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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寂夜永寒【终篇】 她双眼紧闭 ...

  •   巫谷就此封谷四个月,这四个月内,没有一人得到救治,哪怕许多人在谷外苦苦哀求,高声怒骂也无济于事。有人不顾一切杀进谷内,打伤了一众守卫,终于在一片湖泊前看见端木寒清。
      年轻的端木谷主负手站在湖边,夜色沉沉,那人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可以选择杀了我,但我绝不会救治你的亲人。”
      江如锦任谷主时,巫谷只救治他们愿意救治的人,端木寒清接任谷主之后,巫谷只救治交得起巨额诊金之人,可从未听说过封谷不救,是以人们在走投无路之时还能四处筹借再来巫谷寻医,可如今,这是将他们的最后的一条生路也斩断了。
      “端木寒清!”那人愤怒地咆哮,“你身为医者却不救人,枉称神医!”
      说话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方才一路闯过来受了些伤,此时又动了真气,一时只觉双腿无力,竟然直接跪倒在地。
      寒清从浓重的夜色中一步步走向他,最后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眼中也染上了那沉沉夜色,漆黑得看不清边际。
      “枉称神医?”他道,“可我救了你们的亲友,谁又来救我的亲友呢?”
      他起身再次走入夜色中,声音远远传来:“扔出去。”
      然后那人就被忽然出现的两个巫谷守卫架着扔出了巫谷。
      十一月,已经进入寒冬,到巫谷求医的人越来越少,但仍然有不死心的人前来,守卫习以为常地拦住那些人,直接忽视掉他们苦苦的哀求。
      但有一人却径直站在守卫面前,宽大的斗篷挡住面容和身形,只是道:“我要见你们谷主。”
      “谷主不了任何人。”守卫道。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霍姑娘?!”守卫大惊。
      “我要见你们谷主。”她又重复了一遍。
      “姑娘稍等。”
      一人进去通报,另一人见霍汶柔身形一晃,就快要站不住,伸手扶了她一把。霍汶柔堪堪稳住身形,轻声道谢。
      很快,那守卫带着端木寒清出来了,看见霍汶柔,寒清竟有些不知所措,颤声道:“阿柔……”
      她一步一步极慢地走向他,脚步虚浮,身体摇晃不稳,寒清看她如此忙一把扶住她,她终于放心倒在他怀里。
      “端木,帮我……我不要这个孩子……”她拉着他宽大的衣袖,在昏厥之前努力地说出这几个字。
      她倒下时宽大的斗篷滑落,露出高高耸起的小腹,寒清漠然的眼神从他的小腹转到她毫无血色的面庞,终于面无表情地抱起她走进谷内。
      身后是一片哀求怒骂之声,他却只作未闻。怀中人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哪里像是一个怀了孕的人。
      红萼闻言赶来,看见霍汶柔如今的样子不由吃了一惊。寒清将她放在榻上,这才为她号脉。
      红萼道:“谷主……”
      他收回手揉了揉额角,道:“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可是看样子,霍姑娘的身孕至少有六个月,若是强行拿掉孩子,只怕姑娘的身体损伤很大。”
      “是。”寒清无力道,“她的身孕已经七个月,想来成亲之时就已经有了身孕。我不知道她这几个月来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内力全没了,而且身体坏到了极致,倘若不是她一直练武底子好,她可能坚持不到这里。”
      “怎么会这样?”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尽是疲惫:“这个孩子……不能拿掉。”
      昏迷中的霍汶柔脸色一片苍白,她瘦了太多,脸颊深陷,昔日的那些明媚动人再不见踪影。他的手轻抚过她额角,将她散乱的鬓发拂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婴儿。
      “阿柔,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然而霍汶柔沉沉睡着,她睡得很熟很沉,就好像终于寻到了一个安全的所在,可以放心睡去一般。
      她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霍汶柔整整睡了两天两夜,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早晨,窗外晨光和暖,哪怕在严寒的冬季,这里也是温暖如春的。
      寒清站在窗边,淡黄色的阳光投在他身上,更显身影修长。
      “端木。”
      她的声音很小,他却听见了。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看她。
      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霍汶柔终于开口道:“呆子,你瘦了。”
      她伸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却被他一把抓住。
      “阿柔。”他柔声道,“我不能为你拿掉这个孩子。”
      霍汶柔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气色的脸庞刹那间血色尽褪,她的手用力地抓住了寒清的手,声色凄厉:“为什么?!端木,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
      “阿柔!”寒清反抓住她的手,“你如今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你的身孕已经七个月,倘若强行打下这个孩子,我不能确保你的安全!”他顿了顿,将声音放轻了些,“你的内力呢?你的武功呢?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霍汶柔颓然地躺了下去,双手捂住脸,不让他看见眼中盈然的泪光。
      “他们给我服了化功散……我不愿意嫁,他们就让罗少城……□□了我。”
      她的指间有水光逸出,寒清已然冷了神色,沉声道:“他们是谁?”
