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海晏》途茗

21、山有木兮（三）

　　（五）痴情
　　出任务的时候意外碰到认识的人，灵空还是很高兴的，他这两年在星影门一直处的很辛苦，难有放松的时候，后来虽然渐渐爬上去了，却只会更加的辛苦，这会儿见了楚非，记着自己还欠他几块糕点钱的事，便扬言要回报他，楚非本来就在云游，玩到哪儿算哪儿，听灵空这么一说，便道：我要在此间游览一番，你陪着我吧。
　　灵空喝了一口酒，笑道：“事先说好啊，我可是很忙的，勉强抽出一星星的时间陪你玩，你可要玩的开心啊。”
　　楚非也喝了一口酒，眨了眨眼，道：“有梦泽城的大人物百忙之中抽时间来陪，我一定开心。”
　　虞州的风物灵空虽算不上多熟悉，却也凭借着依托下属打听到的消息说的头头是道，哪座山有什么故事，哪条河流的水比较甘甜可以直接饮用，甚至哪种虫子只要咬人一口就能让人痒上三天……他兴致勃勃的都和楚非说了。
　　楚非跟着他看风景，在他讲故事的时候就笑眯眯的听着，在他下水捞鱼的时候就在岸边架好了火堆，在他兴致来了舞剑时便吟上两句诗配合着……他一直表现的很开心。
　　但是自小就在他身边侍候的珑安却知道，他家公子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灵空小心翼翼的捧着那艳红的同心结，仿佛手心里的是千金难求的至宝，他眼中竟露出痴迷的神色来，原本就明亮的眼睛几乎生出光来，平添了几分潋滟的色彩。
　　楚非微微笑着，很随意的问：“要送给心上人吗？”
　　这时杂货摊主也凑热闹道：“小公子，买一对吧，送给心怡的姑娘，保准她能喜欢……”
　　灵空脸红了，但他没有要那对同心结，而且像是碰见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一样，急匆匆的转身就走。
　　楚非追上去，装成调侃的语气问：“怎么？你这心上人不好求？那你也不用恼羞成这样，真的喜欢，买回来先放着也行。”
　　灵空看了他一眼，委屈的神色一闪而过，终究不愿在客人面前示弱，只匆匆说道：“他又不喜欢我。”
　　楚非的笑容有些僵，片刻后他像没事人一样，又笑容灿烂的凑了过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世上没有打动不了的人。”
　　灵空一顿，脸红的更狠了，他低声道：“我当然知道，而且我也这么做了，都坚持了两年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这里似乎有些愁苦，也不怕被人看笑话了，询问似的看向楚非：“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一向巧舌的楚非，这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他才若无其事的说：“你若有什么不好受的，不妨与我说了，我可是个很好的听众。”
　　灵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回到刚才的那条街上买了两个烧饼，又“噔噔噔”的跑回来，递给楚非一个。
　　楚非含笑接了，两个人便蹲在路边的石台上吃烧饼。
　　他腹中有三千相思，无人可诉，思恋的那个人不愿意听他的倾诉，甚至在处处疏离他……灵空毕竟年轻，未曾修成城府，这点心事怎么藏都藏不住了。
　　楚非很久才下口咬一下烧饼，始终把目光放在少年的身上，听他一句句艰涩的情感，见他嘴边沾了烧饼渣，便忍不住伸手轻轻替他擦去了。
　　灵空没有在意，说了一会儿，眼睛有些红，便有些不好意思，忙低头装作看地上的蚂蚁，这时他听到楚非在耳边轻轻道：“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灵空便委屈道：“我见到他的第一天就想说出来了，可是他……”初见之时，那个人冷漠而高贵，始终不曾把他放在眼里，后来等他一步步爬了上去，那人眼中还是只有江湖大事……
　　灵空道：“我其实一直怀疑他知道我的心思，只是从来不愿意说开罢了，每次我想说的时候，他都……唯恐避之不及。”
　　“你真傻。”楚非轻轻含着笑，声色低柔，仿佛只是一个怀着同情心的旁观者，他也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

