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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叁叁章 危机 ...

  •   草席中裹卷的人闭着眼,一动不动,脸上头上满是血污,头发粘了血湿哒哒缠在面容上,一条五公分的划痕由眉毛到颧骨,嘴唇皲裂出的血痕已经结了黑痂,衣服条条款款,露出里面被割破的血肉,一条条,一道道,手腕脚腕不停的流着血,往雪地里渗,乍一看就像裹着的一块死牲畜,唯一能让人辨识的是那人手里死死攒住的荷包。
      杨寒衣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哪里遇到这种情况?一个汉子昨天好好的,仅仅过了一晚就成了这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杨寒衣不信,他不信,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抗拒这事。可直到他看到那人手里的那个荷包,杨寒衣心里防线有些崩塌。
      荷包,藏青色,外面绣着梅花,里面装的头发,是杨寒衣和樊默言的头发,是杨寒衣嫌樊默言结发潦草缺乏仪式感的头发,此时头发冒了一缕,染了血,在风中轻动……
      杨寒衣拿过荷包,荷包中的确是樊默言和他的,可是一个荷包又能说明什么?杨寒衣不信。他不信,不信仅仅一晚上这人要和他生死相隔,他不信他们即将建立的家会毁于一夕。
      直到……杨寒衣借着雪水擦干净那人面容,翻过那人肩头,看到熟悉的狼图腾,看到那暂新的·新烙的·“奴”字嵌刻在皮肉里消不掉抹不去刺眼生疼时。杨寒衣再也说服不了自己,心里防线彻底崩了。
      这就是樊默言!
      只一个晚上,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樊默言身体成了这般,脖子处烙了“奴”印,官服备案入了奴籍,身世彻底暴露,从此以后就是那外族血统,是侵犯国土罪人的后代,是人人得以杀之的叛逆,是人人喊打的贼人,国人见之如瘟疫,民众知晓避之不及,这个时代对待外族没有那么强的包容性,以后的人心流言,口诛笔伐,趋而避之,异样眼光……
      樊默言该怎么在中原活下去,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园不是他真正的家,坦坦荡荡生活的土地从此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不管走在何处,去往何方,核查通关文书,户籍证明,他都是被审查,被询问,被异样对待的那个,他要不断接受这个世道人的盘问,流言,碎语,鄙夷,害怕,恐惧,愤怒……更有甚者,再次性命不保……后面的内容杨寒衣不敢想,心里腾升起无尽的害怕。
      血腥气弥散,樊默言闭眼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和死人没两样。杨寒衣害怕樊默言真死了,到那时他在这个世界唯一可以贪恋的温暖,让他放下伪装,卸下心防的人都不再,日子岂不是更艰难,那他和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
      杨寒衣想给他做人工呼吸,可不确定樊默言伤到何种程度,受不受得住按压力道,要是力道不对,按断了肋骨,吐更多的血,那是彻底的无力回天,加之冰天雪地,冷风刺骨,环境恶劣。此种方法只好作罢。
      “默言,我是寒衣。你醒醒。”杨寒衣呵口热气,跪在樊默言身边,侧耳到樊默言胸口,耳朵贴着听他的心跳,樊默言身上被冻的发红,胸口还是热的,杨寒衣听到了那微弱的心跳声,心安了一瞬,还有气,还活着。
      杨寒衣唤他:“默言,我是寒衣,你醒醒,不能睡。”
      杨寒衣就着自己衣衫将樊默言擦干净,待他身上有些温度,人暖和些后,便用樊默言曾经送他的狐狸毛披风将人裹了起来,抱到怀中,“默言,你现在感觉好些了没?你还活着是不是?”
