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0、凋零 逝母,瘟疫 ...
-
逃难的路上,食物越发捉襟见肘,倒在路边的难民也越来越多了。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绝望与哀伤,还有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不起眼的母子二人蒙脸前行,厚实的布料令呼吸变得粗重,但也能稍稍阻挡腐|败的气息。乔安娜沿途采集了一些野花,夹于布料间,用些微清香改善心情。即使存粮已见底,她仍不忘鼓励孩子:“我们这样往南走,虽然无法直接抵达南境,但可以进入一些信奉天神教的缓冲国。”
“天神教不好!”凯文对天神教颇有微词的态度,极大地影响了人型黑龙。想到成瘾草药也是从教会流传开的,还连累了凯,他就更没好气了。
“谁告诉你的?”乔安娜诧异于孩子的反应,并下意识地提醒道,“到了信教国可别这么说,会被针对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意识到,强烈排斥异|见者的教义,本身便算不上好。自己那么说,反倒印证了孩子的说法是正确的。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也不是要赶去信教,只是因为那儿的教堂可能会接收难民,至少会发放食物略加救济。他们一直通过这种方式,招募底层的信徒,拥有着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地位,还会以光明魔法施行治疗与祝福等手段,有这个能力去安抚与吸收难民……你不是想成为魔法师吗?接触一下光明法师也不错。”
在一番利诱中,听说教堂可能会给饭吃,处于饥|荒中的人型黑龙收起恶感。他揉了揉干瘪的肚皮,忍着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本能地舔|了舔唇。舌尖触到干裂的口子,疼痛与血腥味涌上,蒂莫西侧首看了一眼凯文的母亲——这位坚韧不拔的女性,已经在长途跋涉中变得憔悴不已。她双颊削瘦,脚步虚浮,唯有湛蓝的双眸依旧闪烁着些微希望的光辉,恍如黑夜中的星子般独具神采。
他喜欢这双清澈且坚定的蓝眼睛,透过这扇心灵之窗,他仿佛见到了多年后的凯文,也是这般温和地看着自己,充满宁静的感染力。
人型黑龙迫不及待地想要表达喜爱之情,他钻入草丛,采了一支小小的野花,向凯文的母亲献宝。见乔安娜笑着收下了,他回想起与凯文的共同经历,兴致勃勃地道:“等我们吃到两顿饱饭,就去找个漂亮的地方定居!我知道有个清澈的湖,周围是清香扑鼻的七彩花海,可美了!我们住在那儿,我可以捕鱼种地,每天都采漂亮的花儿给你!”
他记得凯文在离开湖畔时曾说过——“母亲一定会喜欢这里的”。他急切地想要前往世外桃源,远离战争与饥|荒的纷扰,过上平稳安宁的日子。他想要与乔安娜、凯文生活在一起,他们会是温馨幸福的一家人!
蒂莫西陷入梦中太久了,他经历了凯文的回忆,一定程度上混淆了自我认知。他甚至觉得有凯文的现实世界,与乔安娜的梦中世界是平行并存的,而自己就是那个沟通的桥梁,或许可以令两个世界合二为一,使三人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
经历了丧父与颠沛流离,他对家的渴望胜过了一切。
只是隐约之中,他意识到了这种认知的不妥,却不敢细究。听了花海定居计划的乔安娜笑得那么温柔,一双湛蓝的眼就像晴空一般清澈明媚,令他看得目不转睛,丝毫不愿破坏眼前这微渺的幸福……
他摇了摇头,将潜藏在心底的不安甩出脑海。他牵紧了乔安娜的手,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未来。
---------
几天后,更为虚弱的他们见到了饿殍满地、白骨蔽野的惨象。活着的难民远没有死去的多,无数食腐动物不远千里地赶来,投入这场残酷的盛宴。
蒂莫西根本不敢多看路边,他难以想象数万同族曝尸荒野的场景。每一具皮包骨的尸体,都能令他感同身受,悲伤、压抑的氛围如阴云般笼罩于心头,他的心中沉甸甸的,甚至痛恨起了战争与自己的无能为力。
忽然,乔安娜发出一声惊呼,吃力地倒提长剑,向一侧的野地跑去。蒂莫西一脸莫名地跟上前去,却被喝止在原地。
“你后退几步,就站在路中央,不要过来。”乔安娜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十多步,举起了长剑。
一头正在啃食腐肉的落单鬣狗抬起头来,舔|了舔嘴边黑红的血迹,龇着挂有血肉的尖牙,阴森地盯着眼前的女人。乔安娜在那猎食者的目光下,本能地一颤,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一条脏兮兮的头巾上时,她整个人都像愤怒的雌狮一般,发出更凶狠的咆哮,举着长剑喝道:“滚开!”
