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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星影无期(一) 众生百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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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百态,原来每个人的路,都不是那么好走的。
(一)楚非
这是他一生至此,唯一想要放在心上的人,尽管这个人并不知道。
楚非已经有两年没见过玉灵空了,乍一见之下,发现这人又发生了变化。
初见之时他还很小,几乎是个孩子,心性善良却又盲目乐观,大言不惭的说自己以后会成为大人物,笑的灿烂,傻的可爱;再见之时他已然是一位明朗的江湖少年,身上渐渐修炼出了一种惩恶扬善的锐气,无所畏惧的像个英雄,可是英雄也有了隐秘而伤神的心事;后来在下属送上来的消息中,楚非知道他因情而伤,虽仍身处于热爱的江湖之中,却逐渐变得深沉而冷利,做起事来也有些不计后果了。
如今再见,楚非几乎有些认不出来,因为此时的玉灵空既不灿烂可爱也不明亮锐气,更不深沉冷利。
他烫着一壶烈酒,眉眼在蒸汽里变得模糊,连唇边的笑意也让人看不真切,说话的时候一句一顿,显露出某种成熟稳重的气度,话题肆意绕开,却不朝自己身上引,已经有了不可让人探视的城府,就连外在……楚非微微眯起了眼睛,发现这个人举手投足虽算不上优雅,却也绝不粗鲁了,衣饰也整洁合适,透着不显山不显水的矜贵。
是了,他连名字都换了,已不是星影门第一人玉灵空,而是闻名于北方的侠客晏清。
御清晏刚从北澜归来,一到卫城这人就找过来,且这几日还一直有意无意的缠着她,她心里不可能不生疑,只脸上还摆着恰到好处的笑,把烫好的酒斟满酒杯,然后送到楚非面前,道:“尝一尝,‘五步倒’可是这地方的一大特色。”
楚非接过酒杯,心想:他们之间本也没有什么可供回忆的情谊,当年的一锅甜藕、一个烧饼、他私下珍藏的一块石头,以及如今的这一杯酒罢了。
御清晏说:“你不是一向热爱名山大川吗?怎的到了这边来,这边可没什么好看的景致。”
楚非笑道:“你不在意而已,我打听到这里有独一无二的美景,才特意赶过来的。”只是听说你曾在卫城留下过踪迹,便急不可耐的跑了过来,过来了却又遍寻不到,只好等待。
御清晏:“美景?我怎么没听说过?别是你听错了吧?”
楚非喝了酒,被呛了一下,却不影响他慵懒的语调:“谁知道呢,我,味一向独特,就觉得这里好呢。”
御清晏随即又释然笑道:“不过能够在这偏僻的地方偶遇,你我也是极有缘份了。”
然后脸色不变的试探:“我还以为你恰好知道我要来这间杂货店买东西呢。”杂货铺是她布置的一个用于联络消息的秘密据点,她一路过来时是极小心的。
楚非轻飘飘的反问:“如果我说,我就是恰好看见你进来买东西,想找过来叙叙旧呢?”
御清晏抬眼,静静的看了他片刻,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非突然转开话题:“这酒真的五步就倒吗?”
“那你要喝上一坛子才行,如果真的喝一口五步就倒,北地大街上得躺多少醉鬼啊?”御清晏敛了审视的目光,微微笑开:“但也要看你自己的酒量了。”
楚非笑眯眯的看着她:“我的酒量随心情而变化,见到你格外开心……没准今天就醉了。”
御清晏微怔……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楚非的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微妙,她这些年见识过的人多,交的朋友各种各样的都有,楚非只是其中的一个,还不是能够交心的那种,这点微妙并不足以让她深入的探寻,便礼节性的跳开了话题。
又聊了一阵子,从帝都火速赶来的墨辛拿着一封信函进来,信封上的标记只有御清晏可以看懂,她还没有拆开信,先弯了一下唇角。
楚非留意着她的变化,道:“有什么喜事吗?”
“倒也算不上喜事,”御清晏漫不经心的解释:“大概是齐家做主开了群英会,齐沉邀我过去论剑的。”
楚非:“齐氏?和梦泽城联姻的那个?”
“齐家在北方武林中颇有份量,”御清晏在听到“梦泽城”这三个字时神色微微一顿,很快就接着说:“我刚来北方发展,能得到齐家的认可并不容易。”
楚非便含笑道:“我来北方的路上听到了一些传言……”
御清晏:“说我不自量力放话要统一北方武林吗?”
楚非:“你真的想?”
