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漫游》萌熊

306、母系 在昏暗的地

　　考古学家在听到女魔法师提到的“人人平等的社会”时，愣了一下，与两位同僚对视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们三人确实在十几年前的南境发掘过一个古文明遗址，发现了很多非常精美的艺术品。在这个年代，想要确定出土物的年代大部分是靠主观判断，譬如粗制滥造的往往年代久远，细致精美的则年代晚，所以他们给出的结论是该遗址距今不过千年，那么它就应该与拜伦斯大陆的历史发展一致，是个由男性统卝治的文明。

　　在男性中心论的思维惯性下，他们将雕刻在物品上的线条判断为箭、矛、标枪，将女性艺术品上宽臀和怀卝孕等特征解释为符合当时的男性审美，把女性们自信聚会交流的场景解读为“妇女关于社会丑闻的闲言碎语”，在发现女性在该文明中有重要作用、甚至具有支配地位时，得出“这可能是由于男人长期外出航海，家里缺少男人”的结论。（《圣杯与剑》理安·艾斯勒）

　　当他们觉得逻辑自洽后，便著书立说等着扬名立万了。

　　不幸的是，这批文物引起了南境贵卝族的垂涎。他们找来了一个自称是“时间之主”的魔法师，对出土物进行了年代鉴定，得出的结论是这个遗址距今已有四千年了。

　　这个夸张的年代差距，令考古学家们的研究结果成为了一个笑话，不再有人出资支持他们。在灰溜溜地离开南境时，他们回忆着该文明遗址的种种特点，想起被忽略的细节中，有一些能证明该文明中的女性地位高，且崇尚女性的美德，说明这可能是一个母系社会。

　　雕刻在物品上的线条并非武器，而是草、树、芦苇等植物。宽臀和怀卝孕的女性艺术品代表了该文明对于女性生育力的推崇。妇女们聚集交流是在参政，女性具有重要作用是因为她们在各个领域中地位突出……

　　距今四千年的古文明居然有那样精美的造物，这违反了他们的认知，之后的一叶障目导致了研究结果的南辕北辙。

　　即便如此，抱着不忿与怨念，他们也未修改研究结果，所以拜伦斯当代史还在引用那些错误的结论。

　　对于艺术资料的曲解、篡改、肢卝解，相当于谋卝杀了一个古文明的残存痕迹，成为了他们三人共同的秘密。他们否定与掩盖该文明不同于其他社会的明显证据，此时被女魔法师问到“人人平等的社会”，想到母系社会的特征，便彷如当年合伙谋杀一事被亮在了明面上，这令他们升起了强烈的防备心与对抗情绪。

　　一位考古学家冷笑一声，向女魔法师嘲讽道：“你所谓的人人平等的社会不会是指母系社会吧？就是那种走婚、滥卝交的低端文明？”

　　年长的女魔法师扬眉反驳：“走婚是指男不娶女不嫁，双方在性关系和经济关系上互不独占，与滥卝交有什么关系？”

　　考古学家鄙夷地道：“哈，女人不懂得洁身自好，允许男的暮至朝离地苟合，怎么就不是滥卝交？”

　　“两性繁衍之事不过是优胜劣汰，你怎么不指着大自然中的雌性生物说它们不懂得洁身自好？”
　　“人和动物能一样吗？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贞卝洁，一生只能服务于一个男人！”

　　“女人不需要服务任何人。连最自然的交往你都看不过，要是知道母系不反对同性相伴，还不得呕血？”
　　“荒唐！阴阳相合才是正道！女人就是要本本分分地相夫教子，家庭美满才是她们毕生的追求。”

　　“你想说的是‘使男人的家庭圆满就是她们的终生责任’吧？不过是想私有、剥卝削、奴卝役一个女人，不用冠上婚姻、爱情之类的名义。”

　　考古学家被女魔法师那理直气壮的反驳气得血压升高，他何时看过这样对着男人也傲慢不逊的女人？在他的世界中，女人是卑微的，是被丈夫打了也不能还手、离不了婚的，是被孩子嫌弃也只能默默低头的，是做了一桌饭也没资格上桌的，是母亲、妻子、女儿等男人的附属品，是没有独立人格的附庸，是没有继承权的外人，永远只能靠攀附男性而活。

