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儿一笑》老实头儿的春天

22、潜移默化 直到将宝妤

　　直到将宝妤引到半封闭的雅座里，二人对面落座了，宋瑶还指着宝妤的手，欺近了她小心笑着揶揄：“你知不知道，关于杨家的惊闻轶事，不少就有关于你的刚才那二位。”

　　宝妤捏着茶壶往杯中倒茶，头微微向左侧倾着，肩颈呈现出优美的弧度，听宋瑶的话语声很淡：“无论什么传闻，恐怕都是虚造，宋律师就不要以讹传讹了。”

　　宋瑶不由哂笑，还是耸耸着说道：“有传闻说，杨家那位红颜薄命的二小姐去后，杨家长辈有意让你接替华家的婚约，是杨四小姐依恃长辈横刀夺爱了。”

　　此间的餐位只是半封闭，宝妤听着外头的嘈杂声音，实在是不习惯，兼且有些饿了，便以手支颐，哂笑着看向宋瑶，翻翻眼皮咧嘴道：

　　“你不知道，对我来说，杨家是不友善的地方，华大公子也非是怜香惜玉者。因为他对我态度与别人无多大差异，我对他没什么少女绮思，他对我也没有君子之念。所以就算是夺也夺的不是‘爱’。

　　“何况，杨家大家长特意尊重当事人的意见，要他自己决定选三小姐，还是四小姐，听闻他是斩钉截铁地选了四小姐——杨令璋抢不抢的，其实结果不会变。”

　　宋瑶察宝妤神情不似嫉妒怨恨，却似有一点怅惘，宋瑶问她：“你好像也还遗憾。”

　　宝妤拿着茶水啜饮了一口，耸耸肩道：“你是被家人娇宠大的，不知道我的急迫感。爱情与道义都先放开，最紧要的还是生存。杨氏与华氏的婚姻，那时对我来说是个机会。可是当事人不配合，我没办法强求，只是有个念头转了一遭，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

　　宋瑶就很好奇：“那华先生和杨四小姐，于你而言算是什么观感？”宝妤有点不耐烦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若非回到国内，我根本不必想起这两个人。”

　　宋瑶在心里不以为然。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她、小鱼儿、姚敏敏，在中学里交切的密友，完全看不出宝妤是杨家子孙，何况后来，她继母还敢导演一出高考替考闹剧——这分明就是毁了小鱼儿一生。

　　小鱼儿那样窘迫的境遇，难道真不曾对华先生有一丝绮念？

　　华家的这位大公子，自幼便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而且人物又生得这样精致。

　　宋瑶沉沉叹了口气：“小鱼儿，我是没见过你继母那样的人，她嫁过来的时候你生母都去世了，你也不必五六岁，她何必对你那么坏？”

　　宝妤不由蹙了蹙纤瘦的眉：“要吃饭了，何必总说这些不开心的事。”

　　宋瑶看她心情不大爽快，就识相地没再继续说下去——毕竟，她和小鱼儿的处境，如今是颠倒过来了，需要她来看小鱼儿眼色行事了。

　　宝妤整理了情绪，不一会儿就心神安定，待到点餐都上来时，她安抚着辘辘的饥肠，已经有心据案大嚼了。

　　宋瑶也顺势就转移话题：“你在国外一直呆在兰国和米国，有没有到别的地方看看？”

　　宝妤持筷微顿一瞬，她实在没办法回想这些事，干脆直接抬眼跟宋瑶道：“不要总是说我，说说你的事吧，听说你订婚了，是谁家的公子？”

　　宋瑶听她这样问，立刻就脸上一凌，随后耸肩冷笑道：“韩氏听说过吗？就是那个和你家杨四少挺近的韩公子，说起来是我们家高攀得太过——”

　　宋瑶的话还有未竟之意，却瞬间戛然而止，让听者就觉得不大舒服。

　　宝妤见她神情眼色都不对，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淡淡说道：“你最近好像瘦了，这个鸡汤不错，多吃点。”说着，帮她盛了一碗。

