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猎巫 猎巫、猫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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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实验室大门的玛德琳女士身着白色的长袍，盘起栗色长发，五官看起来相对平凡，但那股知性与自信的气质融合，点亮了她的精气神。
凯文看着与母亲相近的发色，心中不由得感慨：如果母亲不是被困在家庭的方寸之间，而是能拥有自己的人生、事业与未来，是否就能如玛德琳女士般焕发辉光？那样的话，至少她所做的一切都能有报酬，而非父亲口中的徒劳无功。
蒂莫西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女士，凯文讲了很多她的事迹，令人型黑龙努力地分辨着玛德琳与其他人的不同。他看着那身没什么特点的白袍，再瞅瞅对方的耳垂、颈项、手腕、手指等处没有任何饰品，侧首看向搭档，迷惑地道：“好人都很穷吗？”
抱着觐见导师心态的凯文听到这灵魂发问，差点被唾沫呛着——他是不是这辈子都要被蒂米记着个“穷”字了？等等，他要先想想怎么替蒂米道歉，才能化解这场不礼貌。
玛德琳率先笑出了声。她本该觉得被冒犯到的，但黑发青年目光纯净、神情坦荡，看起来如同孩童般发问，似乎并不含恶意。况且被他询问的金发男子，似乎也膝盖中了一箭，神情尴尬窘迫，大约也是个不懂得汲汲营营赚钱的好人吧。
她主动解释道：“佩戴首饰是会影响实验的。至于这身白袍，别看它没有蕾丝与珠宝的点缀，但它有两个大口袋呀，实用又方便。倒是那些穿着美丽礼服的姑娘们，有着束腰的不便与损伤，还不便于携带随身物品，简直是为了获得男性的青睐，而将自己妆点成花瓶供人品评，又有什么乐趣呢？”
“那它为什么是纯白色，没有漂亮的色彩呢？”
“因为白色是最容易被污染的颜色，一点儿血污或灰尘都会显现出来，促进了及时清洗与消毒，一定程度上起到保护作用。”
人型黑龙一锤掌心，了然地道：“有道理，就像战服一样嘛，功能第一！”
玛德琳微笑颔首，侧身让二人进入实验室，并关门问起了来意。凯文将克劳德镇之事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当二人就药物反应展开专业的讨论时，活泼好动的人型黑龙按捺不住，与炼金助手打扮的女性攀谈了起来。
“我叫蒂莫西，你呢？”
“罗伦。”
女助手忙着手头的炼金工作，对于黑发青年一句接一句的好奇发问，随意地回答着，宛如在打发个大孩子。
直到蒂莫西问到“侦测之雾是不是用来防小偷的”，罗伦才颇有倾诉欲地道：“才不是呢。实验室空置时，门窗上是有封印在的。虽然这儿有不少昂贵的炼金器材，但如果有人想偷了卖钱，城中卫兵也会搜捕。因为玻璃工坊与炼金师协会都是雷蒙德六世的心血，城主不会让协会失窃的丑闻发酵，黑市也就不容易流传出赃物了。”
“既然那么保险，你们还放侦测之雾做什么呢？”
“嗨，还不是那群惹人烦的家伙，天天追着女人说些貌似关切的话——女性体弱，不要以为协会是安全的，万一被男的盯上就不好了。早点回家，最好有丈夫来接，有个男人才有依靠。”罗伦重复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翻了个白眼。
“咦，他们说得不对吗？这不是在关心你们的安全吗？”
“当然不对，我问你，如果有个抢劫犯横行，该怎么办？”
“抓住他、关押他？”
“这就对了，让他如下水道的老鼠一般，没有立足之处，抓捕并予以惩治，大伙儿才能安全。”
“有道理……那为什么换成对女人不怀好意的男人，就要求女人找个丈夫呢？丈夫可以当雇佣兵用吗？”
“当奴隶主用吧？这种逻辑就相当于将男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婚外的可能会伤害女性，一部分婚内的保护女性，用这套分割法来将女性劝入婚姻，令她们成为妻子那般挨揍了也没处发声的弱势群体，大功告成。”罗伦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摊手耸肩，讽刺地说着。
“那么……如果劝坏人没用呢？他们铁了心要做坏事，是不是就要劝好人多防范了？”
“狗咬人了要把狗关起来，男人伤及女人却要把女人关起来，缩减她们的活动空间，这是什么道理？”
“所以要像抓抢劫犯一样，将伤害女性的家伙抓住并关起来，才能解决问题！”人型黑龙顿悟。
“这就对了！”罗伦笑眯眯地说着，宛如与对方达成共识般爽朗。
“所以你们铺开侦测之雾，是为了抓住坏家伙关起来的吗？”
“哪儿能啊，被那些流氓说上几句、甚至动手动脚，是很难取得证据的。没有人证物证，就算我们将人扭送过去，都很难判点实际的效果。”罗伦叹了口气，旋即取出一个小瓶，神采奕奕地道，“我特别为他们配置了去势药剂，如果有为难女性的，给他来上一点，效果倍儿棒！”
人型黑龙有些懵，还没等他问出什么叫“去势”，凯文与玛德琳女士的交流已经结束了。
后者睁大眼，赞叹道：“没想到距离贸易之都不算太远的村庄也会遭此毒手，更没想到你凭一己之力破解了‘神恩’的药性，真是太不容易了。”
“并非一己之力，其中有怀特神父的研究基础，也多亏了我的搭档全力相助。”
凯文说着，向蒂米招了招手，后者立刻抛下一切，积极地跑到了他的身边。凯文笑着向玛德琳女士介绍了蒂米，讲述了他在戒除计划中的作用。