鬣狗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落单的它不愿与凶狠的活物为敌,毕竟周围饿殍满地,它根本不用守住食物。在女人挥着长剑靠近一步时,它退后了两步,最终夹着尾巴转身跑开了。
乔安娜以长剑拄地,支撑因饥饿而虚弱的身体。她没有成功驱逐野兽的喜悦,相反,那双蔚蓝的眼中饱含泪水,模糊了眼前惨不忍睹的画面——一具女尸被开了膛,掏走内脏,面容因血污而变得模糊。她穿得灰扑扑的,唯有头上戴的头巾较为醒目,看起来极具违和感。她僵硬地歪着头,抬着一条手臂,捏着头上的布巾,似乎想将其扯下,却在脱力中走向死亡。
乔安娜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轻时,向往漂亮的服饰与鲜艳的色彩,买不起便自己缝制。她为常年朴素的母亲买了白色的头巾,又往上缝了蓝色的波点,用鲜明的色彩对比显出年轻活力。这种款式并不适合日渐沧桑的妇人,母亲却不顾旁人的笑话与指点,坚持戴着这款违和的头巾,连洗带缝补地,一用就是十多年。
每当她远远地看到这条头巾,便能感到母亲那深沉的爱与支持。
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出嫁前,以泪洗面的那些夜晚,戴着波点头巾的母亲夜夜安慰。
“妈妈,为什么少女长大了就要出嫁,却不能待在自己的家里呢?”
“因为人类需要繁衍啊。”
“那为什么不是少女待在自家,等候少年的来访?”
“因为人类是男系传承。”
“男人又不会生孩子,拿什么来繁衍、传承?”
“哎,所以他们需要婚姻,迎娶女性进行繁衍。”
“所以我们一代代的女性都被拆得七零八落,去别家繁衍,男性却可以一脉相承吗?所以女孩儿无法继承家业,活该被赶出门吗?”
“哎,都是这样过来的,谁叫男性掌握了话语权呢。”
“这是我的家啊,却要赶我出门……我也想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可到处都优先聘请男性,看到女性便笑她们该回家耕种、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生来却得为别人而活,妈妈,我不甘心啊……”
“傻孩子,和我年轻时一样固执、叛逆……”
“若是命运已注定,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多看点书吧,我们出不了远门,但可以通过书籍认知世界。”
“可父亲说不该让我看那么多书,心都看野了。”
“别听他的,女性一代代地识字、读书、学知识,总能有点改善。”
“如何改善?我连当个家庭教师的可能都没有……本来还想着接触更多贵|族小姐们,她们或许可以改变女性的命运。”
“没关系,至少你身为女性,便有繁衍的能力。你学到的东西,可以教给你的孩子,你改变不了的世界,却可以让你的孩子去见证改变。”
“孩子……吗?一个姓氏都随男性的继承人,这是在绑定女性的未来吗?”
“不,孩子的存在会极大地榨干|你的时间精力,但这不是单纯的牢笼。你会拥有母性,以博爱的胸怀看待这个世界,并将一切教给你的孩子。他或者她,会成为你生命的延续,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若是生个女儿,我怕她得重复我的命运……妈妈,女性的未来会改变吗?在千年后,女性是否能拥有学习、工作与继承权,不再被赶出家门成为他人的附庸,一辈子无偿地做着没有前景的琐事?”