　　两个人就东拉西扯地说着，尽量避免触对方的雷区。

　　说着话，宋瑶就又突然跟宝妤说道：“知道杰思铭的创始人魏谨吗？”宝妤点了点头，虽然没机会见面，但这样的寒门贵子实在不多，对此人的名声事迹，几也是如雷贯耳了。

　　宋瑶就突然说道：“我有记者朋友抓到了杨令璋跟他的绯闻，有图有真相的。”

　　宝妤在心里直摇头，就因为遇到杨令璋，似乎话题就摆脱不了她了。宝妤实在实在没耐心听，到底被宋瑶贯进耳朵里：

　　“杰思铭总部在锦西，谁都知道酿酒卖酒是杰思铭三大看家本事之一，就算是技术入股，也没有一个星期就谈成的……”

　　吃得差不多了，宝妤望手表上时间快交八点半，就跟宋瑶说去趟洗手间，而宋瑶跟人讲电话去了。

　　说实话，与宋瑶相对一个小时，宝妤真觉满心恹恹之感——虽然她也因此听到不少新鲜消息，可总是围绕着杨家真叫人厌烦。

　　何况，华英翰与杨令璋的纠葛，跟她其实扯不上关系，跟他们有关系的另有其人。

　　宝妤从女厕出来，走盥洗台上洗手，看了一下时间，晃悠悠就快九点钟，想着回去就该跟宋瑶道别，各自回家了。

　　听见身侧水响，下意识地一抬头，她真是惊了一大跳——真是背后不能说人，他身侧人竟然就是座间被她和宋瑶念叨的华英翰。

　　华英翰一身辉光，益且气度又好，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减颜色。

　　而宝妤因为刹那间紧张，她脑子里跳出来的仅有的一句搭讪语句，竟然是“你也来上厕所啊”。

　　宝妤当然不会蠢到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她实在没忍住笑出来，笑完以后，那点莫名的紧张感也就没有了。

　　华英翰拿过纸巾揩手，淡淡睨着宝妤的笑容，问她：“杨小姐突然笑得这样开心，是我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吗？”

　　宝妤跟他离得太近，都没好意思抬头看他，笑意未及全数收回，她笑着看向镜子里的他，老实说道：“是我失礼，我想了最可笑的一句话跟华先生搭讪，把自己蠢笑了。”

　　华英翰微扯一扯嘴角，淡淡问道：“是哪一句话？”

　　宝妤正想着，我要给你说出来可就太不自重了，琢磨怎么搪塞过去。回一看，就见盛妆打扮的杨令璋正在外面——虽然这样的美人儿，能使厕所门都熠熠生辉，——但她活脱脱一副刺猬遇险的情状，看着宝妤和华英翰的表情，简直像捉奸在场、濒临奔溃似的。

　　宝妤难得瞅了华英翰一眼，突然间觉得这一幕很是荒谬。

　　宝妤只瞥了一眼杨令璋，就收回目光该干什么干什么。将手用纸巾擦干，宝妤一省神，见华英早已走出去，而她身边站着正是杨令璋。

　　杨令璋一边死力地搓着手，一边以锐利冰冷的目光，从镜子里看着宝妤。

　　宝妤淡淡地从镜子里扫她一眼，没有说话的意思。她拿起手提包正要转身离开，忽然被对方捉住胳膊，不让她走——而杨令璋修尖长漂亮的指甲，就深深地陷在她的肉里。

　　宝妤吃痛地挥开她的手，轻轻道：“你今天出门没吃药吗？”

　　杨令璋顾不得自己拐断的指甲，就靡艳地对她蔑笑：“怎么着对着他就笑得开心，对着我就冷冰冰的？三姐，好歹我们才是亲姐妹啊。”

　　宝妤看着手臂着的掐痕，显然是破了皮了，淡淡道：“我不明白，从前我也碍不着你，可是最会撺掇佣人捉弄我，你就躲在背后偷偷地笑，我莫非就是在娘胎里跟你结的仇，不然何由来呢？”

