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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斯人归期 ...


  •   皇帝已经被人轻轻扶起来,身后垫了几个垫子,靠在上面,正面无血色地咳嗽。望见苏暖进来了,就摆摆手,将人都撤了下去。

      苏暖跪到龙榻前,将浸泡在金盆里的毛巾拧干,递给段世彰。

      “陛下,您还好吧?”苏暖问。

      段世彰点点头,声音沙哑地发寒,“你这么多天掺在御膳里的药方子朕白吃了?”

      “那陛下如今必定已经看清,太子是何居心。”苏暖淡淡道。

      皇帝一顿,随后将握在手中的毛巾狠狠往地上一砸,怒道,“你们放肆!竟然敢拿朕性命来求证!难不成不经此事,朕还就看不清皇后氏族的真面目了吗!”

      苏暖镇定道,“我们自然知道您不会没有丝毫察觉,可若是不再做些什么,怕到时候积叶沉舟。何况……”她抬起头,望向皇帝,“在景诚看来,他自己在您心目中一文不值,而您却对周家忌惮不已,半分动不得。既然自己无足轻重,倒不如亲自推一把你们双方。他对您早就不抱什么父子情分的期望了,放肆不放肆,还重要吗?”

      皇帝又猛地咳了几声,手在被褥上狠拍几下,咳地眼泪都要流下来。

      苏暖微微皱眉,“陛下?”她起身走近皇帝,为她把脉,又查看了几许,眉头越皱越深,“陛下,您怎么就不听话呢……”

      这些天,她端给皇帝的膳食里,不管是汤水还是糕点,都掺杂了种类齐全又不互克的药材。为了不让人起疑,又必得药性温和无害,她在这里边下足了功夫。

      可只有一点……

      苏暖转身,揭开屋子中央正飘散着缕缕清香的香炉,里边的香料燃烧正旺。

      “民女不是说过,有几味治头风的药材,不宜闻香吗。”苏暖问道。

      皇帝叹一口气,“景诚不是都不挂念父子之情了吗,怎么还让你操心这种细节?茴纹都要打进来了,到时候朕一死,新皇登基前后突围,风雨不就平息了么。”

      这回换苏暖生气了,“不挂念是不挂念,但父与子这层血缘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断。景诚在心里怪了你这么多年,他却没有恨过你。不是不想恨,而是恨不起。难道你要他背一个弑父的千古骂名吗!”

      段世彰闭上眼睛,“景诚当年在宫外,连流浪汉都要伸手救一救的性格,跟景奕真是截然相反啊。”

      苏暖仿佛从他的话语中捉住了一丝玄虚,“陛下?”

      段世彰仰天长叹,“景奕是个好孩子,就是跟了个不好的娘亲,跟了个不好的外祖家。届时你们对他手下留情些吧。他若死不悔改,那……”

      “陛下!”这怎么听都像是交代遗言,吓得苏暖腿一软,“您现在这是在说什么话!这里四下无人,出了什么事民女身下又要被泼脏水了!”

      “你这个丫头……”段世彰无语一会儿,“叫景奕来,朕得教训教训这个大逆不道的小兔崽子!”

      皇帝面色冷峻,批了龙袍,非要众人将他扶到正殿的龙椅上,召集了群臣,等着段景奕从太子府里出来。

      苏暖又赶忙吩咐了御医煎药,若能快些把毒解了,那皇帝的身子才有回天之力。

      段景奕在太子府里等了半天皇帝驾崩的消息,最后终于看到宫里来人,还没高兴一会儿,就听说自己父皇还没死,不仅没死,又要让他进宫去。

      段景奕一下子蔫了,大气也不敢出地进了宫。

      宫道森严,大路开阔,直通巍峨的乾坤大殿。段景奕仰头望了望,若是事情能够顺利进行,这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辉煌宫殿,不过几天就能够被他用来做登基之用。

      他脚步发软,心里祈求着上苍保佑,只差一步了,离皇位只差一步了……要是老皇帝现在快点死,他就可以君临天下,再也不用活得这么不痛快!

      “太子殿下到!——”广阔的宫闱之中,太监的传唱声,一阵又一阵。

      段景奕来到大殿中央下拜,望着集体到场的所有人,各个面色严峻。上座的皇后,自己的母亲,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呆地魂不守舍。

      “陛下,药煎好了——”裴志鹤端着一个精致的玉盘走到龙座下边,躬身请皇帝服药。

      段景奕低下头,强作镇定道,“父皇……儿臣,参见父皇。”

      段世彰抄起药碗便向地上砸去,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混账东西!”