      杨寒衣将人抱紧,不停的给樊默言搓胳膊搓胸口,只希望他能快点暖起来。
      樊默言躺在杨寒衣怀中,闭着眼,脸色苍白似纸,身上各种刀伤鞭伤还在不停的流血,那血染红了狐狸毛披风纯白的毛领,染红了杨寒衣单薄的身躯,染红杨寒衣苍白的手。
      风雪似发狂的巨人,咆哮而来。杨寒衣来时留下的脚印,被积雪掩盖。
      杨寒衣看着樊默言,抑制不住眼里发酸。
      初见樊默言,樊默言眼眸微眯,和他对视,身着粗布上衣,身下是薄薄虎皮短裙,气息浑厚,身形魁梧,很是高大。
      再见樊默言,是在成婚当日,樊默言身着红色喜服,眼眸泛着淡淡的红,身形颇高,鼻梁高挺,侧脸在光束下镀上一层暖色,迷人温柔。
      后来分家,他被老三暴打,樊默言一身风雪,上身穿着狐皮袄子,下身一袭豹纹皮裙,脚蹬金马靴,左手架弓,右手发箭,眸光肃杀,宛如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祇。
      这次再见,樊默言浑身脏污不堪,血染全身,手腕脚腕四条深可见骨的伤口,脖子处被烙了个奴字,身上被鞭打,被铁烙烫,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像一块皱巴巴的缎布。
      这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温暖牵念,是等了他八年的人,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这样美好的人,此刻,了无生机,和他即将生死无话。
      杨寒衣心疼难受,紧紧搂住樊默言。樊默言手指微动,杨寒衣察觉,一手握住,在樊默言耳边说:“默言,你还活着是不是,你暖和点了没?你要是还能感知就回应我一下。等风雪小些,我背你去镇上找大夫,我们去找大夫……家里一切我都收拾好了,你别担心,我们去江南庄子住。”
      樊默言嘴角微动,面上轻抽几下,就是不睁眼,手指缓缓搓了搓。杨寒衣明了,摊开手掌,让樊默言动作,樊默言手腕上血流不停,整个手掌都是红的,在杨寒衣手上走划几下,写了两个带血的红字。
      杨寒衣为樊默言能动手指而开心,这一切证明樊默言还活着,还有救的希望,可待樊默言把两字写完后,由最开始的高兴变的愤怒。
      樊默言在他手心留下的两字赫然是——和离!
      樊默言写完两字后,长吁一口气,便歪在了杨寒衣怀中。樊默言垂着手,腕上流着血,杨寒衣知道樊默言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这两字写下来,便是耗尽他所有力气。就着手中的红纱将樊默言手腕脚腕伤口缠上。
      杨寒衣:“默言。你刚才写下的两字是和离?”
      樊默言眼皮微动,杨寒衣难以置信,说:“你要同我和离?你竟然要和我和离!我大老远找到你,就换来你的一句和离!”
      樊默言手颤颤抬到空中,杨寒衣握住,将樊默言的手放在自己侧脸,樊默言唇瓣嗫嚅,杨寒衣凑耳听去,耳边是樊默言断断续续的话:“和离……书,在……在……你我……结发……的……荷包……里……你……你……拿去签了字,我们——”
      “樊默言!”杨寒衣气急,吼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特么争分家,争地契,争庄子陪嫁。挥剑弑亲,忤逆人伦礼法。我做这么多,结果就换来你一句和离?你当初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妈的!”
      樊默言轻揉杨寒衣侧脸,轻声道:“寒衣……我怕是……不得好了,和离后,你和许斐然……去塞北……我是……狼族……人,我身份……会拖累……你。”
      “默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杨寒衣覆上樊默言的手,眼泪抑制不住,一滴滴落在樊默言脸上。
      杨寒衣知道,樊默言是为他好,从一开始樊默言都不曾失信,说对他好,一点一点践行,支持他的想法,理解他的难处,尊重他的身份,顾全他的抱负。
      樊默言爱他胜过爱他自己。聘为妻,奔为妾,樊默言在樊家熬了八年就为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合理合法,为了给他妻的名分,这样的人不到万不得已,和离不会轻易说出。哪怕到了这种生死关头,樊默言想的还是他,想他可以展翅高飞,海阔天空。这个男人用他能有的一切在给他铺路。
      和离后,他可以顶门户独立,也可以再找一个对他好的人,不会为吃饭担忧,不会遇到比樊家婆母更刁钻的!
      和离后,樊默言便不会是他的拖累,他是堂堂正正的中垣人,不会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走到中垣任何地方,不会被驱逐。
      一旦和离,他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反而得了利,得了自由,好处都是他的。那樊默言呢?带着残破的身体,带着娇娇,慢慢等死?