      霍汶柔却不回答他,只是再次扑上来抓紧他:“端木!我不要这个孩子,我求你,求你帮我打掉它!”
      泪水流了她满脸,鬓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如此狼狈如此憔悴。寒清忽然想起初见她的那一日,阳光温热,而她笑容明朗,一如朝霞明媚。
      可如今,卫家不复存在,霍汶柔也变成了这幅样子。
      “阿柔。”他道,将她拥入怀里,语气轻柔,就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听话,把孩子生下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你别怕。别怕。”
      “端木寒清……”霍汶柔哭道,“你让我怎么面对你?你让我如何怀着别人的孩子面对你?”
      寒清将她的泪水擦去,低下头去吻她,将那些哭泣呜咽全部都堵在她口中。
      他以为霍汶柔会放弃打掉孩子,他知道霍汶柔对这个孩子的厌恶,可直到亲眼看见她不顾一切地撞向尖锐的桌角,他才明白自己低估了她的厌恶程度。
      冲进房内抱住她,寒清在她的睡穴一按,霍汶柔顿时软倒在他怀里。
      “红萼!”
      红萼问声而来,看见倒在他怀里的霍汶柔,问道:“谷主?”
      “去配安胎药还有催产药。将这些天的饭食全部送到我房里,阿柔她……”他摇摇头,疲惫地闭上眼,道,“去吧。”
      天已经快黑了,寒清将她抱上床,又打了水为她擦了身子,再将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最后才抱着她,吻了吻她冰冷的唇角。
      “好好睡一觉,我一直在。你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就送他走,你不会看见他。”
      他这几日根本没有怎么睡过觉,如今将她抱在怀里,只觉得眼睛沉沉再难睁开,不知不觉就熟睡过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时霍汶柔还未醒,红萼在屋外轻声叫他,他蹑手蹑脚地起身,打开门对红萼道:“我去沐浴,你看着阿柔,不能让她再做出什么事情。”
      红萼点头,他披了外衣向着温泉走去,温泉的另一边是一片小小的湖泊,平静的湖面映着初升的朝阳,天幕的霞光也倒映在如同明镜的湖面,极其美丽。
      而另一边的温泉烟雾袅袅,雾气腾升,在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中,又是另一番不同的景象。
      寒清草草沐了浴,正要起身,绿芜却在远处叫他。声音急切,想来是霍汶柔那边出了什么事。他急忙披衣起身,边走边问:“阿柔那边出了何事?”
      绿芜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只是道:“谷主自己去看看吧。”
      寒清急急赶到卧房,却在跨进去房门时生生止住了脚步。
      红萼面对着霍汶柔有些不知所措,倒不是因为她哭闹,相反的,霍汶柔十分安静,她安静地坐在床上,怀中抱了一个枕头,双目无神,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寒清慢慢走近床边,才听清她说的是:“端木,你最厉害了,你救了那么多人,救了我爹爹,救了那么多百姓,还有来巫谷寻医的那么多人,在我心目中你永远都是最厉害的。”
      寒清在床边坐下,却听她又道:“呆子,对不起……”
      霍汶柔疯了。
      寒清一把抱住她,心如刀割,他却无法去缓解那种疼痛,只能任由胸口那种凌迟一般的疼痛一点一点地深入蔓延,直入骨髓深处,浸透四肢百骸。
      “阿柔……”他叫她,声音嘶哑,泪如雨下。
      红萼想要找寻治疗霍汶柔的方法,寒清却制止了,他道:“让她清醒只会让她面对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她就像这样也好,至少她还活着。”
      还在他身边活着。
      他轻声哄她喝药,她却不愿意,只因那药太苦了,她只喜欢吃蜜饯,寒清含了一小口药在嘴里,然后缓缓咽下去,对她道:“你看,不苦,你把药喝完了就可以吃蜜饯了,你要是不喝,我可就把蜜饯吃完了。”
      霍汶柔一把端过碗,仰头喝药。寒清微笑着看着她,轻轻去抚她眉间因为苦涩而起的褶皱,道:“就这样也挺好的不是么?”