　　（六）喜欢
　　灵空被召回了梦泽城。
　　夜色如洗，星芒闪烁，从窗口看出去，远处山峦被浅浅雾气氤氲，与夜空融为一体，其下河流泛着银光，与天上星辰仿佛能交相辉映，灿烂之中透着苍凉，太过安静，便显得这夜景过于空旷了。
　　楚非在桌子上摆弄着那块小石头，神色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他依旧是慵懒而悠闲的，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珑安忍不住道：“公子，奴才好久没见你这么不开心过了？”
　　楚非微微笑道：“有吗？”
　　珑安点了点头，又重重的“嗯”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的问：“是因为……玉公子吗？”
　　“珑安，”楚非道：“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
　　珑安：“嗯，珑安知道。”
　　楚非说：“有些人萍水相逢，有些人片刻交心，很快就擦肩而过，走向各自的道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挂念……”顿了顿，他接着说：“我已经放下了那么多东西……”
　　珑安不解：“公子还要放下什么？”
　　楚非却摇头笑道：“未曾拿起，何谈放下。”
　　他活的潇洒，自然不愿因一时的执念而坠入迷途，他的生活，合该只有山水和诗情。
　　但是三个月后，他又遇到了他。
　　这三个月里，江湖上大小事不断，九龙帮和青庭派争斗，星影门玉灵空出面调停，其武功和才华引起很多人侧目；梦泽城城主前往金陵路家为路家家主贺寿，宴席上遇琴师问泽而结为平生知己，成为一时的美谈和闲言；无期门离歌与一江湖名宿比武，百招之内定了胜负，离歌赢，名宿羞怒自刎，离歌成为当之无愧的武林第一高手……
　　而那些江湖传奇本都不关热爱山水的楚公子什么事，直到他在一处酒馆里看到喝的烂醉的玉灵空。
　　玉灵空这个人，名字起的好，长的也不差，实力也很强，在风头最盛的门派里从事高危行业，应该跟很多斯文败类打过交道，却总是学不来儒雅和斯文，每每都是用最粗鲁的方式宣泄自己的情绪。
　　他喝的大醉，便要放声高歌，大概平时没有增加过这方面的练习，声音虽然好听，歌声却全不在调上，撕心裂肺的不知道在唱什么……楚非忍着耳朵被摧残的痛苦，制住他四处扑腾的手脚，费心费力的把他扶进了客栈。
　　中途意识还清醒了一次，盯着楚非的脸看，看了半天却“嘿嘿”傻笑起来，傻笑着傻笑着便泪流满面，说：“你……你怎么在这里？”
　　楚非把他搬到床上，叹了口气：“我在游历天下啊大人物，本来都故意避着你走了，你怎么又出现了？”
　　灵空哭着说：“我……我借酒浇愁……”
　　楚非：“你能有点出息吗？”
　　灵空拼命的摇头，摇了半天却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楚非：“傻到家了……”他话没说完，便见刚才还闹腾不停的灵空，突然脑袋一歪一动不动了。
　　楚非吓了一跳，急忙去探他的呼吸，才发现他只是睡着了。
　　他把他放到床上，却没有贸然解他的衣服，只是为他盖好了被子，在床沿上坐了半天，又见他开始踢被子，便又小心的给他盖上去，过了一会儿，被子又被踢开了。
　　如此往复，一直折腾到天快要亮了，楚非才稍稍合眼。
　　灵空醒过来后，便见自己衣衫完好的被裹在被子里，而楚非则委屈的靠着床头睡着了，他稍稍一回想，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里惭愧，便没有惊醒楚非，正要悄悄下床时，楚非醒了。
　　灵空有些尴尬，轻声道：“多谢你了。”
　　楚非看着他，没有说话。
　　灵空又道：“若不是你，我便会露宿街头。”
　　楚非突然道：“放下他吧。”
　　灵空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的摇了摇头，他说：“放不下。”
　　星影门已不同往日，落在灵空身上的任务很多，他偷闲出来喝酒发泄已经很不容易，很快还是要回到梦泽城、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听命行事。
　　楚非没有再劝，他只是看着灵空离开。
　　客栈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过了一会儿珑安推门进来，见他神色倦怠，便忧心道：“公子，玉公子走了？您既然喜欢……”
　　楚非却抬手阻了他的话，淡淡道：“启程吧。”
　　珑安没反应过来：“啊？去哪儿？”
　　楚非：“哪儿都好，去看黎国的大江、北澜的雪原、云国的苍山……去哪里都好，不要留在晏国了。”
　　珑安小心道：“可是您不是说，最喜欢晏国的风光吗？都还没有看完……”
　　“不用了，”他说：“风光留不住，我已经不喜欢了。”
　　“那……要多调些人在身边吗？您上次遇险，奴才们惶恐不安……”
　　楚非道：“随你的意思。”