御清晏弯了眼睛:“说着玩呢,出来混得有一个响亮的口号,我不大言不惭一下,谁知道‘晏清’是哪号人物啊?”
直到此刻,楚非才在他身上找到熟悉的感觉,这人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还是有点浑的。
烈酒一壶,交言几声,萍水知交客,本就不方便更加深入的了解,楚公子连日来的“每日一打扰”也要结束了。
楚非走后,墨辛俯身过来请示:“此人,要属下彻查吗?”
御清晏敛起了方才那种和人相谈甚欢的笑意,便显得有些冷淡,她说:“不必,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对我们没有威胁,我也不会在他面前暴露什么,不用担心。”
墨辛:“是,属下多嘴了。”
她嘴上说着不用,心头却升起一丝警惕……只因自御清昂遇刺之后,晏国内外愈加不平静,四境之内皆有强敌,任何风吹草动都不由得她不紧张。
这时她才把信拆开,看完之后问墨辛:“你见到皇兄了?”
墨辛垂首:“是。”
“他气色如何?”
墨辛非常诚实:“陛下为病痛所折磨,身体欠佳,气色并不好,但神医说主上的精溟血非常及时,他可以为陛下调理好身体。”
御清晏用食指敲了敲额头,道:“这些所谓的‘神医’要么喜欢夸大病情,要么喜欢夸大自己的本领……我还是放心不下,必须赶在年节之前回去一趟。”说罢她起身,拽过挂在一旁的披风利落的披在身上,边往外走边道:“在此之前得把该做的事情安排好,你明天去请齐沉过来一趟。”
墨辛应了声“是”,又有些担忧道:“天色已晚,主上还要出去吗?”
门外刮来一阵夹着碎雪的风,瞬间就把从屋里带出来的那点热气给冻没了,没有人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溜达,御清晏顿了一下,扶住冰冷的门框,仰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道:“有二师兄和烈影在,我本不应该再担心北冥声的血狼毒军,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不安……”
一声叹息化入深沉的夜色里,很难被人发觉,她也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便收拾好心情,道:“随我去守备府拜访一下诸位将军,二师兄刚来北境,怕是对卫城有不了解的地方,我不正好在他面前卖弄?”
回到暂住的客栈,楚非从一脑袋的欢喜里挣扎出来,想起御清晏对他的态度,便有些心事重重了。
卫城的夜实在太寒冷,他在窗前挑着帘子吹了一会儿寒风,想起的却是温暖多雨的江南小镇,楚非在细雨朦胧的湖岸边第一次见那个人,后来还为对方画了一幅丹青,那丹青他至今留着,心里一直觉得那人和江南风情格格不入……可是他不适合江南,又适合哪里?寒意入骨的北方吗?
楚非从未这样恐慌过……他自小就要什么有什么,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人,自以为潇洒至极,后来遇到毛都没长齐的“玉灵空”,心微微动了一下,也并不当回事,依旧四海为家、自由自在,直到两年前“玉灵空”突然失去了踪迹,他才意识到这个人在他心里的份量,并不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的,于是让人四处打探对方的消息。
如今总算是见到了,可见到了又如何?
“晏清”不过是把他当成微不足道的过客,随时都可以抛到脑后忘掉。
已经六年过去,他们都不再是懵懂青涩的少年人,身边不知要围绕着多少事,要为多少人留心,他利用手下严密的情报网,才能捕捉到那人的一点消息,才能制造几次别有用心的偶遇……他放下帘子,缓缓走到铺着兽皮的软榻前坐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珑安以为他要休息,便自作主张的拿了条厚毯子,还没来得及盖上,便听他突然出声:“备纸笔。”
珑安紧张道:“公子有什么要紧事吗?”
“的确要紧。”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没什么可能了。
楚非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装入特制的信封,吩咐道:“交给阿吟,请他帮我查清所有事情,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房间的阴影处有一人俯首领命,很快便退下了。
珑安有些疑惑:“公子从不轻易劳动封……是觉得玉、哦!晏公子有点奇怪吗?”
楚非支着额头想事情,不想搭理他,随口敷衍道:“当然奇怪,我早就知道。”
珑安:“那公子以前怎么不让人细查?想帮他还得让人悄悄的。”
楚非这才回神,道:“以前?以前我没想那么多。”
“那现在呢?”