　　当本该比他低一个阶层的女性，仰起头来反驳他时，他感到垫脚的东西消失所带来的不安全感，仿佛他正在坠落。

　　凯文试着打破剑拔弩张的氛围，向女魔法师询问道：“为什么说母系社会人人平等呢？不是女性的地位更高么？”

　　“人们往往认为母系社会结构是父系的镜像，这是错误的。”另一位年长的女魔法师解释道，“父系社会推行等级制，仰仗的底层逻辑是暴力，形成统卝治者模式，推崇不产者剥削能产者。母系社会顺应自然，形成母女迭代与伙伴关系，所有人都是母亲的孩子，女性并不会奴卝役压卝迫男性，更没有层层的控制与剥卝削，推崇自卝由、平等、和平。考古之人或许知道，再久远的母系文明都没有战壕，因为其社会和平，人口几乎守恒，资源合理分配，没有战争的迹象。”

　　经历过饥卝荒与战争的凯文眼前一亮，又保持着一定的警惕，继续问道：“为什么能做到人口守恒呢？是要控制女性的生育吗？”

　　“恰恰相反，父系社会抑制女性的地位、控制着女性的生育力，为了壮大规模而催生，将底层人口异化成消耗品，又因为资源不足而兴起战争。母系社会中的孩子不归属于男方，女性拥有完整的生育权，她们会根据本人意愿、生活环境与自然条件决定生育的数量，而她们平均一生生育的人口数量略微高于2，这恰好确保了人口守恒。”

　　银骑士安东尼提供了论据：“在数千年的父系文明中，有记录的战争超过一万次，和平年代加起来不足两百年，说明战争是父系文明的常态。如果母系文明几乎没有战争，那就不是偶然，而是社会结构带来的必然。”

　　年轻的女魔法师颔首：“父系社会的基础是家庭，本质是靠婚姻制与冠姓权掠夺女性的生育成果与劳动价值。轻松得来的孩子并不被珍视，所以男性较少履行养育责任，大部分的育儿与家务都被推给了女性。等级制下，父系社会的上层看底层也是轻松得来的消耗品，需要时榨一榨价值，不需要时送去当炮灰，这不是文明，而是野蛮。”

　　“一派胡言！你一个姑娘家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只想着推脱责任与义务，如果女人都像你这样，社会还怎么发展？”考古学家连珠炮似地争辩，“你们不过是看不惯父系社会的父子相传，希望回归母系社会的母女传代罢了！但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名垂千古的都是男人，哪有女人的影子？男人创造了历史，你们却拒绝尊重男人的付出，何其可耻！”

　　年长的女魔法师反唇相讥：“所有人都是女人生的，但她们却受到了结构性的倾轧缺乏社会地位。在男人‘创造’的历史中，女人更是隐形的、缺位的，你们不承认女人的付出，又何其可耻？阁下考古的记录中，可曾有女性的身影？”

　　有，但都是殉葬的。

　　考古学家磨了磨牙，再次想到三人一同曲解、篡改、肢卝解了一个母系文明残存痕迹的往事，下意识自辩道：“你以为这是个人的责任吗？这说明你眼界窄、格局小！母权制的继承次序是按女性排列的，这与父权制相反，就产生了冲突，而统卝治者社会是会隐瞒不利于统卝治的信息的！听说过哈希拉遗址吗？这个古代文明崇拜女神，考古者还没挖到最深、最古的遗址地层，便被叫停了挖掘工作。考古发掘停止后，该遗址就被盗墓贼劫掠与破坏了，变得毫无价值，这是考古学史上最富于悲剧性的一章，而这是源于王命，是不可抗力！”

　　据他所知，传统历史学家本来就故意在叙述中删去女性，而女性卝运卝动只会出现于男人写的“讨厌女人的讽刺作品”中，他不提女人又有什么奇怪的？被圈养在家庭中的存在，本就没有社会地位啊。

　　年轻的女魔法师听到最后几句时，心痛转为嘲讽：“考古学史上的悲剧不止是痛失一座遗址，更是被权力左右了方向，失去了客观性。”

