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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除夕风澜 这是你的承 ...

  •   “哟皇兄,可算回来了,臣弟还以为皇兄你赶不上今年的除夕夜宴呢。”段景奕一听说段景诚回来了,便立刻掀了袍子赶到泰华殿。望见段景诚父子相处的毫无波澜,眉头隐隐皱起。

      老头对于不祥之说怎么又没了反应?
      “景奕,”段景诚转身对自己弟弟笑笑,“我这不是特地赶回来,好问你收新年礼么。”

      “哈哈哈,往年景奕不懂事,皇兄操劳国事,为父皇分忧,最是辛苦,却还忘了逢年过节孝敬孝敬你,今年皇兄且放宽心,臣弟早已备下大礼,”段景奕说着,顿了顿,“可不会疏忽了。”

      “你们两个,光顾着谈天说地了?”上座的皇帝沉默了几许,看着兄弟两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发了话。

      段景奕赶忙冲着皇帝作揖行礼。

      皇帝摆摆手,“既然兄弟几个都聚齐了,那今年的年夜饭,也总算是圆满。景诚风尘仆仆的,好好回府里头换身衣服,酉时进宫来吧。”

      段景诚俯身答,“是,父皇。”

      除夕皇家的家宴,历年都规模不大,但精致万分。皇帝不再宴请众臣,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十,全体放十天大假。

      宫闱里的廊坊过道,无不张灯结彩,奴仆下人们也都各个把笑意挂在脸上,新年新气象,总要讨个吉利。

      皇宫的最北边,最寥落,最冷清的地方——冷宫,依旧如往常般,一团死气的静默。

      冷宫名为朝花宫,只是如今,已经没人在意它叫什么名字了。它是前朝低阶后妃的寝宫,当年段世彰带兵闯入,手底下几个猖狂的将领一路杀到这里,不知残害了多少红颜。

      久传朝花宫怨气深冲,无人敢靠近。屋殿年久失修,更添几分森然。

      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的奔跑着,穿梭在这老旧的屋檐瓦砾之间,与这死气沉沉的画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母亲!母亲你看,雪儿姐姐刚才给我的一个纸灯笼!红彤彤的可好看了!”小男孩儿一边奔跑,一边冲进一间屋子,冲着里面的人大喊。

      漆黑的屋中只有一角有着昏暗的烛火。在摇摆不停的灯火下,一个三旬女子,静静的坐在桌边,一针一线,细细的纳着一双老旧布鞋。

      “知儿,不许乱跑。”女人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来,走向男孩,替他擦去头上的汗珠。

      “母亲,今年过年,咱们也有灯笼可以挂了。”知儿眨着忽闪忽闪的眼睛,满脸邀功额望着自己的母亲。

      “知儿真棒,”女人道,“一会儿可得藏好了,可别被容妃娘娘的人搜到了。”

      “母亲放心!”知儿开心的拍着手。

      女人望着自己的儿子一句欢快的跑进屋里,像极了一只小老虎。知儿若是一直能这样快乐平安的长大,倒也好。总比认祖归宗后,尔虞我诈的强。

      “起开起开!都起开!”

      忽的,门外远远的就传来几声粗鲁的大呵,引得朝花宫的宫人们惊叫连连。女人眉头一皱,又是那群人。

      “哟,林娘子!今年给知儿的新年礼,又是一双破鞋啊。”几个大汉冲进来后,一个身子佝偻的老妇走了进来,面上的刻薄之相,如同坛子里闷久了的隔夜菜,尖酸的好像要散发味道。

      “石嬷嬷,您又给我与娘亲拜年来了!不必多礼!”女人还未说话,屋里先穿出来一阵童声,把石嬷嬷气的登时歪了嘴。

      “死小子!嘴这么不招人待见,也难怪是有爹生没爹养的孬种!”石嬷嬷破口大骂道。

      “石嬷嬷,不管我们母子现下的日子如何,知儿都是陛下的亲骨肉,你方才那番话要是传出去,十个脑袋也不够你掉!”女人一把护住儿子,面露狠厉道。

      “呵,好好好,我看你这重见圣驾的白日梦还没做够!今日我就来帮你醒醒!”说罢,石嬷嬷一招手,身后的大汉立刻领命,开始在屋子里到处翻箱倒柜,又砸又摔。

      “知儿不怕。”女人紧紧将孩子抱在怀里,捂着他的耳朵,生怕他被那些瓶瓶罐罐的落地声惊吓到。

      “母亲,我不怕,”知儿抬起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依旧忽闪忽闪的,“他们每年都来这么一出,知儿这回长了记性,早就把值钱的玩样儿藏起来了,娘亲不怕,任由他们砸去。”

