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21.云之愿 ...
-
21.
大子是一颗非常磨娘的蛋,从一开始的不肯从赤羿身体里出来,到出生之后会自行滚到赤羿身边黏住。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赤羿的踪影。有时赤羿下床喝水,喝完水回过头来,便会看见大子这颗蛋晃晃悠悠地、想跳又十分“从心”地悬在床边。有时赤羿要孵二子三子,在摇篮里的大子便会努力地晃着身体,试图引起赤羿的注意。他过分磨娘的属性,导致赤羿有些害怕将来大子出生以后,事情会不会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所幸的是,大子似乎非常享受自己身为一颗蛋的状态。在赤云和赤羿终于面对面躺下来进行认真而严肃的孵蛋活动时,作为被孵化的对象,大子果断地完全不配合这个让自己随时就要干架的爹妈强行同时躺在一张床的仪式。
一开始,在两人过远的距离之间,大子选择了凭借着小巧优势,麻溜地滚出了赤云与赤羿之间长达半张床的间隔。第二次,在被赤云用手强行固定在两人小腹之间后,磨娘的大子不爽地用尾巴打击着赤云一侧陌生的温热,示意让他麻溜滚开。在赤云沉声示意他“打裂了就出来被我打”之后,大子极为愤怒地、轻轻拍打了蛋壳一下,又滚到靠近赤羿的一旁,蜷着小身子睡着了。
而黏人精睡着之后,黑暗中的两人忽然发现,彼此陷入了更加庞大的沉默之中。
幼时二人都彼此渴望着能在一张床上安眠共枕、缠绵悱恻,如今心愿达成一半,两人之间却只有说不出的沉默。
沉默了不知多久,夜深露凉之时,赤云隐约醒来,听见一旁传来窸窸窣窣的翻动之声。他侧耳倾听,很快便听见了赤羿一阵一阵沉重的呼吸声。赤云知道他近日来仍不时腹痛,每每发作起来便是冷汗连连,按着绑着布条尚未痊愈的肚腹紧紧缩成一团,半晌半晌地缓不过来。而每到此刻,他不是要将赤云赶出营帐,便是背过身体沉默应对。
赤云低声唤着“小凌”,一边伸出手去,轻轻抚上赤羿解开了束缚带、犹然松垮的肚腹。
黑暗中的赤羿立即睁开汗湿的眼睛,冷声道:“拿开!”
赤云却自顾自道:“我给你揉一揉,再拿块巾帕给你敷上。”
赤羿喘了喘气,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狠狠扔开,痛苦喘息道:“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再信你的鬼话!”
赤云闻言,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赤羿哑声低笑,慢慢侧过脸去,眼中隐有泪光,口中却毫不留情:“这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吗?我最爱的哥哥,为了王位,把我捆在碎月湖畔,一步一步,把我从神子之位逼下台来,让我在全族人眼前丢尽脸面。呵!”他轻笑起来,满脸嘲讽,“我从来不知,从小伴我长大的哥哥,是这样一个工于心计、步步周全的能人!”
赤云微微垂眸,一片黑暗遮去了他的神情面容,似恳求又似从容道:“那些都过去了。我还是会对你好的。”
赤羿闭上眼睛,强行终止了对话,等到第二日清晨,他早早起身,裹起披风,抱着大子来到赤华营帐,找了一处小床便躺下睡着。
失眠数日的赤华刚刚小睡了一阵,便听见有人走入营帐的声音,他连忙爬起身来,却见赤羿躺在他对面的床铺上。赤华叫了几声,赤羿也不答应,赤华别无他法,便又倒头睡下。
直到日上三竿,兄弟俩才接连醒来,赤华出去打水洗脸,掀开帘帐便见赤云直挺挺杵在门前,顿时吓得三魂六魄灭了干净,匆匆退回帐内,叫道:“阿羿,你该回去了。”
赤羿没有回答。赤华返身回来,便见赤羿又蜷做一团,按着肚子面色惨白。
赤羿看见赤华,低低叫道:“大哥……肚子、又疼了……”
赤华心知最难治的便是无病之痛,只得将大子放在赤羿腹上,用被褥盖住,又出门倒了一盆热水。
赤云见他进进出出,低声唤道:“大哥,他还好吗?”
赤华看了他一眼,把脸盆端给赤云,道:“给他敷一敷。”
赤云接过,又道:“小凌的病还能好吗?”
