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清河晏》途茗

2、玉宇灵空（二）

　　（三）轩辕
　　在星影门里蹉跎了大半年的时光，灵空最终也没能以光鲜亮丽、奋发有为的姿态得以见到梦泽城城主，她见到他的那一天，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她却有些凄惨。
　　她日日都积极乐观的对未来保留着美好的期望，就算被打压、被排挤也不放在心上，终于有一日管事又来点人，说是要去百里外的旁倾山帮村民除匪，这算不上是个有油水的好差事，功夫不到家去了也就是个送命的炮灰，但是常年不得志的英雄们依然挤破了头，有一名好不容易挤上名单的大侠临出发的时候突然闹了肚子，灵空便走狗屎运的顶了他的差事。
　　这一趟任务她很放在心上，除匪的时候也便十分的卖力，到最后算人头的时候，一众门人里，是她的最多，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功劳，灵空回去喜滋滋的睡了一觉，想着这次多少可以领到赏赐，因有了功劳下次有了任务也必定会捎上她，任务越多功劳越多，总有一天她会慢慢的爬上去。
　　然而第二天起床之后，却没有人给她赏赐，也没有人谈论起她的功劳，打听一番才知道好处都被管事领了，她当然气不过，当下便去要说法，管事死不承认，闹到门主那里，门主也不信她，她暴怒不已，扬言要管事好看，结果当天晚上就被人下了套，中了迷药被打了一顿。
　　她自诩是少年英才，却终究敌不过暗箭伤人，被人遍体鳞伤的扔在荒野后，她动弹不得，想起名震天下的师父，想起宠她爱她的家人，忍不住便羞惭委屈起来，但最是年少倔强，才能义无反顾的去追寻缥缈不可及的梦，不仅仅事关爱情，只是天真的想走出不一样的人生路。
　　她躺在碎石杂草里，望着满天星辰，眼里依旧流淌着坚定的执着，坚定着坚定着就忍不住痛意的昏睡了过去，次日醒来，天光大好，更照的她身上的伤口狰狞吓人，她艰难的挣扎了几下，才勉强坐了起来，入目是山野的苍翠和广袤，以及由远及近的一队人马。
　　她的心上人骑在当先的一匹马上，云纹黑袍，气势凌冽，器宇轩昂，一如三年前他出手救她一命时的模样……
　　三年前帝都郊外的孟山上，她像轩辕小姐一样作死的外出游玩，因性子比较野，又一向认为自己功夫好，便甩了一干随从，去山里面猎奇，却不幸遇上大雪封山，她迷了方向，又因不熟悉地形而走了岔路，摔断了腿，紧接着便遇上了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雪狼。
　　她没有什么反抗之力，而且也不怎么能跑。
　　就是这个时候，当时还是梦泽城少主的少年不知为何恰好路过，斩杀了雪狼，救了她一命，且没有留下什么言语。
　　她却记在了心里，时时刻刻记着他的救命之恩，一有机会就从家里溜了出来，千方百计的打听到他的身份，然后打着出门历练的名义，来到了离他最近的地方。
　　梦泽城的城主，亦是众人默认的武林之主，别人提起他的事迹，无不露出艳羡钦佩之情，他的武功、他的家世、他的仗义气魄，都是令人俯首称臣的理由，但是在灵空的心里，他还要更好，而且不能更好了。
　　三年后的今天，他们再一次相遇，灵空喜不自禁，忽视了浑身的伤痛，忽视了他身边拿剑指着她质问的随从，脱口而出一句她很早之前就想说的话：“轩辕羿，我来报恩了！”
　　骏马之上的梦泽城城主却皱了一下眉。