      “父皇——!”段景奕大骇,心想莫不是真的被发现了?若是真的,母后和李尧一点反应都没有?

      “日子过去这么久了,别人打仗的打仗,善后的善后,个个都没闲着!你看看你!整日除了捅娄子,哪里还有半点太子的样子!朕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要不是有你皇嫂在帮着调养,早就嘎嘣了!”

      段景奕长舒一口气,看来,是虚惊一场……

      “父皇……若不是儿臣被禁足,儿臣定当为了大宁,全力以赴!”

      苏暖守在殿后头,静静听着。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轻轻放下。幸好,皇帝默许了他们的做法,没有说穿。

      “呵,倒是朕难为你了?”皇帝对段景奕道。

      “儿臣不敢……”段景奕心中安定,话语中不再颤颤颠颠。

      正当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之时,殿外传来一声长久而又洪亮的声音:“报!————”

      军机处的人加快步伐走进殿内,字字掷地有声,“陛下!茴纹再度攻城,如今滁绯已被大破!现正一路由西而下!”

      堂中嘈杂声起,段世彰捂住胸口,狠狠一咳,登时,一口污血吐出,身子直直向后倒去,将一众人下了个坏。

      “陛下!陛下!”裴志鹤惊慌大喊。

      苏暖闻声有异,赶忙跑去前殿,拨开围在王座周围之人,看着胸口大起大伏的帝王正艰难地呼吸着空气。

      “闻丫头……”他想了想,努力让自己说得话更清晰,“朕在众目睽睽之下去了,就不会给你和景诚添麻烦了……他,他厌极了我身子这把椅子,等来日……来日……”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嘴里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来。

      “陛下……父皇……”苏暖又是着急无奈又是哽咽难过,“您这是何必呢!”

      皇帝依旧张着嘴似乎在说着什么,苏暖降头压低靠近,才听清楚最后一句,“欠了你们的,下地之前,还不清了……”

      随后就再听不了一句声响。

      “父皇……?”她轻轻推了推段世彰的手臂,人体依旧温热,脉搏却已经平息。

      苏暖呆着,众人竟同她一样,片刻间,明明挤满了人的乾坤大殿,却如同空无一人般,寂静无声。

      后位上的周茗淮缓缓站起,想要让视线透过人群去看清里面的景象,可再怎么张望都无果。段景奕从地上轻轻站起,咽了口唾沫,心跳加速。

      直到苏暖慢慢直起身子,不辨阴晴的清亮声色将话语送去每一个的耳中。

      “陛下,驾崩了。”

      霎时间,大殿之内跪拜一地,痛哭与哀声充耳。周茗淮终于看清了那把龙椅上,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她在后宫数日没有好好看过他了。这一眼,竟突然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他老了很多。一下子,两鬓都斑白了。

      那人一动不动,微张着眼,眸中空洞无物,不再有半分生机。

      这个让她争夺了一生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周茗淮重重地落座,身子沉重如负石,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机械地扭头,看着下面的儿子,面上的哀伤之情压不住他内心的侥幸欢乐。

      皇帝自己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看上去还是因一份战报而故,这实在是……天助我也!

      周茗淮的心,本来凉了半截,现在,又凉了半截。

      死了也好……断送了二十几年孤注一掷的青春年华,能换回来家族的江山社稷,也好……

      也……好。

      苏暖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景诚,没能帮你守好最后的亲情,我很抱歉。

      皇帝驾崩,举国大丧,整个大宁笼罩在一片丧气之中。可这丧气,多半不是因为帝王驾鹤西去,而是西边的战事浩荡,铁骑声声仿佛能直击人心。

      再怎么样都不能群龙无首,皇帝临终遗言又是无关紧要地对着个小妮子说了几句。秉承祖意,自然是由储君继位。

      战事吃紧,大丧等不到好好操办,夏季又来临,只能先将老皇帝的尸首下葬,入土为安。

      皇钟挂在高高的城楼上,沉闷地几声撞击声响悠悠地传遍整个皇都,告诉着人们,此时此刻,大宁新的君王诞生。

      苏暖呆在原本德妃所住的寝宫里。她坐在花架秋千上,晃着腿,一下一下起落飘荡。

      书离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未经通报,苏暖却早有准备。

      “书离大人,这是何意?”苏暖歪了歪脑袋,笑嘻嘻地问。

      书离面色森然,手一挥,她就被人团团围住。

      “先帝驾崩疑点重重,我奉陛下之命前来逮捕你这可疑之人,且老实一点,别妄想弄什么花样惹了事端!”

      这便实在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苏暖双脚点地,停止了秋千的晃动。站起来道,“那陛下要把我安置在哪里呢?”