赤华略一沉吟,抬眸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道:“他从前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痛。”
赤云垂下眼睛面色阴沉,沉声道:“他现在只恨我。”
赤华却道:“小凌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嘴上说着多恨,心里就有多少煎熬。若他真当恨你,只会一刀两断,哪里还肯把你留在这里?现在他只是生气,气他自己,更气你。小时候你和他打架,无论谁对谁错,哪一次不是他哭着来求你原谅?如今你们俩都长大了,你也还傻乎乎地等着他低声下气来扯你的袖子?傻阿云,咱们几个兄弟之间,最懂小凌的,也就是你了,如今怎么反倒要我来说这些话?”
赤云却越发抿紧了双唇,眼神始终落在地上,似乎屡次想要反驳却都生生忍下。直到赤华说完最后一句,他才恨声道:“从前如此,现在早也不是当初!自从他为神子之后,便再也不是从前的赤凌!”
“为什么不是?哪一点不是?”赤华不禁反问,“反倒是你,在小凌为神子之后,与我们几人渐渐疏离。从前我们兄弟四人会去望月坡上看月亮,而现在,我会去,小凌会去,就连赤安都会带着孟凡前来。惟独是你,从那一日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
赤云顿时哑口无言,双唇微微发颤,试图反驳什么却又心虚得说不出话。
赤华看着他神情,不由微微冷笑,道:“话已至此,我便多说一句。若是你真心爱小凌,而你又早早知道他是你的月神,你为何不与他直言?若你真心爱他,别无所求,谁是王,谁是月神又有何妨?小凌的脾气虽然坏了一些,可他哪一次不是把最好的抢来给你?而你一言不发,对他做了那种蠢事,千方百计离间我们三人,还……”
赤华欲言又止,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到赤云微微发汗的额头,便温声道:“阿云,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适可而止吧。你和小凌都是有孩子的人了,人们已经不在乎这一任王究竟是谁了。”
夜幕来临之时,赤云再一次来到赤华的营帐前,请求赤羿回到王的大营。而赤华也送着赤羿出来,目送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去。两人回到营帐,赤羿将大子放在二子三子的摇篮之中,转过身来,便见赤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赤羿冷漠地回过眸去,擦过赤云身旁倒了一杯温水灌下,便听赤云道:“和我去一个地方吧。”
巨大而明亮的弦月挂在深紫色的天空之中,灼灼地照亮了随风浪涌动的草地。赤云来到望月坡前,从前那个高大无比的山坡此时已变成能够轻而易举跨越的小坡。他走上坡去,转过身来,向赤羿伸出手。赤羿似乎全然没有看到那只伸来的手臂,径直擦过他的身体走上山坡,并走到坡顶,抬头任凭月华照亮脸庞。
赤云走上前去,站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望向那向前延伸的黑暗。呼啸的寒风吹过耳畔,吹散他一头赤红的发,而不远处赤羿那头雪白的发正在月光下熠熠发亮。
“我曾经想过,剪掉我所有的头发,再生出来,或许就是一头白发。”
赤云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被夜风转瞬吹散,似乎那夜风也在呼啸说着:“不可能的!痴人说梦!”
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立即低低笑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未长出一根白发。这一切不过是我痴心妄想。”
赤羿迎着夜风,一言不发地站着,只从抬头望月,变作目视前方。
赤云依旧自顾自道:“除了妄念,我还时常能够感受到害怕。爬上这个山坡的某一个夜晚,那晚忽然下了些小雨。那时候雨滴打在我眼里,再睁开眼,我突然发现这个山坡是如此渺小,在这片土地里,随时随地能被风吹散,或被雨淹没。而我,比这个山坡更小,更无力、更虚弱。”
赤羿似乎厌烦了他的自言自语,转身便要下坡,赤云却在他身后叫道:“小凌,你从小为你的神力而骄傲,在失去神力的两个月里,你是不是也充满了恐惧?”