      红萼眼眶发红,小声叫他:“师父……”
      寒清略微有些诧异,转过头看她,笑道:“你已经很多年不愿意这样叫我了,如今这是怎么了?”
      红萼摇了摇头,她怕在他面前落泪,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了。
      寒清看着她远去,想起很久以前他们都还小的时候。他虽然收了红萼还有绿芜为徒,她们却比他小不了多少,规规矩矩叫了他一段时间的师父之后,红萼却怎么都不愿意再叫他师父了,跟着其他人唤他谷主,后来也带着绿芜一起叫他谷主。粗略算来,也有将近八年了。
      一旁霍汶柔喝完了药,没有吃到蜜饯,不高兴地摇晃他,寒清喂她吃了一颗,她心满意足地吃了,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忽然仰头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看着他有些愣怔又有些喜悦的表情,羞涩地转身将脸埋进了厚软的被子里。
      寒清怕她动作不小碰着肚子,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却不想她伸手一把拉住他,将他也拉上了床。
      寒清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小心地避开她高耸的小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还有红润的嘴唇,想起方才她在唇边触碰过的柔软,忍不住俯下身含住那两片唇瓣,慢慢地辗转吸吮。
      两月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新的一年。将近一年的压抑沉闷,巫谷众人终于得以过一个新年,虽然没有烟花满天,也没有张灯结彩,但是还有人陪在他身边,就已经是很值得庆幸的事了。
      除夕之日,寒清终于松口,接收一些重病垂死之人进谷,不过不能进内谷,也只能由巫谷的一些弟子诊治。
      那些被接进巫谷的人自然千恩万谢。
      霍汶柔发动之时已经一月中旬了,去岁凋零的梨花如今也有重开之意,一朵一朵未开的花骨朵缀满枝头,倒有些春回大地的感觉。
      寒清一步不离地守在霍汶柔床边,自发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她的鬓发早已被汗水打湿,然而胎儿迟迟不见出来,他的手被她紧紧握住,然而疼了一天,她的手也没有什么力气,反而是寒清在抓着她。
      红萼端了催产药过来,询问地看向他,寒清点点头,一手扶起霍汶柔,再让红萼将那汤药一点点地喂进去。
      药效很快,不一会儿,霍汶柔抓着他的手忽然用力,寒清本以为她会大声叫喊,却不想她只是紧紧地咬住了下唇,寒清连忙扣住她的下巴,要将一块帕子塞进她口中,她却忽然抬眼看他,眼神清亮澄澈。
      她道:“寒清,我疼……”
      “你忍一忍。”他轻声哄她,也像是在哄自己,“很快就好了。很快。”
      她却一口咬住他欲塞进她口中的巾帕,与此同时一声啼哭传来,红萼将那孩子抱出来交给一旁候着的绿芜,绿芜很快就将孩子洗干净裹了襁褓抱过来。
      “是个男孩。”
      寒清看了一眼那个裹在淡黄色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婴儿,道:“放在外间吧。”
      霍汶柔已经睡了过去,催产药让她十分乏力。他将她散乱在额角的鬓发拂开,接过红萼递过来的热毛巾为她擦脸,柔声道:“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已经是深夜了,红萼和绿芜也早已去休息,屋内只剩了他们两人还有在外面哇哇大哭的孩子,寒清累极,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半夜他不知为何忽然惊醒,睁眼去看,却见床上空无一人,有血滴淅淅沥沥地一路滴向屋外,寒清大惊,顺着血迹奔向屋外,却见那滴滴红色一路延伸向那片湖泊,他心中焦急,一路飞奔而去,终于在湖边的一棵树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霍汶柔。
      她的一只手浸在冰冷的湖水里,身下是触目惊心的一摊血迹,她就躺在那血泊之中。寒清走过去将她抱起,像是想起什么,他忽然转头看向平静的湖泊。湖面上一方浅黄色的布帛随波飘荡,寒清的眸色骤然一变,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她苍白如纸的容颜。
      她双眼紧闭,安静地躺在他怀中,犹如一个孩子。
      伫立良久,他才抱着她远离这片湖泊,夜风忽起,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那汪平静的湖泊忽然漾起微澜,那片淡黄色的布帛也随着水波微微晃动,越漂越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寂夜永寒【终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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