“会的,一定会的……”
乔安娜还记得那个暖和又温柔的怀抱,带给了自己无限的希冀与安宁。少女时期的她依靠着母亲,点亮了人生路。她对母亲的敬爱,超过了骑士对其主君,因为她们彼此血脉相连,不求回报地温暖着对方。
然而那么宽和温柔的母亲,此刻却开膛剖肚地倒在路边。如果不是她坚持佩戴的头巾,自己都不会在万千饿殍中发现她……
那么说来,母亲临死前努力想要扯下头巾的动作,就是生怕女儿会认出她啊……
不知不觉中,泪雨早已洒落土壤。拄地的长剑锵然落地,乔安娜双拳紧握,抓了一把湿|润的泥土,无可自抑地大哭起来。
这是她自逃亡以来的第一次崩溃。带着孩子谋求生路,缺衣少食打不倒她,失去人性的难民吓不倒她,唯有母亲惨死路边的事实,带给了她巨大的冲击,将这个年轻的母亲打|倒在地。
她的额头紧贴地面,肩膀急促地耸动,用悲痛欲绝的泣音展现着自己的肝肠寸断。远处的蒂米被吓坏了,他立刻快跑过去,却再次遭到凯文母亲的驱逐。
乔安娜即使情绪崩溃,也有着最后的理智。她不让孩子接近诸多饿殍,是为了防止他染病,还能避开食腐动物的偷袭。
想到自己并非孑然一身,还有着孩子要看顾,她痛苦至极地收敛着崩溃的情绪,摇晃着站起身,在母亲的遗骸旁,用长剑挖坑。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了,潮|湿的泥土变得柔软,脏污的积水则汇至坑底,淹没了乔安娜的脚背。对此她毫无办法,只能勉强将松软的土坑加深,最后抱着母亲那轻飘飘的遗骸,缓缓地浸入了泥土色的积水之中……
积水被打出片片涟漪,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作用,将乔安娜的倒影晃至破碎。她艰难地站在土坑中,仰首迎接这场雨,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身心。
即使泥土的脏污能冲刷殆尽,破碎的心也黏合不了了。
填平土坑后,乔安娜吃力地倒提长剑,一步三晃地走上主路。她的双|腿沾满泥渍,便要求孩子与自己保持距离。她的眼前一会儿是被侵害的少女,一会儿是井中的女尸,一会儿是烤肉架上的女孩,一会儿是倒在路边的母亲……
她精神恍惚地前行,失魂落魄的模样,令蒂莫西担心到极点。
这场雨泼洒在孤苦无依的母子身上,令人型黑龙代替小凯文,发起了高烧。他的神智变得模糊,隐约记得自己不断地拽着乔安娜的衣角,反复呢喃着:“妈妈,别走。”
唯有在高烧中,他才会想起初遇凯文时,那形单影只的孤寂,并没有母亲陪伴在侧……他打从心底害怕失去乔安娜,怕到浑身发抖。
“宝贝别怕,妈妈就在这儿,会照顾你的,不走……”
沙哑又温柔的嗓音,安抚了人型黑龙脆弱的心,他渐渐沉入梦中,回味着在木屋里与凯文母亲相处的温暖时刻。
所以他并未听到,乔安娜诧异的低语:“咦?难道……糟了!”
隐约的咳嗽与呕吐声,渐渐远去……
第二天清晨,蒂莫西在一座遮风挡雨的土丘旁,虚弱无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侧首四顾。当他发现乔安娜消失了时,心中的恐慌达到顶点。
他反复念叨着凯文推崇的理性思考,将被留下的随身物品翻找了一遍,才发现了两点异样:
一是燧石与剩下的一罐酒液不见了;
二是不远处的岩石上贴了一张仓促的手书,内容怪异。
蒂莫西才靠近几步,就发现了第一行的大字——“离远点看,不要接触这张纸!”
