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15、杖责 郑回雪，你

　　从妙胜寺回王府后，把平安符给爹送过去后，我才和高绰一起进宫看母妃。得知我去洛阳是因为云梦生孩子的事儿，母妃又忧心忡忡地问我们道：“回雪，你朋友都生孩子了，你和绰儿什么时候也生一个？”

　　母妃这话让我瞬间脸颊发烫，更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幸而高绰来解了围：“母妃，孩子是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的。这两年我呆在定州的时间多，回雪又在邺城，我们啊，也只是耽误了而已。现在我回来了，我们争取用最快的速度让母妃你抱上孙子。回雪，你说是不是？”

　　听到他这样说，我赶紧附和道：“是是是，母妃放心，我和殿下都会努力的。”

　　见我们这样说，她才没继续问下去。不过，我们刚刚因为孩子的事儿松了一口气，又从宫女那儿知道母妃最近一段时间一直病势缠绵，拖了许久也不见好转。回到王府后，因为母妃生病的事儿，高绰又在那儿着急上火。本来我想着把母妃从皇宫接到王府，好好照顾。高绰又不赞成，他说他早就那样说过，母妃一直不同意，说是自己习惯了宫中，也不想跟孩子们住在一起。无奈之下，他竟然说要自己亲自进宫照顾母妃，听到他那样说，我就想笑，毫不客气地反驳他道：“你？得了吧，就你？你也是照顾人的料？柳采莲照顾人都比你强。”

　　见我那样讥讽他，他叫道：“那我不去，你去啊！”

　　“那你舍得让柳采莲去吗？”

　　他皱皱眉头：“采莲只是一个妾，身份不合适，最重要的是，母妃不喜欢她，她不能去。”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去就我去。”

　　他不耐烦地说道：“行行行，你就呆在宫中，晚上也别回来了，等母妃的病彻底痊愈你再回来。”

　　我不屑地斜了他一眼，说道：“知道了，我才不想回来看到你们两个呢，不回来就不回来。”

　　“多谢。”

　　我大大咧咧地道：“你别谢我，我只是不想跟你和柳采莲在一个屋檐下呆。”

　　“哼。”

　　我刚要出去，又想到母妃说的孙子的事儿，就对他说道：“我告诉你，我进宫照顾母妃了，你也别闲着，赶紧和你那些小妾生个孩子，省得母妃一天到晚老逼着让你和我生孩子，让咱们都交不了差。”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这样的话似乎让他有些不高兴，他只是冷了我一眼，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在宫中呆了一个月，看着母妃的病渐渐好转，我才松下一口气。想来是她身子好转，精神也不错，竟然提议带着我一起去看看也在生病的珩二哥的嫡母，高绰的大伯母，文襄元皇后。到了元皇后的静德宫，我才发现珩二哥也在，我们相视一笑打过招呼后，母妃和元皇后似乎有私密的话要说，元皇后就让珩二哥先回府，母妃见状，也让我先出去等上片刻。

　　算下来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珩二哥了，在静德宫前的花园中，他首先打破了沉默：“回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凝神看了他好久，才说出这淡然的一句话。

　　他也同样看了我好久才又说道：“上巳节过后就没再见到你了，算下来，咱们同在这邺城，两个王府离得也不远，不曾想，见面的次数竟然屈指可数。”

　　我说道：“上巳节刚过，我去了趟洛阳，停的时间久了些，回来后这段时间又在宫中照顾母妃，珩二哥你还有朝中的职务，所以，咱们见面的次数才少了些。”

　　听我这样说，他又绽出温暖的一笑：“多谢你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我也笑了：“珩二哥这几年一直教我画画，我也没什么可送的，也只有《兰亭集序》能入你的法眼了。你喜欢就好。”

　　听我这样说后，他似乎有些担心：“那你舅舅那边……”

　　“你放心，只要我们不说，我舅舅他不会知道的。”

　　他又笑了，眼眸深处带着暖意：“好。对了，这两年过得怎么样？绰弟对你还好吧？”

　　我淡然地回答道：“我过得挺好的，他对我也不错。”

　　“那就好，只要他对你好就好，不然，我……”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没有再说，我也不好追问。只是兴奋地问他：“别说我了，承明最近怎么样了？我好久没见到他了，倒挺想他的。”想到珩二哥已经两岁的儿子承明我也好久没有见过了，就顺带问了一下。

