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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寂夜永寒【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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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霍汶柔已经是来年冬日,他才从屏山回来,江如锦的毒已经很难压制住,他亲自前往施针,这才暂缓了毒性蔓延,然而那毒入体太久早已透入骨髓,即便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让那毒性暂缓,也仅仅是暂缓而已。
他回谷配制梅花落的解药,然而毕竟是武林奇毒,解药又岂能这么容易就配出来?眼看天气愈来愈冷,他也愈来愈焦躁。
直到红萼来叫他,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出药谷了,伸手欲挥退红萼,却不想她道:“来人姓霍,说是谷主的故人,你当真不去瞧瞧?”
他这才反应过来红萼所说是何人。
疾步奔向谷外,果然在入口处看见了霍汶柔,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巫谷外白雪皑皑,霍汶柔穿了一件嫩黄色的斗篷,可能是站得久了,脸庞冻得红彤彤的,衬着她明媚的笑容,一如红梅绽放。
她笑眯眯地走近他,道:“呆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寒清看着她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脸庞微微一笑,道:“别来无恙。”
她围着他绕了一个圈,上下打量他,嘴里也打趣:“一年不见,长高了,沉稳了,现在有了一谷之主的模样了。”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赞许道,“不错!不错!”
寒清心中好笑,伸手拉了她一只手道:“外面冷,进谷说。”
巫谷四季如春,此时虽然是严冬,那些不分季节盛放的梨花依然灿烂地开满了整个巫谷。霍汶柔是第一次见,不由啧啧称奇:“原来你没骗我啊!巫谷的梨花果然常年开放,我前面还存了几分不信。”
寒清笑道:“我骗你做什么。”
他这话并不是问句,霍汶柔却答道:“逗我玩儿呗!”
她笑靥如花,寒清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这一年来的思念都有了慰藉,配不出解药的焦躁也终于得到了些平复。霍汶柔却忽然安静下来,她抬头看着寒清,眼中是星星点点的光。
“呆子。”她忽然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啊?”寒清眼中闪过一丝窘迫,急忙转过了视线道,“没什么。”
她却伸手碰了碰他脸颊,惊讶道:“呀!你的脸好烫!”
寒清拿掉她的手,转头看她,看见她眼中盈盈笑意,一怔,她却忽然踮脚吻了上来。
她的唇带着微微凉意落在他唇上,那样柔软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纤长眼睫。
她微微退后一步,定定看着他,似乎是质问:“你不想么?”
他的眼中划过一抹迟疑,下一瞬一把搂过她的颈子,不由分说地吻下去。
两人都没有什么经验,最开始只是唇与唇相触碰,然后是一点点地辗转吮吸。寒清大脑一片混乱,然而霍汶柔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她的手无力地攀在他的背上,生涩地回应着他的亲吻,到最后两人终于吸吮出一些门道来,寒清一手托住她的头,一面深深地吻下去,唇齿交缠,他只觉得胸膛的空虚被一点点地填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分开,两人面上都带了几许潮红。寒清右手抚过她的嘴角,将那些水光擦去,她的眸中却好像也染上了那迷蒙水汽,她看着他,半晌,开口道:“呆子,你想我吗?”
寒清点头。
她不在身边时,他几乎每日都会想起她,思念来得那样无声无息又那样猛烈,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霍汶柔却忽然将他一扑,将整个自己都置入他怀中,寒清毫无准备,被她如此一扑竟然就势倒了下去。身下时厚厚的梨花残瓣,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梨花簌簌而落,将二人淹没在密集的花雨中。
和煦微风中,霍汶柔的声音就那样响在耳畔,极轻极柔,却在他心间震荡着,久久不能平息。
她说:“我也是。”
寒清忽然抬起手,将她的脑袋压向自己,霍汶柔在上面,占了主导地位,虽然十分青涩,却也十分认真地吻着他,两人的呼吸都稍显急促,到最后她终于停下来,一口咬在寒清下唇上。
寒清吃痛,“嘶”了一声,她便不再咬了,翻身下去和他并排躺着。冬季的阳光苍白微弱,在人身上投下浅浅的光。
“阿柔。”寒清叫她。
“嗯。”霍汶柔应道。
寒清抓了她一只手放在胸口,再也没说什么。
那是他这一生最向往,最坚定的一刻,那一刻,他想要和这个躺在他身边的女子白头偕□□度一生。
霍汶柔在巫谷待了五个月,五个月里,她和寒清就如同最普通的恋人一般,煮茶品酒,寒清仍然一心研制解药,不过不再像以往那般日夜无休,霍汶柔总会等着他一起吃饭,还会拖着他下棋练剑。寒清丝毫不会武功,加之他年岁已长,错过了最佳的学习时机,所以学起剑法来十分笨拙,霍汶柔也不急,十分耐心地教他,一招一式,没有一点放松。
红萼和绿芜有时也会在一旁打趣:“瞧着霍姑娘这是要把毕生所学都教给谷主呢!姑娘莫急,等谷主为如锦谷主配出药后将姑娘娶过来,你们再慢慢练。”
寒清笑着拿剑驱赶她们,骂道:“你们这两个小妮子如今就知道拿我打趣,还不快去看着我炼的药如何了!快走快走!”