　　杨令璋脸色一阴，眼睛里迸射出恶意的光，呵呵笑道：“明知道回来要受欺负，你何必要回来呢？我听说你在国外很风光，有一些身份很高的男人喜欢你——不比回来嫁个不喜欢你的人好吗？”

　　“你从前在家里是个行尸走肉，不会乐器、不会跳舞，一天到晚邋里邋遢，走路也像个驼子，，没有任何仪态姿容可言——我很怀疑，七年时间，你完全变了一个人，到底是谁调教了你，调教出来又是做什么的？——你不会是个万人枕的交际花吗？

　　杨令璋声音里满满的恶意，让宝妤没法不动容，可她不能让自己露出一点脆弱。她轻轻咧嘴一笑：“你既然这么认为，不勾引一下你的爱人，那就是白费了我的天赋，和你所说的调教。”

　　杨令璋目眦欲裂，以手指宝妤眼前，狠佞道：“你敢！——”

　　宝妤格开杨令璋嚣张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搡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湿滑的地面直，宝妤看着狼狈的杨令璋，戏笑道：“有什么不敢。”说着就扬长而去了。

　　走到卫生间外头长长走廊，到要拐弯的时候，宝妤差点撞到一个，见是华英翰在一帝倚墙站着，宝妤懒得理会她。

　　而华英翰看她神色不大对，忽然扯住她的胳膊，用很轻淡的声音道：“如果是小璋得罪了你，我替她跟你道歉。”

　　宝妤本待不理会他，听着后面气咻咻的高跟鞋脚步声。

　　鬼使神差地，宝妤对华英翰粲然一笑，就在杨令璋将走过来时，忽然掂起脚尖，攀着华英翰的肩膀，贴着他的脸在她的右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一触即离的一吻，恰巧就被杨令璋看到了，杨令璋都气哭了，宝妤也没故意笑得妩媚，只轻淡地一笑，对他说道：

　　“华先生前次帮过我，今天又不追究我的过失，非常感谢，这个晚安吻，是希望华先生有个好梦。”

　　杨令璋气得女神气度尽失，在原地且哭且跳脚，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华英翰按住歇斯底里的杨令璋，直接把她拖到了停车场里，塞进了车子里面。

　　到了车子里，杨令璋犹自哭得难受，华英翰任她哭了一会儿，忽然喟叹道：“她有什么特别呢？值得你这么失态？”

　　杨令璋突然在心里凝成一句怨恨的话——她有什么特别，你不知道吗？

　　杨令璋固执地相信她的直觉，认为未婚夫对杨宝妤的态度，迥异于她对别的女人的态度。

　　杨令璋觉得很恐慌，她抓住华英翰道：“英翰哥哥，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小时候，我总是莫名其妙心口疼，后来突然就自己好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华英翰毕竟为杨家女婿，这件事也耳闻边，据说是被一个大和尚念经念好的。

　　他当然要不耐烦，这样神奇古怪的事，骗骗不爱思虑的蠢人就罢了，何苦杨令璋也信来。

　　杨令璋见他并不好奇，甚至专注看向前方，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

　　不由喃喃地用嘶哑的声音道：“你不相信，她生来就来要害我的——”

　　华英翰没有多有心思留在杨令璋身上，他只是有点奇怪，他对这个自以为是的沈太太越矩的举动，没有过分的厌恶——他想杨宅那天，她坐在他身边睡着了，车里灯光很暗，其实能隐隐看清她身形的轮廓，然而他蓦然生出一种感觉——她好似身体突然消失，化作空气一般萦绕在他的身边。使他觉得她是那样的近。

　　他一直没大想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宝妤回家的路上，其实就在反省自己，上回打那个什么鬼畜周公子，还这回亲华英翰的一下子——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在兰国时有一位伯爵护着，猖狂也就猖狂了吧，回国以后还这样似乎有点不应该。