      杨寒衣皱眉沉思。樊默言扯开荷包,在里面摸寻一阵,手指夹着一张纸拿出来,颤巍巍递给杨寒衣。杨寒衣回神,接过和离书打开来,和离书染了血,却依稀可见上面写着:
      【和离之责,皆为夫家之过。吾与妻相离之后,夫家之财悉数取走,是为偿还,夫家独女,暂留夫家。愿吾妻重整羽冠,修容立身,巧露惊世之才,选聘高官后主。你我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伏愿吾妻千秋万岁,世世长安。】
      这是真的要和离。
      和离书全是对他有用的,夫家之财全部取走,这不就是说他分家后得到的财产都是他的。樊默言净身出户,一分不拿,连女儿都不让他抚养。责任樊默言全部担了,他有钱,单身,完完全全一自由人!
      樊默言把他名声,后面怎么生活,未来身上能不能有污点,能不能生存,娇娇会不会成为他的拖累都考虑进去了……考虑了这么多,唯独剩下一点,那就是他的心。
      杨寒衣凝眼看樊默言,樊默言手心朝上瘫着,人瘫软在他怀中,眼中露出一丝微弱的光。杨寒衣低头蹭着樊默言脸颊,说:“默言,你想了这么多,想让我好,让我施展抱负,有个好的前途,可你忘了我怎么想的?”
      “你当我是牲口?你们樊家想娶就娶,娶回来把我好好养着,你遭难时,把我支走,不给我添负担,那你想过我的想法没,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我杨寒衣何德何能,值你这样?”
      杨寒衣将和离书一手撕了,说:“我不和离,和离的事哪能是你一句话就决定的。你别想自己做主!”
      樊默言眸中微弱之光暗淡下去,一阵剧烈咳嗽,喷出一口血来,便再也没了气息。杨寒衣慌了:“默言,你怎么样?默言,你别睡啊,你别睡,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杨寒衣再次贴近樊默言胸口,这次那里微弱的心跳在渐渐消失。杨寒衣慌道:“樊默言,你撑着,要撑着。我……我……带你去找大夫!我们这就去。”
      杨寒衣手穿过樊默言后脖颈,将樊默言架起来,樊默言二十二岁的汉子,身形高大魁梧,杨寒衣一十五岁的少年,就是一豆芽菜,此时架着樊默言顿时被压弯了腰。
      樊默言整个身体都是软的,人根本撑不住力。杨寒衣担心他,问:“默言,你是不是能感觉到?”
      樊默言不答,人只往地上栽去。杨寒衣手一拦,将樊默言搂在怀中,继而把樊默言拉扯到自己背上,拖拉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往盘山土路上走。
      樊默言趴在杨寒衣背上,脚拖在雪地里,手垂在一边,血流了一路。杨寒衣侧头看他,说:“默言,你撑着,你给我撑着,你说你会顾全我,我也愿意陪伴你。所以,你不能死,你必须得给我活,不然你就是骗子,骗我感情的渣攻!”
      “樊默言,你听好,你要是敢死,我就自己剜了眼角泪痣,再也不找下一个。你不是给我钱,给我自由,给我名声,为我未来考虑吗?我偏不如你意,让你在阴间都不安生!”
      “你听到没,默言……我好累啊……”
      樊默言只觉耳边全是杨寒衣的话,意识能感知,却不能开口回答。他趴在杨寒衣后背,已然是块软肉,人向一边滑去,杨寒衣将人扶好,背着他往前走。
      这激将法不管用。
      漯河悠长,九曲回肠,一眼看不到头。天边混沌,红纱笼罩在漯河边,红艳艳的。
      杨寒衣一手指向前方,说:“默言,你看前面的红纱,红纱多喜庆,等我们去江南,我们将院中种满红梅,红色菊花,红色的兰花,只要红色的我们都种着,等我们攒够了钱,国家不打仗了,我们去塞北。”
      “你骑马打猎,我放羊顾家,我们一起在塞北组建一个家。”
      “到时儿女成双,家财万贯,你当一方土霸,我做一方阔少,每天躺在塞北的草原上,看鸟看蓝天白云看赛马。那样一定特别舒服,你说是不是?”