　　“改日你去我府上，我让昭慧陪着你和承明一起玩。”我点点头后，他才和我告别，开始离开皇宫。

　　母妃的病情彻底痊愈后，我才又回到府中。刚到府中，我正在喜滋滋地吃着冰镇葡萄，外府的秦总管秦风就火急火燎地找到了我。

　　见他慌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异于平日的稳重，我问他：“秦风，出什么事儿了？你慢慢说，别着急。”

　　“娘娘，殿下在外面杀人了。”

　　秦风的话让我瞬间摸不着头脑，一恍惚，竟然连嘴中的葡萄籽也咽下去了。我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说清楚。”

　　“殿下前几日在邺城郊外游玩，看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妇人看到殿下的车驾，急忙避到了草丛中。后来，柳夫人不知道怎么就心血来潮，挑唆着殿下把那妇人的孩子夺来喂了殿下的波斯狗。”

　　柳采莲竟然挑唆着高绰做如此残忍之事！我气得简直要冒火：“居然有这等事？他们两个混账啊。”

　　脾气一上来，我顺手推翻了手边的葡萄盘子。葡萄在地板上乱跳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美味就这样没了。我也来不及心疼我美味的甜葡萄，追问道：“后来呢？”

　　见我生气，秦风一边捡起地上的盘子和葡萄一边说道：“后来，那妇人看到孩子被狗咬死，在那儿哭天抢地，柳夫人又唆使殿下放狗把那个妇人也咬死了。”

　　竟然害了两条人命！我压制着怒火问道：“殿下行事如此荒唐，你们都不劝阻的吗？我要你们何用！”

　　“娘娘，殿下的脾气你也清楚，那日我不在，下人们也不敢劝阻。孙先生的话他又根本不听啊。”

　　我气归气，但秦风说的也是实情，高绰那个脾气，敢劝阻的人还真没几个。我和孙先生说的他还当耳旁风呢，更不要说别人了。

　　“简直就是个混蛋。本小姐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竟然嫁给这么一个残暴不仁的人。”秦风说完，我脑海中就想象到了那个残忍的画面，忍不住地破口大骂。

　　“娘娘，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如今那妇人的丈夫已经找到王府里了，兹事体大，秦风不敢妄自处置，殿下也不在府中，还请娘娘明示。”

　　听秦风这样一说，我才知道等着我的居然是这么个待收拾的烂摊子。高绰，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啊！

　　我随着秦风到了王府前厅，只见那妇人的丈夫在那儿泪如雨下。他是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穿着很普通的粗布衣服，想来只是一个底层的百姓。一个丈夫，在一夕之间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任谁也无法接受。想到他得知妻子和孩子死讯时的悲痛欲绝，我心中就说不出的难受。

　　想到这事儿毕竟与南阳王府脱不开干系，我自知理亏地向他赔罪道：“这位先生，我是王府的王妃。这些天我在宫中侍候母妃，前几日的事情我也是刚刚才听说。对不起，一切都是殿下的错，都是我们南阳王府的错。我在此替殿下向你赔罪了。”

　　我道歉后正要跪地向他叩头时，秦风拦住了我：“娘娘，使不得，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啊。”

　　我没有理会他，向那男子叩了三个头。事到如今，我只能用我的诚心向他道歉了。

　　“赔罪？王妃娘娘赔罪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就能活过来了吗？我告诉娘娘，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我就不信堂堂一个王爷居然这样不讲理。”

　　他声泪俱下，我该如何向他解释我无能为力？讲理？这邺城从来就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即使他到清都尹报案了，官府也不敢拿高绰怎么样。若是高绰存心报复，杀了他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我只得晓以利弊道：“先生，真的很对不起，尊夫人和公子的死，我南阳王府绝对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想来你也明白，殿下他身份摆在那儿，我只是王妃，我和官府都无奈他何。我就是有心替你鸣不平，也做不了什么。若是他讲理，他怎么会伤害尊夫人和公子？逝者已逝，生人还是要活下去的。毕竟死者为上，我们理应让夫人和公子及时得到安葬。你放心，一切赔偿，我南阳王府一力承担。”

　　“草民看王妃也算知书达礼之人，看在娘娘的面子上，此事就如此办。还望娘娘不要食言，让亡妻和孩子得到安息。”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无奈地妥协了。我知道此时他肯定恨我们南阳王府恨得要死，只是，他也不得不妥协。这个世间有太多需要妥协的，王公贵族尚且是，又何况是平民百姓。