　　然而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周公子有被打的理由，华公子也有被亲的缘故。到后来总结一句话，打就打了，亲就亲了，哪还有后悔药吃吗？

　　因为杨令璋的一番恶意说辞，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爱格伯物——把她捧在手心里养着护着，突然就死了的爱格伯物。

　　宝妤知道，她必须想点什么干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因为回想起关于这个人的事，对她是有害而无益的。

　　所以，一回到家中，她就换上泳衣去游泳。

　　游到精疲力尽，不能再胡思乱想的时候，宝妤直接到浴室洗了个澡。

　　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看到座钟快走到十二点了。

　　回到卧室，闻到一阵刺鼻的酒味儿，宝妤一瞬间头发麻，确实有点吓着了。

　　她将门口的开关扭开了，发现她的“丈夫”沈卿和，衬衫斜开着，不知怎么揉得皱皱巴巴的，头发也像腌咸菜似的。

　　宝妤不知道是不是该给他洗个澡，试着扶着他站起来，但她不太配合，宝妤干脆给他煮了醒酒汤，灌了两碗后，帮他换上睡衣，把他按在床上睡了。

　　她自己运动两个多小时，又伺候他一回，实在也够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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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卿和是被尿憋醒的。

　　其实刚醒也没想起来身在何处，然而依稀凭着本能还是找到卫生间放完了水。

　　放完水又到厅里喝水，回来的时候听到床上人翻身的声音。

　　沈卿和从另一侧走近床边，看到枕边人黝黑的眼光，映着床头的灯光，闪闪烁烁的，有点抱歉：“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她鼻音浓重的嗯着，说了声“没事”，继而问他：“感觉怎么样？”

　　沈卿和想起有人喂他喝东西，就顺势谢了她：“没想到不知不觉喝多了。”宝妤就很就景地说了句：“还是注意身体，生意人，应酬没完没了的。”

　　沈卿和听她这么居家的语气，忽然间心里一动。

　　他掀开褥子到床上躺好，伸出手却没有关灯，也学着宝妤将眼神凝在天花板上，良久，他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幽幽说道：

　　“今天谈成一个大生意，本来值得高兴；父亲突然打来电话，跟我说，他在米国农场交了个女朋友，是个很朴实的乡女人，会干农活，会开农用机械，还会谈吉他，会唱歌——他说，他也许会跟她结婚。”

　　说着，沈卿和莫名眼眶泛酸，觉得有一点泪花沁出来，为免叫身边这人听出来端倪，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过一会儿，他就关了这边的床头灯，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宝妤自然知道他不痛快，可他既然选择说到此处闭上嘴，自然是不想让柔软的部分亮出来，不觉间受到伤害。

　　父亲要再婚这个消息，对于任何人来说，也许都是复杂的感受。

　　尤其沈卿和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听闻沈培安结四次婚、离四次婚，竟霸道到不让任何一个子女跟生父见面。

　　沈卿和关上灯的时候，已经是懊恼极了。没想到喝了一顿酒，就让自己破功了——他其实不跟任何人袒露自己的心事。

　　母亲沈培安，是个唯吾独尊的独裁者——她不允许任何子女谈父亲，他沈卿和如果要违抗，不过是好好地挨一顿啐。

　　同母异父的哥哥姐姐，因为避免嫌疑和尴尬，其实更是无法谈起。

　　而在下属面前说起这些，无疑是要自损威信，于公事实在无益。至于说朋友，他何尝有过真正的朋友？

　　其实同床共枕的妻子才足以说心事——然而前妻孟安妮，结婚近十年，她除了尽心安排自己奢侈的生活，偶尔亲身照顾一下智力有障碍的女儿，其余时候，都在不遗余力地抱怨他冷漠的丈夫。

　　沈卿和此时此刻躺在床上，对身旁人最满意的地方，是她不是个歇斯底里的泼妇，也不是自作聪明的女人。

　　当他在懊恼他失言与人说起父亲的时候，她没有画蛇添足地说句所谓“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