随后是寥寥几笔——“妈妈爱你,不舍得离开你,但昨夜有天使出现,想要接走妈妈。天使许诺,你走到信教国会得到帮助,所以我亲爱的孩子,努力向前进吧,不气馁不放弃,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的努力的!”
读着“加油凯文,乔安娜留。”的后缀,蒂莫西心跳漏拍。慌神之余,浓浓的质疑也随之升起——天使?现实与梦中沿途有那么多的艰难疾苦,都没见天使降临,怎么会趁夜带走乔安娜一人?
看着被留下的物资,蒂莫西愈发相信亲眼所见的两点——乔安娜离开了,还带走了燧石与酒,为什么?燧石是用来点火的,酒呢?
蒂莫西眼皮一跳,因为他猝然想起,与凯文被狼骑兵困于法师塔顶时,凯文曾用浸过油的藤蔓,向追兵展开火攻。油可以助燃,酒呢?
助燃、火焰,乔安娜想做什么?
人型黑龙用尽全力,在雨后的空气中嗅闻着,试图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的却是经久不息的腐臭味。他烦躁地加深呼吸,兀然发现了一点酸味。他循味而至,发现了一点呕吐物。
他困惑地歪着头,想着乔安娜根本没怎么进食,又怎么会吃坏肚子。倏尔,他捕捉到空气中浅浅的一丝野花香味,顿时想起了二人在蒙面的布巾中夹杂野花,净化腐臭味的随手之举。
他立刻收拾起物资贫瘠的包裹,向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源,顺着逃难的主路回返。路边的野花干扰了他的嗅觉,他却越跑越快,因为前方异常灼热的空气,带给了他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走至下坡路时,他见到了远处道路两侧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他飞奔而去,发现附近的野草被拔了许多,原本横七竖八的饿殍遗骸则被集中在一处,几乎堆了起来,在烈焰中变得焦黑。
难闻的焦味伴着腐臭味,熏得人型黑龙几近窒息。然而他一刻也不敢停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两侧火场中奔走,直到他在火中发现了一个纤瘦的身影——对比躺着的遗骸,唯一站着的人影太过醒目。
那道身影被火焰染上了一层漆黑,形容模糊,看不清外表,只能勉强分辨出女性的身材。只见她走在来不及聚拢的尸堆间,举着引火之物,在火焰薄弱处抛洒……
这是乔安娜吗?她在做什么?
这一幕太具有冲击性,以至于人型黑龙的脑中一片空白。当他反应过来,想要冲入火场时,一双大手落在了自己的肩上。来自成年人的力量,轻易地按住了饥|荒多时的少年黑龙。
他错愕地回首看去,率先见到的是一个突出的、长长的银色鸟嘴,过近的距离令他闻到了药草的气息。看着这个戴黑帽与黑面罩的鸟嘴人,他几乎以为对方是人型乌鸦,却听到了面具后那低沉的声音:“别过去,她是在焚烧尸体。”
“什么?”蒂莫西还没反应过来。
“饿殍满地,发生疫病,来不及掩埋,焚烧了也好。”
蒂莫西看着那身亚麻长袍,以及面具上用来视物的圆玻璃窗,终于确认“乌鸦人”可能是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类。对方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捏着木棍掀动路边的尸骸,令其翻入火场之中。
更多的“乌鸦人”走了过来,人型黑龙稍加关注,便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对话:
“太多了,药水都来不及配置,还好烧得及时。”
“以身犯险的那位女性牺牲了自己,值得敬佩。”
“她可能自己也染病了,才会一把火同归。”
“我们得联系教廷,让他们派出人来净化这里。”
蒂莫西的耳边嗡嗡的,他终于意识到,有呕吐过的乔安娜可能是染病了……什么时候?或许就是第一次叫自己离远点时,他还记得围着尸骸们乱舞的蝇虫,以及雨中挖坑时肆意流淌的污水……
她在照顾发烧高热的自己时,发现了这个噩耗,所以独自离开?那么多的尸骸,她一个人根本没法收拢,还有那些掠食的鬣狗,也会阻碍与威胁到她。所以她毅然决然地收集易燃植物,用酒和燧石焚烧一切?