　　“秦风，夫人和孩子的后事由你亲自派人处理，不得有丝毫马虎，一切花费由王府承担。还有，再给这位先生五百贯钱作为补偿吧。”

　　费了好大功夫才处理好死者丈夫的事儿，看着那男子离开，我愤怒地砸了房间的青瓷花瓶，跑到外面吼道：“来人，把柳采莲给我带来。”

　　下人们听我吩咐后不敢怠慢，很快，柳氏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我面前，“不知王妃传唤妾身前来有何要事？”

　　看到她那个不逊样子，我更是怒火中烧，骂道：“贱人，你给我跪下。”

　　“郑回雪，你别蹬鼻子上脸，你凭什么要我跪你？”

　　呵呵，闯了祸居然还敢说我蹬鼻子上脸？我强压着心中的怒气问道：“说，那妇人和孩子的死是不是你挑唆的殿下？”

　　“是又怎么样。”她毫不否认。

　　听到她亲口承认，我命令道：“来人，把柳采莲给我杖责二十。”

　　“娘娘，她毕竟是殿下的宠妾，这样合适吗？”见我要来真格，怜星慌了，下人们也不敢动。

　　“她害了两条人命，我杖责她二十很过分吗？快去。谁敢不听我的吩咐，与柳采莲同罪。”

　　不久，下人便准备好了木棍，按住了柳采莲。柳采莲估计也没想到我敢令人打她，她在那儿挣扎着跟我示威道：“郑回雪，你别公报私仇。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打我，明天殿下回来，他不会放过你的。”

　　哼，直到现在，她居然还敢用高绰压我？“私仇？你告诉我，我和你有什么私仇？”

　　“你不就是嫉妒我得殿下专宠你被殿下冷落吗？”

　　我听到她这样说又好气又好笑，我毫不客气地反驳她道：“我嫉妒你？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以为本小姐像你一样喜欢他这样不学无术、残暴不仁的人？我告诉你，我品味没那么差。还殿下？你还有脸给我提高绰？我告诉你，你们两个杀人凶手，谁也跑不了。”

　　我这一番话明显震惊到了她，见我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她着急了：“郑回雪，你今天若是杖责了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冷笑道：“你不放过我？你先想想那枉死的两个人会不会放过你吧。我告诉你，我是先皇钦定的南阳王妃，我就是杀了你，皇上和殿下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来人，给我动手。还有，不用手软，打死了算本王妃的。”

　　她终于哑口无言。我命令后，下人就开始杖责柳采莲。我知道他们不敢把她打死，我就是要杀杀她的威风，让她知道只要有我在这个王府，还轮不到她在这儿胡作非为。

　　柳采莲受刑后，我命人把骂骂咧咧的她拖回房间。旁边府中的下人都在那儿战战兢兢，想来他们也从来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知道此时府中的下人都很怕我，就趁机对他们厉声道：“我责打柳氏是为了什么，想来你们也明白。你们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唆使着殿下干坏事的下场。我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如何为非作歹，我最低的底线是不能伤人性命。以后若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就不是杖责二十这么简单了。你们给我记好了，我郑回雪才是这南阳王府的王妃，我虽不苛责你们，但不代表你们可以胡来，都明白了吗？”

　　想着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顺便清理一下门户。于是便吩咐秦风把那日跟风和柳采莲一起唆使高绰的下人全赶出王府，永不再用。

　　让下人退下后，我又吩咐秦风去清都尹报案。秦风很诧异，我向他解释道：“放心，清都尹又不敢真的抓他们，只是让高绰长长记性。我管不了他，不代表清都尹不会有官员弹劾他，若一直放任他肆意妄为，迟早会害了他。”

　　“是。娘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对了，最近太妃身子不好，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她知道，否则她又要大动肝火了，你明白吗？”

　　吩咐完秦风，我才觉得疲惫万分。我今天打了柳采莲，明天高绰回来，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怜星和秦风为我责打柳氏叫好的同时，也在为我担心。想到明日还有一场暴风雨在等着我，我就心累。

　　“郑回雪，你个贱人，你要是再敢去招惹采莲，你信不信本王废了你！”高绰回府后像我预料的那样，一脚踹开我的房门，把地上的铜炉踢到了一边，指着我的鼻子骂骂咧咧道。

　　“殿下，你不要怪王妃，此事真的不能怨她。”见高绰发火，秦风也跟了上来，忙为我辩解道。

　　“秦风，你可是本王的人，什么时候跟郑回雪一条心了？还有，本王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怎么能让这个贱人打采莲？”看到秦风，高绰火气更大了，直接踹了他一脚。