      樊默言手上还在流血,浸透了裹缠的红纱,滴滴答答的蜿蜒了一路。
      杨寒衣看的心惊,就怕樊默言失血过多挂了,忙道:“默言,你说你喜欢我,你会护全我。你给了我承诺,你会和我过一辈子,那现在你要失约?你给我和离书,你问过我心里怎么想的么?”
      杨寒衣哽咽颤颤,道:“默言,我喜欢你的。我喜欢你的。你这样失信失约,你让我以后怎么自处?”
      樊默言闭眼,已然没有了呼吸的音,身体各处冰冷僵硬。杨寒衣力气不及,背他背的累,大口喘气空间,樊默言从杨寒衣背上滑了下去,“轰”的一声,杨寒衣被溅了一身雪粉,樊默言躺在雪地里,面色发白,嘴唇发青,杨寒衣感觉天塌地陷,心中恐慌越深,竭力将人往背上架起,朝盘山小路挪去。
      杨寒衣喘道:“默言,不管你怎么样,你都给我撑着,你听到没有!”
      樊默言还是无应答,杨寒衣一路自说自话,提醒着樊默言。雪花皎皎,雪深路滑,杨寒衣背着樊默言,拖拉着他一路小走,熬了半个时辰,终是到了盘山路边。
      大雪封山,山间小路难行,老母牛孤零零的站在路中央,等着杨寒衣。
      杨寒衣将人拖抱着上车,总怕樊默言撑不过去,跳上牛车前座,一扬鞭子,抽打着老牛,老牛挪着步子,一步一晃的向前走。
      樊默言闭眼躺着,杨寒衣时不时回头看,樊默言脸色发青,用手探他脉搏,已经没了跳动。杨寒衣轻晃他,说:“默言,你醒醒,我是寒衣。你不能睡,你千万不能睡。”
      ‘当’的一声,一瓣碎玉从杨寒衣怀中落下,玉佩泛着莹白色泽,象征富贵安康……这玉佩是默言的护身符,跟在樊默言身边二十几年,保佑他多年平安。思及玉佩显像,红光指引,杨寒衣将玉送到樊默言手中,让他握着,剩下一半放在了樊默言胸口处,只期待樊默言情况可以好些。
      杨寒衣说:“默言,这玉佩跟你跟的久,你从小没有离身过,把玉佩给我后你才这么多灾祸,现在我把玉佩给你。你要平安。玉……你要是真的通灵,就护好默言,护好他。”
      玉佩红光微弱,转瞬间便暗淡了下去。
      漯河边,盘山路,梨树林,红纱艳,在樊默言远走瞬间,那些红色祈愿纷纷断落,有些年长的梨树不堪大雪肆意,断了根……

      那天杨寒衣撑着力气将樊默言从漯河边找了回来,在老母牛慢悠悠的步子下,晃到了官道上,路上行人多了起来。
      杨寒衣不敢叫人知道他牛车上载着狼族人,又怕众人看到樊默言身上的血后,怀疑他们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便将樊默言包了个结实,车上用草盖满了,将樊默言藏在草下,给他喂了点血,装作没事人一样往镇上赶去。
      行至一家酒肆边上,杨寒衣扯着老板,问:“周边……不管是城里还是镇上,哪家大夫最好?”
      老板用手指了指,说:“向前走,左拐,沿着官道可以去镇上,镇上最好的大夫是章大夫,在同济堂里,看诊要五两银子。往右拐,能去城里,城里有最好的大夫,姓刘,那刘大夫在城西头的百草堂里,医术高超,能起死回生,厉害着呢。”
      起死回生?章大夫是当时救自己的那个大夫没有错了,只是章大夫一般情况都是晴天坐诊,雪天出诊,这天难行,八成出诊去了。
      杨寒衣面色发红,还在换气,听的此话,立刻跳上牛车,刚要挥鞭子,老板冲他说:“小官人,你这是要去哪里?我看你面色发红,八成赶路赶的急,是不是有急事?”