赤羿忽然停住脚步,背影的轻颤鲜明地展现了他对回忆的愤怒与恐惧。
赤云抬起头来,望着天上的弦月,一双血眸亮得耀眼:“其实我们的恐惧,并不来自神力。力量的强盛与否,都不是使我们真正快乐和自由的原因。族人们会因为崇拜一个强大的王而感到幸福吗?并不会。母亲从未因为父王的强大而快乐,尾叔也从未因为父王的强大而不再独自落泪。他们想要的不是力量,而你我,也不是。”
“那么你想要什么?”赤羿依旧背对着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赤云慢慢闭上眼睛,感受月光强盛的光芒,缓缓道:“当月亮发光时,人们看不到黑暗的夜空,可他们却不知道,这背后的夜空比月亮更为宽广。而月亮如何圆硕,不是由它自己决定,而是夜空的选择。夜空允许它强盛,便使它满弦;夜空要它消灭,便使它失去踪影。可人们看到的,只有月亮,望向夜空时,也只有那闪烁的星星。这样强大的天空,也会害怕恐惧吗?当然会。所以才有云朵带来雨滴,雷电替它发出咆哮。”
“所以你要如何才能满足?”赤羿冷不丁地问道。
赤云睁开眼来,眼中却露出闪烁晶亮的光芒,那是一种明亮通透的光彩。
“我不会满足,也从未想要满足。我只想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让月亮永远在我的庇护之下。可从未有人发现这一点--从未有人发现天空强过月亮的事实,所以,为了让那群愚蠢的人明白、看到,天空只有永远阴蔽了月亮,他们才能看到我的存在!”
他走到赤羿身后,伸手慢慢抱住赤羿发颤的双臂,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在他耳畔轻声低语着:“我的月亮,让我来保护你吧。替我生下神子,让我成为你的王,你便再也不必在黑夜里恐惧失落。”
他按住赤羿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听着赤羿喉间不断发出的轻微的哽咽声,他微微笑着,捧住赤羿的脸庞,轻声问道:“好吗?我的月神。”
赤羿慢慢闭起眼睛,复又睁开眼来,伸手搭上赤云的肩膀,同时露出一个微笑。而这微笑很快凝滞成了一抹转瞬即逝的轻烟。
他按住赤云的肩膀提拳砸在他的脸上,趁他眩晕之际又勾拳打在赤云腹上,第三拳再要落下之时,却被赤云一把抓住。赤羿发白着脸色,双唇不住地颤抖,看着赤云流血的嘴角,他微微靠近对方的脸,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惨声问道:“这就是、你伤害我的理由?”
赤云握紧了赤羿的拳头高声喝道:“是你和阿月把我逼上绝路!你向每个人宣告阿月是你的月神,又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赤羿也毫不客气地反击:“是你先背叛我、离开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赤云睁圆了眼睛,紧紧掐住赤羿的肩膀,像是宣告一个誓言一般,沉声说道:“你是我的。不论怎样,你都是我的!只能由我抛弃你、爱护你,别人都不可以!他们凭什么得到你的爱、你的恨?你只能属于我一人,而我生来只能是你的奴隶!”
赤羿摔开他的手,转身离去,赤云却追上前来紧紧抱住他仍然脆弱的肚腹。赤羿不禁一声闷哼,片刻无法动弹,又听赤云在他耳边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只有我才是那个能够强过你、保护你的人!”
赤羿被他箍得腹痛甚剧,渐渐手脚失力,慢慢跪在地上,捧住产后不久的肚子低低呜咽起来。他再度清醒时,赤云正背着他走在荒凉的草地里,天上落着微雨,赤云的衣服盖在赤羿身上,而两人的头发却都也打湿了。赤羿没有说话,一路安静地趴在赤云背上,把脸贴在兄长温热的脊背上。
赤云背着他一路回到营帐,将他放在床上,又拿来巾帕,轻轻擦拭着赤羿的头发。赤羿低着头一言不发,转而扯过巾帕,自顾自地擦了起来。这时赤云的手指忽然伸来,擦掉了他脸颊上的雨水。赤羿顿时没了动作,呆坐在原地,连擦拭的动作也停下了。
等赤云慢慢将他揽入怀中之时,赤羿忽然说道:“我恨你。”
赤云道:“我不在乎。”
赤羿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我会恨你一辈子。”
赤云却道:“那你一辈子都在呆在我身边,不能忘记恨我。”
赤羿垂下眸去不再说话,却又捂住肚腹,呼吸急促起来。赤云把手贴在他腹上,正觉他的肚腹松软鼓动得厉害,他贴在赤羿耳边,低声说着:“小凌,一切都过去了,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赤羿慢慢抬起头来,微微喘着气,望着赤云血幽幽的眸子,低声道:“我替哥哥生了三个神子,哥哥何时为我生一儿半女?”
赤云轻轻用脸擦过他微湿的脸颊,哈着气道:“小凌可以试一试。”
“好啊,”他说着,将赤云推倒在床上,抓住赤云的衣领,骑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