她还留了字条,骗自己说是被天使接走了……
一个个真相如洪水般灌入大脑,冲刷得人型黑龙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看着深陷火场的人形,在高热中抽|搐痉|挛,捂着自己的脖子,呛咳连连,他的情绪终于破闸而出,疯狂地冲向浴火的人形。
“闯火场,你疯了吗?站住!”一个“乌鸦人”拽了他一把,却没能拉住小牛犊般横冲直撞的少年。
火焰扑面而来,蒂莫西感到高热时,他的皮肤灼热且疼痛,鼻子里仿佛塞了块烧红的火炭,随着呼吸灼伤他的咽喉。他的衣服被烧成焦炭,从身体上脱落,头发也被燎为灰烬,露出被严重灼伤的头皮。
然而他不管不顾地向前冲着,他将手伸向不远处的黑影,想喊一声“妈妈”,火焰与黑烟却灌入了他的嗓子,令他难以发声。
氤氲的泪水早已被烤干,一双饱含痛苦的蓝眸随之转为黑底金瞳,那是属于黑龙的竖瞳。在高温持续灼烧下,他终于本能地唤|醒了血脉之力,一片片黑色的龙鳞凸显,覆盖上被烧伤的皮肤。
远远看去,他恍如化为人型黑炭,与另一块扭曲的黑炭抱在了一起……
“乌鸦人们”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沉默。他们沉重地叹息着,嘟囔着战争害人。
对于他们而言,这对母子的故事已经画上了句号。然而对于人型黑龙而言,他已经能在火焰中存活,也就得面对无尽的痛苦。
被他紧紧抱着的黑炭人,正双拳紧握、四肢屈曲地作抱头保护姿势。漆黑干裂的外表,迎来最热烈的凋零,再也看不出属于乔安娜的温柔成熟。
人型黑龙仿佛脊梁被抽了一般,双膝跪地,瘫软地看着这一幕。他用手拂过那焦黑的面庞,用被火与烟燎至沙哑的嗓子,一遍遍地喊着“妈妈”、“妈妈”,宛如动物濒死的哀鸣,却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蒂莫西的世界崩塌了,曾经的美好都葬在了烈焰之中,令他想起了一个残酷的、不愿直视的现实——乔安娜早就离开人世了,在他认识凯文之前,在凯文成年前,便以这般惨烈的姿态,离开了这个她眷恋与向往的人世……
他在梦中所见的一切,不过是凯文的回忆罢了,是虚幻的,可为什么痛苦却那么地真实呢?天塌地陷的眩晕感,与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的心碎成了一片片……
见怀中的人形黑炭开始剥落碎屑,他无力地放开手,跪在火场中,前额紧贴着炙热的大地,用泣音哭喊着“妈妈”、“对不起”……
他经历了凯文最大的悲伤,如果没有噩梦镇,他或许永远都接触不到这一切。他不由得想起凯文平静温和的微笑,想起他用餐后捂着上腹的隐忍,想起他注视着篝火的悠远目光……
他一次次地从凯文的身上汲取温暖,却不知对方的身心上满是陈年旧伤,仍云淡风轻地照顾着自己。他现在知道,火焰可以有多热,痛苦可以有多深了……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他恨不得自己就此失去意识,好远离这种触地号天也无法纾解的痛苦。他即使拼上性命,也无法改变既定的现实。潮水般涌来的痛楚淹没了他,金色竖瞳一眨,大颗的泪水便坠落在地,溅起些许尘埃,旋即被火焰烤干。
他隐约听到了凯文呼唤自己的声音,被火场中扭曲的热气流冲淡。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凯文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他也无颜面对同伴。
我没能守护住你的母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