      杨寒衣点头,说:“我夫君现在病危,我要带他看大夫。”
      老板在杨寒衣身后扫了扫,道:“你这牛车太慢了,等去了城里,你夫君怕是危险,你要是不介怀,换上马,马快些。”
      杨寒衣:“可以?”
      老板:“你这牛放我这,我给你看着,等你回来,我再还你。你看怎么样?”
      杨寒衣:“你给我免费使唤马?”
      老板牵马过来,帮杨寒衣换牛套马,道:“你早去早回,人啊,在外面,谁还没个急事,能帮就帮,就当给你们方便了。行了,赶路去吧。”
      杨寒衣躬身,感激道:“多谢老板,你的大恩我记在心里。”
      老板拍拍马车,确定结实后,又抱了两坛酒放到车上,走到杨寒衣身边,低声道:“小官人路上小心,莫吃了官司,你这车上血气重了些,我给你两坛酒,你遮一遮,早些把车上的大官人救回来。”
      杨寒衣先是一颤,后是感动,这在外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人命重要,不问他里面是什么,闻到血腥气还想着帮他一把,比樊家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不知好多少。
      杨寒衣道:“老板大恩,杨寒衣谨记在心,我无以为报,请老板受我一拜。”
      杨寒衣躬身,老板推拒,道:“行了,你快些去吧,这后面的路还长,得十多里呢,你快些赶路别耽搁了。”
      杨寒衣心中感动,一番感激,终是驾着马车,离了酒家。
      樊默言的意识已经涣散,路途颠簸,偶尔睁眼,已是眼白居多,瞳孔放大。
      城里百草堂,刘大夫能起死回生……
      杨寒衣将樊默言身上用酒擦了一道,裹紧他,便一路驾马狂奔。
      杨寒衣早上在漯河边找到樊默言,午后到了城里,水米未进,直奔百草堂。
      冬季总有些头疼脑热,伤寒发热,城中居民财大气粗,人满为患,此时药堂门口摆起了长队,像一条长龙。
      杨寒衣跳下马车坐板,进得屋中,急问:“刘大夫在不在?我找刘大夫,急事!”
      等候众人中有人见杨寒衣眉清目秀,又是一脸着急,给他指了指,屋中正堂中的老者就是,杨寒衣急跑过去,将怀中一沓子银票放在桌上,说:“大夫,求你给我家夫君看诊,我夫君快不行了,求你。”
      刘大夫最恨那些一来就拿钱,让他直接办事的阔老粗,当即怒道:“有钱就了不得了?!有钱便不用排队?阎王老子死人也得排队有个规矩,你是哪家的媳妇,没点德行?!拿着你的银票,滚出去,一点规矩都不懂!”
      排队众人有人鄙视,有人大笑,有人呸一口,杨寒衣道:“大夫,我本意不是这样。我夫君就在门外,你先救人,我后面细细给你说来。”
      刘大夫有些傲气,杨寒衣烦他,抄手拿起开方子,写单子用的砚朝杨寒衣山上砸,斥道:“排队,等着,规矩不能破!”
      杨寒衣被砸了一身墨,额头红了一块,刘大夫砸他不够,抄起拐杖朝杨寒衣身上打去,杨寒衣身形挺立半晌,刘大夫再打他时,一撩衣摆,跪下去,继而双膝跪下,接着一弯腰,行了个大礼,额头磕在地板上,好大一身巨响。
      等待众人都不说话,被杨寒衣的磕头声吓到,刘大夫愣了愣,这孩子倔强的厉害,看那眼角泪痣,还是个哥儿,这样的哥儿性情难得。刘大夫对他说:“你磕头这么厉害,想着你夫君,那你是谁?你是他妻?”
      杨寒衣又是一磕,道:“我是他妻,大夫求您快些,先给他看诊,求您了。”
      刘大夫摸了摸胡子,犹豫起来。
      杨寒衣再磕一道,轻声道:“大夫,我夫君樊默言受了很重的伤,手筋脚筋被挑断,身上都是鞭伤,铁烙的伤痕,现在冬天只怕要炎症了。我家夫君也是苦命人,他亲娘早死,他后娘欺他,辱他,当他是外人,占他家财,还联合他嫡亲儿子,卖我夫君姑娘,把他身世捅|开。”
      “我夫君是狼族后代,可他绝无弑杀之心,也无逆国之志,他三兄弟使人将这事告知官府,官府动手将我夫君打个半死……大夫,求您救救他。求您……”
      刘大夫吃惊转头,道:“狼崽子?狼族人?”