　　（七）牵挂
　　可他的潇洒也不过是浮于表面而已。
　　天下各处遍布眼线，无论他身在何处，总有那个人的消息被送到他的手里，楚非一只手里握着密信，一只手里握着黑色石头，情不自禁的想：我真是犯贱啊。
　　他知道玉灵空已经和离歌一起被并列为梦泽城两大高手，知道他行走在血雨腥风之中，为轩辕羿做着一切能做的事，可终究也都只是一厢情愿。
　　因为轩辕羿独宠问泽，问泽之名或许很多人都不熟悉，但是十里秦淮中曾以一曲名动金陵城的青柳，还是有不少人认得的，传闻他容色无双、风华绝代，轩辕羿为其神魂颠倒，不顾天下人的耻笑迎他进梦泽城，待其如挚爱，为天下人所不耻的同时又引得无数人艳羡，毕竟这世上痴心难寻、真情难付。
　　“那个傻子又要伤心了吧……”楚非无奈的笑着。
　　他知道离歌虽然一时引得无数人敬慕，却被死去的名宿家人妒恨，其家人花重金买斩英杀手要离歌的命，几次三番都未成功，但斩英之人仍未放弃，离歌为免给梦泽城继续带来麻烦，便自请去了一醉川。
　　离歌走后，玉灵空身上的任务更重，俨然成为轩辕羿身边不可或缺的左右手，那次允州盛会，他代替轩辕羿参加，盛会过后却遭到了伏击，受了重伤，伤口上有剧毒。
　　消息递到楚非手里，已经是半个月后，彼时他正在黎国的国土上作诗，听闻此事，酝酿好的灵感一下子都瘫痪了，他怔愣良久，才看向浑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不见脸的下属：“他怎么样了？”
　　下属道：“既是公子所牵挂的人，我等必然全力相护，属下派人扮作农户相救，如今玉公子已回了梦泽城。”
　　楚非这才松了口气，说：“辛苦你了。”
　　下属却呈上来一块玉佩，道：“这是玉公子留下的信物。”
　　楚非想起被他珍藏了许久的小石头，又看向那块精致的玉佩，心中苦笑，嘴上却道：“你们救了他，信物便是给你们的，留下吧。”
　　他想珍藏的，也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可即便他留了人暗中多处相助，那个人还是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
　　问泽失踪，轩辕羿大怒，认定是玉灵空从中作梗，把他打成了重伤。
　　他仍然没有放弃。
　　梦泽城树大招风，终于引来晏国皇帝的忌惮，皇帝身边最隐秘的组织多次针对梦泽城，梦泽城的处境一时十分艰难。
　　他还是没有放弃。
　　最后，更是彻底的消失了。
　　玉灵空突然离开梦泽城，就像他的突然出现一样，无踪无迹，令人无法追寻。

　　珑安说：“奴才从未见过公子这样的，既然喜欢人家，为什么不说出来呢？看着他受伤，难道公子心里会好受吗？”
　　楚非却道：“你觉得我说出来，又有什么后果？”
　　珑安：“玉公子会很高兴？”
　　楚非摇头：“他会像轩辕羿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又怎么能轻易接受别人的爱意？”
　　他想：我尊重他，尊重他的爱情，离他远远的……做的像圣人一样，我自己都有点为自己感动了。
　　“可是，”珑安道：“玉公子怎么会突然就没有了踪迹？我们的人明明一直在暗中……”他看了下楚非的神色，问道：“公子，你就不担心吗？”
　　楚非说：“因缘由天定，该来的，总会来的。”

　　大晏清平十年，晏国，卫城。
　　这几日格外的冷，楚非一刻都不想出门，手里的木头已经成型，可以看出雕的是一个小人，他握着细刀，正要把脸部再精雕一下，珑安突然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带来的冷风让楚公子打了个大喷嚏，没好气的看着他道：“被冻傻了？”
　　珑安喜道：“不是的，公子，你让奴才盯着的街头那家杂货铺，今天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你猜猜是谁？”
　　楚非不用猜，就想到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