“现在自然就想的多了。”想的多了,就要了解的更多,不管他是玉灵空,还是晏清,亦或者别的什么人。
楚非摸出放在胸口的一个锦袋,里面放着一块黑色的小石头,他拿出来把玩了一会儿,轻轻道:“什么放下?什么远离?我还没有那么高尚……”
他声音虽轻,目光粘在石头上,神色生生透出一分执狂来,打破了慵懒和闲适,便显得有些阴鸷。
珑安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不禁吓了一跳。
只听他又道:“难得对一件事情放了这么多心思,不求一个结果,叫我如何甘心。”
(二)晏清
楚非明面上仍然在张罗着游历天下,悠闲自在赛神仙,“晏清”则明面上混入了北方武林的一众江湖侠客之中,行侠仗义扩张势力,卫城匆匆一见,之后又很快道别……因为他们看起来并不像一路人,自然无法同道而行。
明面上是“侠客”,暗地里却在做着和“行走江湖”没太大关系的事,御清晏要在列国之中布下一张网,要让晏国在乱世之中有一双看透时局的眼睛,就需要有冷静的洞察力和遍布列国的势力,她需要付出很多,积攒人脉,招揽人马,奔波于各地,应付各种困境,解决各种难题,偶尔回宫探望皇兄和母后,却也停留不了太长时间,而自从御清昂的蛊毒解了之后,她回宫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数年辛劳,留下的一身伤痕是心甘情愿,无形中的年华流逝也是心甘情愿。
偶尔见面,段颖风还要嘲讽:“老姑娘,你再不嫁人,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御清晏不当一回事,云淡风轻道:“我自己活的好好的,为何要嫁人?”
其实时至今日,她虽然仍旧坚信这世上有真情存在,却再也不敢自己去触及了,因为真情太苦,怕再落得满身狼狈。
更何况,她没有闲情逸致。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北方武林为她所掌控,南北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晏国所有的危机她都明了且在尝试着帮皇兄化解……每当她把紫英剑擦干净,再去看手心的老茧和疤痕时,就会稍稍释然一些,她总算没那么没用。
诸事繁忙之余,让她警惕和不解的是——她和楚非的偶遇来的太过频繁。
大晏清平十年,十二月,御清晏追踪到斩英三杀其中一人的踪迹,追到了西北群山之中,因不熟悉地形,纠缠数日,她最终没有抓到杀手,心里很恼怒,也保持不住面上的镇定了,反正旁边没有外人看着,她泄愤似的砍了近旁的几颗大树,引得树上积雪纷纷落下,一下子把她盖成了一个不规则雪人,这时她听身后有人笑道:“谁惹你生气了?”
御清晏神色一冷,把剑横过去,结果横在了楚非的脖子上,他不改笑意道:“要杀我泄愤吗?好吧,你杀吧,若能让你高兴,我死的也算值了。”
御清晏很快敛去了怒火,却疑心道:“你怎么在这里?”
楚非很自然道:“看山中雪景,多雅致多风骚?可惜路中积雪太厚,我那马不肯走了,正发愁呢。”
御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山道上确实有一辆马车,车轮和马蹄都深陷在积雪里,珑安正在车边冲她傻呆呆的笑。
楚非说:“走吧,帮我们想想办法,一起下山。”
御清晏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点点头:“好。”
大晏清平十一年,三月,长河一带有流寇扰民,“晏清”作为名声在外的义侠,受当地官府所托,随官兵前往长河镇清理流寇,御清晏趁机安排人伪装成漏网的流寇,流窜到了云国境内,以备日后方便行事,等她处理完了需要处理的事情,打算找另外执行任务的墨辛汇合时,却在街上看到了楚非。
长河纵贯西北,是云国和晏国的边境线,北接北澜国的淄武山,这一带是长河一战的主战场,受当年战事影响,长河镇颇有些荒凉,下了雨空气里还有一种腥潮的气味,楚非就在一位老婆婆的首饰摊子旁,和他的随从一起帮婆婆搬东西避雨,干起活来十分卖力,竟一点都不显得文弱,他用袖子擦拭脸上落的雨水时,抬头就看见了正好走过来的御清晏,他扬起笑意,极欢喜道:“好巧。”
御清晏道:“是很巧,要我帮忙吗?”
楚非:“还不快过来。”
刚才还稀稀拉拉的小雨,突然就有些急了,御清晏快步走过去搭手帮忙,完事之后几人一同接受了老婆婆的道谢,又一起冒雨去找了客栈。
晚间楚非找来,递到她面前一支男式的发簪。
御清晏微微挑起了眉:“给我?”
楚非道:“奖励你。”
御清晏:“我又不是帮你。”
楚非笑道:“我觉得是在帮我就行了,要不要?”
御清晏顺手摸了把自个头顶的发冠,把发簪接了过来,嘴上还在嫌弃:“你这簪子太过粗鄙,配不上玉树临风的本公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