　　（四）思恋
　　她蒙城主相救，再回星影门时，便收获了所有人迥然不同的态度，仿佛时来运转，自此之后不仅回回任务名单里都有她的名字，而且再也没有人敢抢她的功劳。
　　于是她很快便凭借实力扬名于星影门外，大家渐渐谈论起星影门起了新秀，武功不俗，办事机灵，最重要的是他长的很不凡。
　　灵空得以常常跟随门主面见城主，愿望得以实现，心思也便越来越活络起来。
　　但是所有人都说梦泽城城主忧心乱世江湖大计，寡欲修身，不近女色，更不会沾染儿女情长，他的追求更宏大，行为也更高格，也的确从没有和哪个女人有过纠葛，灵空要留着好印象，又有小女儿的矜持，不敢太过主动，只敢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讨好，一边尽心做他的得力臣属。
　　她自幼除了武功之外便算得上不学无术，却也抽空拼命的研习琴棋书画，只为了在宴会之上可以用亮眼的才艺引起他的注意；听说他喜爱玲珑盆景，她便剪了一盆又一盆的花草送到他面前；得知他精通各种武器，她便也跟着练习十八种武器……
　　这些心思也有回报，他会在她跳剑舞的时候神色和缓的点评她的剑术，他会在她毁了一批又一批花草之后忍俊不禁的一笑，说：别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不是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但她前期准备的好，性格又不像闺中女儿那般或娇俏可爱或温柔如水，旁人怀疑过后也不会多加计较，而她比寻常人更坚韧不拔，每有危险从不畏惧，随时都准备着为梦泽城为他冲锋陷阵，把每一次流血都当成了甜蜜，只等着他微微含笑的一句夸奖，便似胜过了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她有时候也会思考：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呢？除了初见那次的救命之恩，他又有什么魅力值得我沉沦？
　　其实有很多……或许是他对敌时沉稳冷静的神色，或许是拔剑时气镇山河的魄力，又或者是难得一笑时眉宇间疏阔温柔的英气……
　　她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种，只知道每一种想起来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长这么大，很少向人低头，却愿意在他面前弯下膝盖，忠心追随。
　　事做的越多，渐渐成了一种习惯，原本浅淡美好的思恋便成了深深的执念。
　　她想，如果不能得他真心，她就会……她又能怎样呢？
　　她的功夫越来越好，她的地位越来越高，因自得用以来便表现极佳，轩辕羿也认可了她的能力，渐渐会安排一些大差事给她做，每逢武林大盛会，也会允她同行，这在以前，是只有无期门离歌才有的殊荣。
　　然而身居上位，不是只有荣耀和光芒，江湖行走本就凶险万分，梦泽城的城主有很多人崇敬，自然也会有很多人妒恨，灵空跟在轩辕羿身边，就遇到了一次规模不小的刺杀。
　　刺客早有预谋，又来势汹汹，梦泽城一众门人竟难以抵挡，危机之时大家想的都是：要是这次随行的是离歌公子就好了，有他在，一定可以护城主周全。
　　然而生死一线间，是灵空以身体为轩辕羿挡去伤害，又拼死和他一同杀出了重围。
　　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摆脱了追杀，灵空看着轩辕羿身上的伤口，惭愧的皱起了眉，又看自己的伤比他更重更惨，才松了一口气，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客栈的床上，身上的伤口已被处理过，轩辕羿坐在屏风那端，冷冷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醒了？”
　　灵空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胸前，紧张道：“城主……您没事吧？”
　　轩辕羿的声音里透着怀疑：“你是女人？”
　　灵空更加紧张：“我……我不是有意隐瞒。”
　　轩辕羿没有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灵空摸不准他的意思，又伤重的厉害，呆呆的在床上坐了一夜。
　　这之后，轩辕羿赏了她一座独立的院子和珍奇珠宝若干，其他的事，却没有多说。
　　身边渐渐聚来了恭维讨好的人，他们都说她如今得城主信重，早晚有一天能盖过离歌的风头，她却知道，轩辕羿自知道她是女儿身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看来不近女色是真的，寡欲修身也是真的，她只有更严密的掩藏身份，更认真的去做实事，才可能挽回他的一丝好感。

　　（五）离歌
　　轩辕小姐最终没能闹出什么结果来，北方武林世家齐氏门中有人前来求亲，城主思量再三，最终点了头。
　　彼时她和离歌没有像众人期待的那样成为相互抢风头的死对头，而是在几次接触之下变成了不打不相识的酒友，轩辕小姐和齐门大公子订下婚期的那一天，灵空正拉着离歌坐在尚剑楼的楼顶上喝酒，看到远处大张旗鼓、宾客尽欢的正热闹，灵空碰了碰离歌的肩膀，八卦道：“咱们大小姐马上就成为有夫之妇了，你就一点不后悔？”
　　离歌公子半点没有传说中的高冷神秘和高深莫测，他正盯着坛子里的酒发呆，听她说话才疑惑的转来了目光：“什么？”
　　灵空指了指齐门的车队，道：“你青梅竹马要跟别人跑了！”
　　离歌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哦。”
　　灵空：“……”
　　离歌：“这酒和平常不一样，你从哪里买的？”
　　灵空：“怎么会不一样？还是那条老街啊？”
　　离歌：“有茉莉的香气，应该是酒伯加了什么佐料，下次记得问清楚。”
　　“你自己怎么不问？”灵空起身，看他那一脸沉迷此间而不闻尘俗事的模样就忍不住，忍不住拍了把他的脑袋：“榆木疙瘩！”
　　离歌目光危险的看了过来，灵空急忙跳下去逃了。
　　离歌是天生的练武好苗子，又十分幸运的成长在武林百家之首的梦泽城，潜力得到了最充分的挖掘，名声地位也水涨船高，未及弱冠便已经被人敬为“武学大家”，可就是这么一个令人羡慕的天才，他的兴趣却只有武功和酒，他手下统领着无期门，可他几乎是不管事的，只偶尔听梦泽城城主的差遣，说起来有些无欲无求，做起来却没有那么简单，他只是本性如此罢了。
　　盛名之下的公子离歌，其实是一个有点单纯的人，灵空记得他们真正认识的那一天，她缠着他要比武，酣畅淋漓的打了一架之后，她从心里认可了离歌比她强，便拉着他去尝新买的酒，一次喝酒没什么，在同僚之间本是很正常的事，可此后每有闲暇，离歌便会巴巴的等在星影门，不用说什么，灵空就知道他是来要酒喝的，常常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其实傻的不得了。
　　后来他们有几次一起执行任务，出生入死之后，便渐渐亲近了起来。
　　但是这世上又没有绝对单纯的人，灵空心思活络，人又机灵，关键是她得到了旁人难以得到的靠近离歌的机会，她看到了离歌不为人知的赤纯，也看到了他的孤独。
　　她曾问他：“离歌，你拥有很多寻常人没有的东西，怎么看起来并不开心？”
　　离歌不爱说话，这时却侧目看了她一眼，道：“人总是如此，已得到的从不知珍惜，没有的却又盲目的追求。”
　　灵空：“你真正经起来我有点不习惯，你让我缓缓……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灵空记得清楚，离歌当时闭上了眼睛，又很快睁开，淡淡的说：“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说起。”
　　然后他又问她：“你对城主很不同？”
　　灵空脸一红，正在纠结要不要把自己是女人的身份告诉他，就听他说：“还是放弃吧，你喜欢谁都好，但不该喜欢他。”
　　灵空差点翻脸，但在拳脚剑法上她又从来不如离歌，只能瞪瞪眼。
　　……
　　后来想想，离歌的话何其真诚、又何其灵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