听着二人如何分工合作、瞒天过海的经历，以及即使被奸人陷害、被民众误解也不忘初心的执着，玛德琳的眼中融入了柔和的辉光，她漾开暖融融的笑意，恳切又坚定地道：“我明白了。无论是戒断配方还是酒液、蝎毒等主材，你都准备妥当了，克劳德镇的后续事宜就请交给我吧。倾分会之力，应当可以令那个盛产棉花的小镇恢复生机。”
“那就拜托您了！”凯文半点也没觉得这是会被抢功之事，因为破解“神恩”的成瘾性，相当于与教会对着干，甚至与信教国为敌，还不知要面对多少后续的压力。若非对方曾将曼德尔公国从鼠疫的阴影中拯救了出来，凯文都不敢将对抗天神教的重担托付给对方。
一个能调动炼金师协会分会资源的特别顾问，在挽救整个小镇这件事上，必然能比自己做得更出色。
从扛着压力拯救平民这件事上，凯文联想到了鼠疫事件中，玛德琳女士因对平民的资源倾斜，而饱受贵族攻歼一事，便顺势问起了她当时的抉择心态——局外人们常评论玛德琳败在不懂得妥协与媾和上，但凡她当时放弃一部分平民，转而迎合贵族的需求，就不会被明升暗降地调离北境帝都的权力中心，甚至背上愚昧圣母、魔药女巫等污名，被其麾下的大炼金师罗奈尔得所取代。
面对这个问题，玛德琳无奈地一笑，随后肃容道：“鼠疫就像自然灾害，当不利因素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爆发，威胁到人类的生存。我原本以为它近似天灾，深入调查后才发现源于人祸——曼德尔公国受到南境某信教国的影响，刚结束一轮猎巫运动……”
“猎巫？”人型黑龙对人类社会并不熟悉，他下意识地看向了知识渊博的同伴。
玛德琳抿唇，似是对这种文化极为不齿，不愿提及。见状，凯文向蒂米解释道：“在拜伦斯大陆进入父系时代前，母系社会更为普遍。侍奉女神的女祭司们往往被称为‘智慧的女人’（wise woman），她们博学多才，是智慧的象征，负责看病、占卜、接生等，具有社会地位。之后的‘女巫’（witch）与‘巫师’（wizard），都有着智慧（wise）这个词根。随着父系时代的降临，男权崛起，提倡控制女性，而博学且强大的女巫便成为了他们镇压的目标，后来发展成普通女性也会面临恶意的女巫指卝控，进而被残害。”
“自然界都没多少雄性会专门残卝害雌性……”人型黑龙听得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种行为确实残忍且愚昧。他们只攻击‘女巫’（witch）而非‘巫师’（wizard），因为后者会用魔法反击，可见不过是群欺软怕硬的恶徒。”
对于凯文的讲解，玛德琳递了个感谢的眼神，随后道：“他们对于女巫的想象，往往会捎带上黑猫，猫因此有了魔力与性|卝|欲与隐喻，譬如在曼德尔公国，‘小猫’（chatte）的另一重含义即为暗示女性的性卝器卝官，‘pussy’ 这个单词，也包含了小猫、少女、女性私|卝|处等释义。于是他们对于女性的恶意，进一步扩散到了猫的身上。南境的极端信教国颁发了《巫术法案》，将养猫视作邪恶的行为，独身养猫的女性更是被指卝控为女巫，两者皆成为了倾泻愚昧与暴戾的牺牲品……而自然是讲究平衡的，猎猫的行为导致鼠群大量繁卝殖，最终带来鼠疫，差点吞噬了公国。”
人型黑龙从听到杀猫开始就握紧了拳，听到伤害女性时咬紧牙关，仿佛觉得人类文明有时候比野兽更野蛮。直到听说因此而带来鼠疫，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因果报应的念头，不过考虑到人类的感受，他没有说出口。
玛德琳深呼吸着，放缓情绪，但脸上依然掩饰不住厌恶地道：“我对于推波助澜掀起这些运动的公国贵族没有任何好感，他们甚至提出了砌高墙与焚烧感染区的极端方案，我不认为将抗疫资源向他们倾斜，能令公国具有更好的未来。他们似乎从来都不明白，从物理上消灭贫困并不会令公国变得富有，只会因失去基层劳动者而崩溃。撑起公国的从来不是贵族，而是农耕渔猎织布经商的平民。”
凯文没想到鼠疫之事竟与狩猎女巫相关联，而知道了玛德琳女士为何与贵族们裂隙重重，饱受攻歼，他反倒更加肃然起敬了——明明只要同流合污，就能搭乘权势的快车，轻易地向上攀爬，她却选择了一条充满艰难险阻的荆棘之路，在失权与痛苦中开辟新的未来。
因向平民倾斜资源而被污名化为愚昧圣母，因魔药学的神秘感而将她冠上“女巫”之名，这本就是一场挟私报复的公开猎巫。唯有破除这种愚昧的文化根基，才能确保不会有更多的女性因此而受害。
拯救克劳德镇的计划商议，在沉重的氛围中结束。整理书写了详尽的方案后，凯文并未因主责的转交而感到轻松，反倒因为深入地了解了世间百态，而产生了更多的无力感。
世间并不缺乏他或者玛德琳女士那样奋不顾身的理想主义者，可当他们与现实格格不入时，往往会被排挤出体卝系。而想要在这个体卝系中爬至高处，拥有更大的话语权，便免不了会与其价值观发生同化，最终融为一体，甚至成为它的代行者。
这便意味着少数人的热血与理想，在社会变卝革中很难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该从怎样的角度去改变这样的世界，成为了凯文深思的一道难题。
他尚未得到答案，但他知道不该止步于此。若是有更多的推进力，未来可以远比现在更好。
作者有话说
第296章 猎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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