　　人型黑龙蒂莫西对双方的唇枪舌剑听得半懂不懂的。他用手肘戳了戳凯文，小声问道：“什么叫统卝治者社会是会隐瞒不利于统卝治的信息的？”

　　凯文举例道：“比如白种人统卝治者，往往会强调白人优势，与有色人种的劣势。一旦出现不利于此的信息，他们会选择隐瞒。比如有的地方出现了有色人种的国王，他们会予以隐瞒、混淆甚至造假。”

　　此时，考古学家也稳住了战线，开始反攻：“父系社会没你们说得那么糟糕，母系社会也没你们说得那么完美，不然后者为何会被前者取代？”

　　女魔法师答道：“显而易见，母系文明没有战争，父系却讲究暴力与掠夺，所以两者碰撞时出现了劣币驱逐良币，整片大陆都陷入了战争史，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

　　对于卝文卝明被野蛮破坏，银骑士安东尼再次提供了论据：“古文明的女性已有学术活动，她们领导着哲学学派，比如阿瑞特学派主要关心的是‘一个既没有主人，也没有奴卝隶的世界’，这种反等级制的平等思想很先进。南境的‘异教’图书馆里本来还珍藏着妇女的作品，可惜天神教予以焚毁，并迫卝害了女性卝学者……很多社会正义的观念，比如自卝由和民卝主等，来自男哲学家，但知名的几位都受教于女祭司，那些进步的观念是在母系的伙伴关系中被确立的，而非父系的统卝治者模式。”

　　凯文诧异地道：“天神教不仅打卝压、围剿了众多魔法派系，还迫卝害了女性吗？”

　　安东尼颔首，滑落的银发如轻卝盈洒落的月光，辅以那双罕见的银眸，尽显清冷与神秘。他知无不言：“教会所迫卝害的异端教派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这些异端‘都承认女性的价值’，将圣母马利亚当做女思想家来崇拜，主张女性有更高的地位，甚至领导地位。”（G·拉特雷·泰勒）

　　女魔法师附议：“与统卝治者模式挂钩的是憎恶女性、暴力好战、等级专卝制以及社会的毁灭停滞。与伙伴关系模式相关的是平等、和平、繁荣和高度创造性。”（理安·艾斯勒）

　　考古学家终于找到了一个女性发言的机会插嘴：“不要往脸上贴金了！你们说的这些根本没有依据！”

　　安东尼摇了摇头，沉稳地说道：“就南境而言，打卝压女性、推崇男性的转变是很鲜明的，比如他们编排了宗卝教仪式剧《父子情深》*，在重大场合面向所有人进行演出，目的是灌输新理念、教化人们遵奉新规范。该戏剧开场是——一位男性在发动战争前，骗妻子说要带大女儿去结婚，却将女儿杀了作为祭品，祈祷船队一帆风顺。十年后他得胜而归，他的妻子为了给大女儿复仇，便杀了他。”（*《俄瑞斯忒斯》）

　　人型黑龙津津有味地听着故事，还给了“杀得好”的评价——虎毒不食子，连龙都知道。

　　在安东尼低缓的嗓音中，之后的剧情急转直下：“七年后，他们的儿子俄瑞斯忒斯在太阳神的指示下弑卝母，为父报仇，这引来了报仇女神的愤怒。”

　　女魔法师小声补充道：“报仇女神代表母系文化，她们对弑卝母的行为深恶痛绝。”

　　安东尼颔首认可，并继续道：“太阳神则代表了父系文化，他保护了俄瑞斯忒斯，为其弑卝母而辩护，并质问报仇女神如何看待杀卝夫的行为。报仇女神主张丈夫与妻子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亲人，她们只追究谋卝杀亲人的罪行。而太阳神主张创造孩子生命的是父亲，不是母亲，母亲只是一位承受了种子的哺育者，所以弑卝母不算杀害血亲。”

　　听到这里，人型黑龙忍不住质疑：“生物不都是妈生的吗？他是不是脑子不好？”

　　凯文失笑，向同伴解释道：“太阳神主张的就是流毒甚广的精原论。而上卝位者指鹿为马，是为了实现目的、稳固统卝治，他们无所谓是非黑白。”