      “自然是刑部大牢。早点和盘托出你还能少吃点苦头,呵,偏偏太把自己当个东西。来人,带走!”书离道。

      苏暖在前头被人前后左右紧紧围着,往大牢而去。书离在后头继而对着她冷嘲热讽。

      “当日太子妃,又为舒王妃,现在阶下囚。这风水轮流转,真是好光景。”

      “哈哈哈哈。”不远处,一阵笑声响起。众人纷纷放下手中刀剑,问安帝王。

      段景奕摆摆手,“都起来吧。书离,你方才那是什么话?闻素馨怎么说也是朕的皇嫂。朕这个兄长啊,如今杳无音讯,无影无踪,丢了夫人又折兵,你怎地还落进下石呢。”

      书离躬身请罪,“书离口快,知错了,还望陛下责罚。”

      “涨了记性就好了。”段景奕,随后他又走到苏暖面前,“皇嫂,你也别太难过失望。你早该发现我这皇兄实在是个靠不住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嘛。不过也不是什么好消息都没有。闻启珏,闻少将,成功击退了北境夷蛮,真是了不得啊。想不到你们闻家到了如今还能有起死回生的星火。不过么,星火终究是星火,怎抵得过朕这真龙天子?”

      段景奕附身,贴近苏暖耳根,压低声音道,“你放心,朕刚登基,还没那闲工夫管你们这鼠蚁之辈。要不你考虑考虑我那小舅子,改嫁得了?你这姿色,纳个妾,放大院里头,多张嘴吃个饭的事罢了,应该不难。”

      苏暖也跟着他嬉皮笑脸,“那陛下看我这姿色还能不能混个宫人婢女当一当,服侍您左右?”

      段景奕眯起眼睛,道,“朕只爱玩处子之身,怎么会要你这个段景诚丢弃了的?你便在不见天日的牢狱里求求上苍少吃剩饭剩菜罢!”

      周茗淮移居了空置多年的太后寝殿,而太皇太后却彻底常伴青灯古佛。

      李楚妍,也住进了紫华殿。

      “皇后娘娘,陛下今日……在别的妃嫔那里过夜。”婢女对她道。

      李楚妍面无波澜,他哪日不是在别的女人那里逍遥?她从来不在乎这个,甚至巴不得这个魔鬼离她越远越好。

      “娘娘,这可不行啊。您是后宫之首,要怀上陛下长子才行,这样地位才能永保!”李尧对她苦口婆心道。

      李楚妍神色恹恹,地位永保?这个折磨人的位置,有什么可保的?

      “有人若是垂涎我这凤冠,那便让她拿去好了。丞相大人还是再前朝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吧。”她轻描淡写道。李尧气了个七窍生烟,却偏偏不能发怒。现在女儿是君,他是臣。

      待父亲走后,她才问身边的心腹丫鬟,“馨儿呢?她如何了?”

      “舒王妃让娘娘不必担忧她。”

      苏暖早已被段景奕丢进大牢看押着,巧的是,她对面的“邻居”,就是古画君。

      二人相顾无言,苏暖心中百感交集。

      “我说了吧,这大宁,早就没有王法了。恐怕过不了多久,这天牢就是最能躲避是非的绝佳之地了。”许久,古画君开口,不冷不热道。

      苏暖颤了颤睫毛,并不搭话。

      古画君继而又道,“皇后不是你的好姐妹吗?你都这般境地了怎么也不帮帮你?哦——我怎么忘了呢?如今的六宫之首,当初的太子妃,从头到尾就是花瓶摆设!”

      “够了。”苏暖终于冷冷开口,“如果取笑我能让你减少失去亲人的痛苦,那你就这么做,我无所谓。但古画君请你记住,万流之源若是不清除干净,旁支溪流只会污染更多人。你这样的受害者只会多不会少。你我都是他们手掌中的蝼蚁,没什么不同。”

      “那你的舒王殿下呢?怎么也不来找找你?就这么把你晾在这里?”古画君嗤笑。

      牢房尽头,传来牢头们的谈天说地声。

      “此番舒王居然带着茴纹大举东进直逼皇都,你看看,这就是后患不除的结果!”

      “真是想不到啊,一个堂堂皇子,居然和番邦小贼勾结,真是无耻之徒!”

      “得了得了,咱们几个无名小卒在这里瞎嚷嚷有什么用?陛下都气疯了!估计这回要做个了断得付出不小的代价呢!到时候天下人又有一场大戏可看!”

      声音传入二人耳中,古画君望向苏暖。苏暖勾起唇角。

      “你瞧,他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斯人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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