那两个小丫头笑闹着跑远了,寒清收剑入鞘,将她拉进怀里,柔声道:“待我配出解药,我就去你家提亲,到时我们还像如今这般,再生几个孩子,你说好不好?”
“好啊。”霍汶柔道,她转头看着远处的千万树梨花,脸上笑意却带了几分不真实,“若真能那样就好了。”
“当然能。”寒清将她的头转过来面向自己,笑吟吟道,“届时你可以教他们练剑,而我呢,就教他们下棋还有医术,将来咱们的孩子必然全能。”
霍汶柔立即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就你那下不过我还耍赖的棋艺还要教人?说出去只怕丢江谷主的面子!”
不知想到了什么,寒清笑了,将她搂紧:“说出来你只怕不信,师傅的棋艺与我差不多,也经常耍赖,每次卫叔叔都让着她,她还不让人说。”
霍汶柔明显不信,他见她神色,一手挑起她下颌,威胁道:“你不信?”
霍汶柔摇摇头。
寒清佯怒道:“你竟然不信你未来夫君……”
话未毕便低头吻下去,将霍汶柔来不及说出口彻底堵住。
解药到底没制成。
他不知梅花落的成分,这一年多以来他都是靠着八九岁时江如锦中毒之症的回忆来研制,然而记忆太过久远,更何况梅花落乃是最擅长制毒的唐老门主所制,所以即便是倾尽他和江如锦毕生所学,也依然没能研制出解药。
江如锦的病势愈发沉重,最近的书信中道她已不能下地,连清醒的时间都极少,寒清心中焦急,霍汶柔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只能想着法子安慰他。然而她的那些小方法对如今的他毫无用处,他只是一心想着再度制药,丝毫不曾发觉自己已经将近四天未曾合过眼。
红萼在一旁看得着急,劝了数次都没用,最后还是霍汶柔道:“去端茶来,将无思加进去。”
红萼有些迟疑:“霍姑娘……”
“无妨。”她道,“无思是对人习武之人的内力加以限制,我虽然教了端木剑诀,但他如今功力未成,无思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只会让他好好睡一觉。你去端来吧,我给他送进去,我送的,他会喝。”
红萼依言下去了,不一会便端了一盏清茶,霍汶柔伸手接过,这才走进房中。
房内十分燥热,桌案上架着一只小小的陶罐,罐底燃了一小堆火,罐子里咕噜噜沸着淡黄色的液体,而寒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陶罐,许久都没有眨过眼。
霍汶柔将茶水放在他身边,走到他身后为他按揉肩膀,就如同一个最平常的妻子。
“那茶是刚沏的,喝了吧。红萼和绿芜担心了许久,你若是连茶也不喝,她们只怕会将你打晕了拖走。”
寒清将那茶一饮而尽,这才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阿柔,我真没用。”
“你已经很厉害了,端木。”她嗅着他身上的兰草香气,那是她闲暇时去翻医书专门为他所制的熏香,还做了个香囊让他随时带在身边,到如今,她已无比习惯这个味道,“那场瘟疫中你救了那么多人,你还救了我爹,还有你在巫谷时救治的无数人,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厉害的。”
“还好有你,阿柔。”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还好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在无思的药效下沉沉睡去。霍汶柔将他扶上床,细心地盖好被子,然后才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沉睡的面庞。
如今的他愈发成熟,眉目间的青涩之气已然消失不见,剑眉星目,一切都是她爱的样子。
她低下头去吻他,额头,鼻尖,最后在嘴唇辗转。
“呆子,好好休息。”她的清浅呼吸落在他耳边,然而他却听不见,“对不起。”
她站起身,窗外是未尽的晚霞,橙红天幕下是几乎没有边际的梨花,那些梨花在微风吹拂下缓缓飘落,这将是她这一生最留恋,最难忘记的美丽景色。
她一步一步走出房门,走进那霞色中,余晖温暖,她却微微发抖。
“霍姑娘!”