　　安东尼也讥讽道：“为了强化谬论，他们编造出‘从父亲头颅中诞生’的智慧女神，让她站队太阳神，投出了关键性一票。这便是树了榜样，训诫女性应当服从父子传承的模式，当一个没有人格与权利的容器。父亲身故之时，俄瑞斯忒斯只有十岁，而他父亲攻打敌国用了十年，所以他根本没被父亲抚养过，却将养育了他十年的母亲杀害，强调‘父亲是血亲，母亲不是’。故而编排《父子情深》的目的就是终结母系文化中的母女传代，替换为父系文化中的父子传承。”

　　“那……那个被父亲杀卝死的大女儿呢？这个案子又怎么说？”蒂莫西还记得故事的起因，被忽视的死亡令他如鲠在喉。

　　安东尼微拧剑眉，神情有些悲悯：“她被遗忘了，她的鬼卝魂消失了，她的案卝件不存在了……”

　　年轻的女魔法师厌恶地道：“既然是父子传代，女儿自然被忽视了。父权夫权在小家庭中约等于君权，可以任意处置妻女，真是好大的威风。”

　　年长的女魔法师附议：“故事的结局，弑卝母的儿子被无罪释放了对吗？这便是向世人宣布——男性统卝治制度已经建立起来了。”

　　对于父系取代母系的性别卝压卝迫，安东尼又加了一份现实论据：“之后，南境著名数学家、天文学家和哲学家希帕蒂亚作为女性遭到了迫卝害。圣西里尔主教帮助修道士们用牡蛎壳残忍地凌迟处死了希帕蒂亚，理由是‘这是个邪恶的女人，她竟敢违背神的命令去教训男人’。事后，圣西里尔主教被列为圣徒。残酷的猎巫行动就是由教会和国家发起、提供资金并具体执行的有组织的运动……”

　　考古学家看着金发与银发的两位男子，忍不住打断道：“你们一个个替女人同仇敌忾的，是不是傻？你们将来就不娶妻生子了？还不是要生个和你们姓的孩子，传承你们的财产、事业与理想！”

　　凯文冷淡地道：“这样的性别同盟我并不需要。我看够了母亲被困的一生，不想再用婚姻拖一位女性下水了。”

　　考古学家讽刺一笑：“别自命清高了，你以为放弃既得利益很了不起？这么做的结果就是你没有后代，你的‘道’是传承不下去的！世上存活的依然都是婚姻制的后代，唯有你一代而亡。”

　　听着光明法师说“思想是不用通过血脉传承的”，考古学家懒得理会，转而对银骑士安东尼说道：“这一百多年是经院哲学的全盛时期，流行的是论证天神教信仰、为宗教神学服务的思辨哲学，你追忆的女性哲学早代远年湮，无从考证了。而你举例的《父子情深》与希帕蒂亚，说得仿佛近在眼前似的，但都是近两百年前的事了，你不是说自己失忆了吗？该不会看了点野史就误以为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吧？”

　　银骑士安东尼双眉紧蹙，似是陷入了混乱的记忆，欲言又止。

　　凯文接力：“无论他经历过与否，都无损于客观事实。他能为团队垫底拖住敌人，便证明他拥有荣誉、怜悯、英勇、牺牲等骑士的美德，而诚实是骑士必备的品质，他提供的论据是具有可信度的。”

　　人型黑龙在一旁点头如啄米。尽管他听得半懂不懂的，但不妨碍他优先信任曾一起作战的铁罐。

　　安东尼释然一笑，昏暗的地底就像被晕染开了一片月光……

　　倏尔，安宁被连绵不断的震感打破了，每个人都感到了脚底涌上的大地之力。

　　三位土系魔法师神色一凛，同时起身奔赴通道底端。凯文令光明球跟上，便看到原本牢不可破的土墙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口，正不断扩大。

　　见女魔法师们低头弯腰，鱼贯而入，三位考古学家彼此对视一眼，也忙不迭地跟上了。

　　凯文注视着这一幕，确认队伍中至少有两批人是目标明确的。他的任务是保护考古队安全离开，内心也好奇于地穴的秘密，便跟着众人进入了未知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