      杨寒衣点头,低声道:“大夫,医者父母心,不论什么人都是您的病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夫……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一条人命怕是真的要……大夫你快些吧。只要救回我夫君,我们立刻走……”
      “樊默言。”刘大夫喃喃道。“无弑杀之心,无逆国之志。”
      后面众人都在看热闹不嫌事大,都踮起脚尖来看,见杨寒衣嘴唇微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磕头一下一下的,头都磕红了。
      “刘大夫,别拖了,把人带进来吧,这事看样子还是大事。”
      “是啊,大夫,快弄进来吧,都磕成这样了,怕是人命关天!”
      “估计最后吊着一口气呢,老头快去吧,我们这些病再等等,你赶快!”
      有些好心的,反而帮着劝解起来,杨寒衣转身,冲众人一磕,说:“各位乡亲大恩,杨寒衣记在心里。多谢各位乡亲体谅大恩,我代我夫君谢过。”
      刘大夫坐不下去了,这事看来真不小,杨寒衣的倔强对上他的胃口,他说:“你起来。徒儿们,出来,去帮着小伙子抬人!”
      刘大夫唤了两个小徒弟,杨寒衣带着两人到马车边,将樊默言从草堆中扒拉了出来,由担架抬着往正堂里面走,一路上血滴滴答答的,排队的人看的面色发白。
      刘大夫进的正堂,唤了亲传弟子出来坐诊,自顾的跟着杨寒衣去看樊默言,刘老头说:“你说你家夫君,那你呢?你叫杨寒衣?”
      杨寒衣道:“是,我是杨寒衣,是樊默言妻,大夫还是先给默言看诊,别耽搁了。”
      刘大夫进的樊默言屋子,樊默言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洗干净了,穿上了干净的衣服,面色发青,侧脸颊上一道划伤,由颧骨到眉毛,看样子是毁容了。
      杨寒衣心疼不已,以前最沉迷樊默言的侧脸,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温暖迷人,让人安心,现在一道划伤,深可见骨,要好怕是难了。
      刘大夫挨着床沿坐下,伸手号脉,一号脉,便不再说话了。杨寒衣害怕,生怕收到樊默言此生无力回天的话。
      他可以重新找一个人爱他,借着樊默言的钱财发家致富,可这样把他放在心上的人只有一个,这样赤诚坦荡,长嘴沟通,温柔体贴,有责任的人……叫杨寒衣不舍。
      刘大夫把脉期间,杨寒衣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嘴看,真的怕是收到一个撕心裂肺的打击。
      刘大夫像入定了一样,半晌没个话头。杨寒衣是试探道:“大夫,默言他怎么样了?还有……”救么?
      刘大夫收手,叹了口气,道:“老夫尽力,用尽毕生医术,希望能保他一命,他已经没有生念,不知道为什么撑着一口气咽不下去。老夫试试看吧,这是护心丹,你拿着,每天给他吃一颗,吃完后,用人参水喂他,不要多,三勺就够。”
      杨寒衣接过护心丹,不解道:“人参汤三勺?”
      刘大夫连连摇头,说:“他手筋脚筋被挑断,手上功夫怕是废了。身上一百多道鞭伤,四十二刀,每刀都是要害,内脏都是伤,能撑着一口气到现在也是意念坚韧的,是条汉子!他现在身体极度虚,用人参吊气,不能太补,怕是虚不受补,吐血而亡。”
      杨寒衣抑制心中惊骇,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大夫。多谢大夫,那这样……是不是说我家我家默言有救了?”
      刘大夫抬头看杨寒衣,沉默,杨寒衣被他看得发冷,轻唤道:“大夫……”
      刘大夫闭了闭眼,起身往外走去,长叹一声,道:“尽人事,听天命,七日后,要是还没起色,准备好后事吧……”
      七日后……后事?
      杨寒衣刚重拾的信心,瞬间跌到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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