她停下脚步,红萼站在她身后,“这样晚了,姑娘要去哪?”
“我要走了。”她背对着红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走?!”红萼问道,“姑娘……不会再回来了?”
“红萼。”她道,“我要成亲了。”
五个字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响,红萼惊道:“成亲?!那谷主……”
“你不要告诉他。等他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了,那时我早已远离巫谷……不,你还是告诉他实情……就当这近半年,都是我赊来的……”
她语音缥缈,话未说完,已快步向谷外走去,到最后步伐已然变成小跑。红萼在身后大声叫她,她却不理不停,她哪里敢停下,她用了那样大的决心才决定要走,如果停下,她哪里还舍得离去。
寒清,对不起。你那样庆幸身边有我,可如今,我也要走了。
三月温暖的微风吹拂过面庞,直到跑出谷外,她才发现眼泪竟然留了满脸。
谷外早有人等候,见她出来,拱手道:“小姐。”
她翻身一跃上马,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巫谷,正是春回大地之时,去岁的白雪融化殆尽,如今又是一派草木郁郁之景,想来仲夏时节这些草木会更加葱郁。
只可惜,她再也不会看见了。
“走吧。”她道。
清叱一声,终于策马远去。
寒清在两日后醒来,醒来听见的第一件事,就是远在屏山的卫家满门被灭,无一生还。他带着红萼马不停蹄日夜无休地赶去屏山,所见的,也不过一片焦黑废墟,昔日那翠竹环绕的清净之地,已不复存在。
寒清仿佛失了神志,轻声道:“师傅…晞儿…”
下一刻一口心头血喷吐而出,人已经翻身坠下马去。
“谷主!”
红萼的惊呼声响起,明明就在耳畔,他却觉得离得那样远,眼前一片模糊。
“师傅…晞儿…”他抓着红萼的衣角,喃喃,“阿柔……”
寒清高烧不退,整整六日。等到他终于清醒,已经入夏了。他在客栈醒来,身边是一直照顾他的红萼,他盯着红萼这几天来明显消瘦的脸庞,轻声道:“红萼,辛苦你了。”
红萼摇头:“谷主醒了就好。”
他睁眼看着帐顶,语气仍然未变:“我要去洛阳。”
红萼忽然就落下泪来。
“好。”她道,“我们明日就走。”
“红萼。”他却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辛苦你了。”
五月,洛阳的牡丹开得正好。一年一度的牡丹花节热闹非凡,不过此时的霍家门口,却是比牡丹花节更热闹的所在。
霍家的大小姐今天出嫁了。
对方是在洛阳占据了一席之地的罗家,云晖堂的堂主一力促成这门婚事,洛阳最有势力的两家结亲,这个消息显而易见是一个极为重大的消息,人们簇拥在霍家门前,想要见证这场奢华的婚礼。
正午时刻,新郎带着迎亲的人到来,新娘子在新郎的注视下被喜娘扶着上了花轿,大红的盖头遮住了脸,但是身形高挑纤细,微风拂过偶尔吹起盖头,露出小巧柔和的下颌,也能才出容貌定然算作上等。
人们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到远远站在一棵树下的一男一女。
寒清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上了花轿,再看着花轿摇摇晃晃地抬起,在新郎的陪伴下向着长街尽头而去。喜乐一路吹打,嬉闹的小童还有爱热闹的人们一路追随着花轿远去,最后霍家门口只剩了寥寥的几个人。
“谷主……”
红萼语含担忧,想要说什么,却不想寒清忽然转身,向着和迎亲队相反的方向而去。
“走吧。”他道。
回到巫谷,寒清大病一场。严重时昏迷了四天未醒,红萼还有绿芜用了所有的药都不见效,好在第四天傍晚,他终于醒了。
燥热的风逐渐沉静下来,那片不分季节开放的梨树林的梨花不知为何也快要落尽,只留下几片绿叶在光秃秃的枝干上。
原来已经秋天了。
寒清醒来所说的第一句话是:“封谷。”
红萼和绿芜惊讶,齐声道:“什么?!”
寒清抬眼看向她们,眼中是一片沉得看不清的寂然:“封谷,巫谷再不接受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