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清河晏》途茗

41、人间司命（二） （三）温情

　　（三）温情
　　十二年前。
　　淬血营里的厮杀每个月都如期的进行着，这一批被挑选进来的孩子渐渐被冷血和残酷驯化，最初因死亡而形成的恐惧早就被麻木替代，只有心中对生存的微妙的希望还在勉强支撑。
　　这本就是一个乱世，硝烟战火从未停止过，他们大多数都是无家可归的上流人眼中的老鼠，生命本就不值一提，在这里就更不会被珍惜，她混在他们中间，也快要忘了自己出身于哪里，又是因为什么会被送进来。
　　他则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干瘦了，身上长了些肉，个子也拔高了些，眉眼渐渐显出几分精致，只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他在那片林子里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有些急了，便用随身带的匕首做了一个陷阱，耐心藏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有一只野兔上了钩。
　　她过来的时候，野兔已经被扒了皮架在了柴火堆上，还没有点火，看到她的身影，他有些委屈道：“姐姐干什么去了？这么久都不过来。”
　　她没有回答，沉默的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包扎今天训练留下的伤口。
　　他歪着头看她的动作：“我还以为姐姐不会受伤呢。”
　　她说：“人越来越少，遇到的对手也越来越强。”
　　他耸了耸肩膀，道：“姐姐杀人的技巧这么久了还是一成不变，会被人看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他。
　　“不如我们想点别的方法怎么样？”
　　她没有表示赞同，可也没有反对，只看了眼剥了皮的兔子，问：“怎么不升火？”
　　“我想吃生的。”
　　她皱起了眉。
　　他又说：“我想喝血，可姐姐你总是不让……除了那一次，我没有再偷偷喝过了。”
　　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血太脏了，不要喝。”
　　他露出天真的疑惑：“可是我觉得很好喝呀。”
　　“你的胳膊。”她伸出了一只手。
　　他乖乖的把胳膊伸了过去：“都是为了填饱肚子，为什么生的不可以吃，非要吃熟的啊？”
　　她给他处理他今日新添的伤口，道：“这是我们和畜牲唯一的区别。”
　　他不知听懂了没有，眨了眨眼睛，笑道：“姐姐这么在意啊？”
　　她说：“也不是特别在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我们还是点火烤熟了吃吧。”
　　“嗯。”

　　最后的考核快要到了，始终处于紧张状态的麻木而残酷的孩子们更加紧张，淬血营里一开始数百个人留到现在还剩下不到三十个，不知道谁可以留到最后。
　　“最后一场比试的规则太没意思了，”他拽了拽她的衣角，道，“姐姐你说是不是？让我们一对一的比，没有什么趣味啊。”
　　她拿起刚磨好的短剑，仔细看了看，还算满意，就把短剑收进了鞘里，递给他。
　　“给我了？”他不敢相信，“姐姐不是从来不让它离身的吗？”
　　她没有回答，问他：“今天有受伤吗？”
　　“没有，我很久没有受过伤了。”
　　“那就好。”她说，“剑你收着，后天要小心。”
　　“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他有些茫然，“规则一下子变了，姐姐……我会死吗？”
　　“不会，”她说，“我们会从这里出去。”
　　“出去了以后呢？我们要到哪里去？”
　　她目光一黯，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姐姐……”
　　“别叫我姐姐了。”她起身想走。
　　他拉住了她的衣角：“姐姐，今天有星星，你不觉得很漂亮吗？先别回去睡觉，给我讲故事吧。”
　　虽然有星星，但这个夜晚是很冷的，口里吐出的气也是苍白的，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停留，但她犹豫了一会儿，问：“你想听什么？”
　　“姐姐……”他把短剑举到她面前，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姐姐跟我讲讲这把剑的事吧，它和别人用的短剑好像不一样。”
　　“这是一把普通的剑，”她说，“有人把它给我，希望我可以从这里走出去，我把它给你，也希望你可以从这里走出去。”
　　“姐姐真好，那是谁给姐姐这把剑的？”
　　“教我武功的人，”她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你来这里的时候，我也才刚来这里不久，这之前的几年都跟着那个人习武。”
　　“那他是姐姐的师父？”
　　“不，他是仇人。”

　　淬血营里淘汰的规则经常会有变化，最后一次的淘汰如他所说，过于粗暴乏味了些，可原本无论对手是谁，他都不会惧怕的，直到他看到了贴在演武场上的对决名单——他的编号和她的编号并列在一起。
　　这一次，他们两个是你死我活的对手。
　　那把不足七寸的短剑比一般的剑要锋利，曾是她最好用的武器，现在在他的手里。
　　“姐姐，我们逃吧！”
　　“如果可以逃，早就有人逃了。”
　　“那怎么办？我不要向姐姐出手！”
　　她说：“你怕赢不了我？”
　　“不！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他突然瞪大了眼睛，“难道姐姐你……”你真的会以杀了我的方式来取得胜利吗？
　　“你得明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你的对手，面对敌人的时候不能犹豫，更不要说逃避了。”
　　斩英之人不留温情，人与人之间不需要建立关系，这本就是对你我熟识一场的惩罚。