　　“殿下，你真的不能再这样肆意妄为了，何况秦风觉得这件事王妃并没有做错。”

　　“本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你给我滚一边儿去。我收拾完郑回雪再来收拾你。”

　　高绰赶走了秦风，继续骂骂咧咧道：“郑回雪，你竟然敢打采莲，本王今天不会放过你的。”

　　看见他那副样子，我就反感。真想抛下大家闺秀和王妃的身份，来一句小时候跟着大哥学的“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话”，只是转念一想，突然发现我不能这样骂，尤其是对他。这样一来的话，我等于间接骂了珩二哥和四哥，间接骂了我钦佩的神武皇帝、文襄皇帝还有对我很不错的父皇。

　　我不甘示弱地回击道：“我告诉你，我之所以教训她，是让她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撺掇你去夺走人家的孩子喂波斯狗，还杀了那个女人，如此丧尽天良的做法，我作为王府的女主人难道不应该好好惩罚她以儆效尤吗？我打她二十大板都是轻的，再让我知道她肆意妄为，我直接杀了她！还有你，身为一个王爷，整天就知道干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你就不怕你得报应？你若不是皇上的弟弟，早都死几百回了。”

　　“你……”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挥起掌便要落下，只是他还是停住了，而后便用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恨恨地死盯着他，只觉得呼吸困难，我怒道：“怎么？为了那丧尽天良的贱人就要掐死我？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南阳王府的破事儿？若不是那女人和孩子的家人寻上府来，我都不知道有这等事。平日她在府里再怎么嚣张，我都不在意，涉及人命，我不会再纵容她了。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我已经派人到清都尹报案了，你有那时间在我这儿跋扈，还是想想如何保全你那贱人吧！”

　　他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慢悠悠地一字一句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本王真想现在就休了你！” 他冷冽的眸光似乎想把我吞噬得骨头渣都不剩。

　　我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你最好现在就休了我，我从来都不稀罕当什么破南阳王妃。若不是当初为皇家所逼，我宁死都不会嫁给你的。”

　　他神色一愣，松开了手，阴笑着开始离开我的房间：“你做梦，本王就是要留你在本王身边。让你永远都没有机会去长安，找你那该死的长安公子。”

　　“高绰，我恨你！”我咳嗽几声，咬牙切齿道，“既然当初你不喜欢我，你为何要娶我？你毁了我的一生，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抓起桌子上的香炉，顺手向他砸去。香炉砸偏了，落在门沿边儿，炉盖和炉身分开，香灰洒了一地。

　　新月过来安慰我，我摇摇头，独自来到了后园的凉亭里坐下。七月的正午，太阳还有些毒辣，只有凉亭中还有些许微风。赶走了四周的仆人，我独自在凉亭中平复心情，不知为何，心中竟很是伤感。

　　想想这三年来我的日子，真是越过越不顺心。虽然我不喜欢高绰，但却没想到成亲后在南阳王府的日子竟这般烦人。若不是我看得开，早就成怨妇了。就因为打了柳采莲，还惹来这么多事儿，估计她心中肯定恨死我了，这以后的日子啊，想想就发愁。

　　柳采莲胡作非为就算了，我最讨厌她的一点就是她天天就知道在高绰跟前撒娇使媚，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她仗着高绰的宠爱不把我放在眼里，明里暗里地给我使绊子。我甚至听到她在背后不屑地讽刺我“白生了一张俏面孔，连个男人的心都留不住，真是个废物。”

　　这个可恶的女人，我该怎样说她？她那句话，真让我哭笑不得。我觉得她应该庆幸我喜欢的人不是高绰，我若是喜欢高绰，还有她什么事儿？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我才不会喜欢上高绰这个人渣呢！我这辈子都只喜欢珩二哥，哪怕我永远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身边。

　　只是，我想了想，觉得柳氏说得也有道理，喜欢的人不敢去争取，在王府又过得憋屈，我还真是个废物。

　　这三年来，估计我唯一的长进便是跟着珩二哥学画画，画技有了一些提高。幸而还可以偶尔找借口去广宁王府看看他，若没有他，我都不知道我还能在邺城中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