　　（四）钟离
　　这场比试，上层的人很重视，演武场四周的高台上站着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那些人神色冷漠，目光投过来，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条条生命，而只是同刀剑没什么区别的死物。
　　高台之上也严格的划分着等级，斩英天榜地榜上那些在江湖上有点名气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站在那里的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成名杀手，而这些杀手中间却还簇拥着几个人，大名鼎鼎的长悬刀如今已是斩英的新主人，他端坐其中，身边立着两名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左边的少年腰配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刀，右边的少年则握着一把素雅的纸扇，两个少年容貌神态虽相似，气质却大不同。
　　长悬刀看过淬血营的人员名单，随手递给握扇的少年，向其他人道：“下面这些人，今日活下来的就是你们的徒弟，仔细看。”
　　于是众高阶杀手都纷纷换了一种态度，神色虽然仍旧冰冷，但终归看下面的人不再像看死物，而是在评估这些死物的价值。
　　握扇的少年道：“父亲，听说这下面有您的弟子？”
　　长悬刀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没有弟子。”
　　握扇少年俯首道了声：“是。”
　　长悬刀又瞥向左边的少年：“痕儿，你也看仔细点。”
　　执刀的少年点了点头。

　　“姐姐……”在这种肃穆而又森冷的氛围下，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几乎无法发出来，而对面的她露出了令人畏惧的目光，那是她看每一个对手的目光，冰冷而决绝。
　　就算现在这个对手是他。
　　你想死吗？
　　他当然不想死！可是……那是姐姐啊。
　　“不要哭！”她也几乎是压在喉咙里说这句话，而后声音大了一些，她说，“你的实力不如我，今日必死无疑。”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而她已经抽出了武器，那是一把新的短剑，看起来格外锋利，她又说：“这世上连血缘亲人都靠不住，更不要说其他人了，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退后了一步。
　　她持剑冲了上去，动作快而凌厉。
　　必须拔剑了，必须应战了！
　　他终于拔出了那把不足七寸的短剑。
　　只是他的武功完全受教于她，纵然天资聪颖，却也还不是对手，若只论杀人的技巧，他们又是一同研究、完全一样的。
　　我今天真的会死吗……他不甘的想。
　　身边已经陆续有人分出胜负，输的人已然死了，赢的人也不见欢喜，只有他们已经缠斗了数个会合。
　　高台上有人已经看厌了，因为一个合格的杀手一定要有动手的绝佳速度。
　　她似乎也等不及了，眼中没有一丝感情，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阴毒。
　　他也只好手足无措的应对着每一个招式。
　　……
　　演武场上的血腥味每一天都在加重，今天因为有阳光，那血腥味就被晒的更难闻了些，几乎是臭的。
　　他身上伤痕累累，被血气熏的头晕，茫然的把剑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看到刺目的鲜血不停的涌动——他面无表情的想：她的新剑虽然新，却并不锋利啊。

　　她醒来的时候，是在野外的一个乱葬岗上，身下有成堆成堆的尸体，其中大部分都是淬血营里淘汰出来的。
　　刚下过一场雨，尸体上的血污被冲刷下来，把泥土和石头染成了殷红的颜色，到处都是这种颜色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突兀，而她也早就习惯了这种颜色。
　　伤口被雨水洗过，疼痛到令人肌肉发麻，她身上起了阵阵冷汗，还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直到她看到了不远处长身立着的一道身影。
　　长悬刀转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看着她，说道：“你和你母亲还真是不一样。”
　　她咬着苍白的嘴唇想要发力坐起来，却终究没能成功。
　　“当年的血衣，可绝对不会把生的希望留给对手，”他陈述事实道，“你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她沉默的咬着牙齿，一言不发。
　　“但你的身份毕竟不同，身上还有一点可期待的东西。”长悬刀说着，转身踏着血水走下山去了。
　　她艰难的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血肉模糊的腹部一步一步的跟了上去。
　　山脚下站着那握扇的少年和持刀的少年，握扇的少年轻轻笑道：“父亲，她竟还活着。”
　　长悬刀走过来，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握扇的少年身上：“交给你了。”
　　握扇少年道：“必不负父亲期望。”他看向长悬刀身后的女孩，笑容深了些，“我一定会好好改造她的。”
　　三日后。
　　他听说了她没死的消息，有些庆幸，却并没有很激动，但还是去找了她。
　　这天仍旧是个晴天，阳光热烈，空气阴冷，照在人身上很不舒服。
　　“姐姐，听说你没死，我很高兴。”他脸上露出了真真切切的笑容，一如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笑的那样。
　　她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的厉害，看起来颇有几分柔弱。
　　她点了点头。
　　“还要多谢姐姐的剑。”他表达着谢意，把短剑递到了她面前。
　　“你收着吧。”她终于开了口。
　　他又把短剑缓缓的收了回去，不再开口，他不说话，气氛就变得僵硬起来。
　　阳光愈发刺目，但空气是凉的，有些枯枝上还结了冰凌，日光落在皮肤上让人竖起鸡皮疙瘩，极不舒服。
　　良久，他默默吐了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道：“我被安排拜了一名师父，她是个很厉害的人，杀人从来没有失手过，我今后跟她学习，也跟她的姓，她还给我取了一个名字。”
　　“是什么？”
　　他抽泣道：“钟离司。”
　　“很好听。”她淡淡的评价道。
　　“那姐姐有名字了吗？”他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我听说姐姐以后要跟着少主，少主给你名字了吗？是什么？”
　　她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绝情。”
　　他愣住了，很久之后才低声道：“嗯，姐姐的名字也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