      女人把脸埋在儿子的颈窝里,几行清泪瞬间挂满了她秀气的面庞,“知儿真棒。”

      皇宫另一头,皇帝正批完最后一份奏章,裴志鹤上前为他亲自打扇子。

      “裴志鹤,”皇帝道,“去,把闻家女儿请进宫。”

      裴志鹤听闻不由得心中一愣,但自知不可多言,便领了命。

      屋子里除了皇帝,霎时间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的香炉里,飘散着几缕青烟。段世彰揉了揉太阳穴,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

      闻家接到裴志鹤从宫里头带来的圣旨,都惊讶万分。皇室家宴,历来不请外臣,这回要馨儿去做什么?

      “想必是太子在江州的事闹得太大。”闻锦泉接了圣旨,道。

      “父亲母亲,你们放心。馨儿不会有事。”苏暖道。

      皇命难违,苏暖即刻梳妆入了宫。

      距离皇宫正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车夫调转了马头。苏暖今日的警惕越发的重,她挑开帘子便问,“阿叔,这是什么方向?”

      那车夫道,“小姐有所不知,除夕夜开始,宫正门关闭十日,所有入宫者皆走侧门。”

      马车在北宫门停下,门口的将士查验过后,苏暖便由宫女引领着入宫。

      进宫小走一段路,便望见了皇宫里盛名已久的梅园。苏暖忍不住驻足观看。引路的宫女笑着为苏暖解说着,“今儿是巧了,姑娘正好碰上梅园里梅花开的最好的时节。只可惜梅园地处皇宫北边,后妃娘娘们大冷天的都很少有兴致特地来赏梅的。”

      苏暖道,“那真是可惜了。”

      说罢刚准备转身起步,身后便突然一阵撞痛。

      “放肆的奴婢!”引路的宫女横眉大喊,“也不看仔细了路,你可知自己冲撞了什么贵人!”

      苏暖看那小宫婢不过八九岁的孩子而已,便止了宫女的呵斥。

      “这宫里何时有这么小的婢女了?”苏暖问。

      “回姑娘,这样年纪的孩子都是宫里老一辈的儿女。不过,前头正宫里可不允许下人们珠胎暗结,若是想要成家的,每五年宫里头都会阅检,主子同意了就可以出宫了。只不过,偌大的皇宫,总有边边角角管不到的地方。下人们也如山野贱民似的没规没矩,在宫里头偷偷生子的,也是有的。比如……冷宫。”那小宫女答到,眼里对于她口中的冷宫之人,皆是嘲讽与不屑。

      “你叫什么名字?”苏暖问女孩。

      “回……回姑娘,我叫雪儿。”小姑娘瑟瑟发抖,不知是害怕的还是身上的衣料太薄。

      “你怀里藏着什么东西,这样鬼鬼祟祟?”宫女又问。

      “小奴……小奴……”雪儿抖得更厉害了,“求姑娘饶命!这是下厨房昨晚剩下的肉馒头,我还得拿去给弟弟……”

      “雪儿,即便是冬日,隔夜的肉还是不要吃的好,”苏暖道,“我看你带你弟弟这么好,要不这样吧,”苏暖蹲下身子,与小姑娘平视,“这么称职又爱护弟弟的姐姐是有奖励的,你随我到一个地方,在外边等着,我给你拿好吃的,可好?”

      雪儿忽的把头抬起,睁大了眼睛,满脸激动与兴奋,“好!好!谢谢姐姐!”

      一旁的宫女撇撇嘴,“没规矩,这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也配你叫姐姐么……”

      家宴在星义殿内,里头早就是歌舞一片。

      帝后共同坐在最上首,皇子公主们各坐两段,说说笑笑,推杯换盏,一派祥和。

      望见苏暖进了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苏暖一身绯红的正装华服,脂粉轻点,珠钗步摇随着脚步轻轻微晃。

      “阿眠的女儿当真绝色。”德妃美目在苏暖身上流转着,这孩子一段时日不见,又拔高出挑了不少。

      胸部不再仅是含苞待放,那越发向上的凸起之势,让美人的身段更显妖异。

      “小女闻素馨,向皇上与娘娘请安。”苏暖走至殿中央,叩了一礼。

      “免礼免礼,”周茗淮贤惠的为她赐座,“都是要一家人的了,还这么拘礼做甚。”

      谁知段景诚手一招,“馨儿,来,坐这里。”

      苏暖脚步一顿,终是向着段景诚的方向走去,不带丝毫羞涩忸怩。

      周茗淮掩口轻笑,调笑段景诚爱妻,但她一副秀眉却厌恶的蹙起。

      入座后,苏暖不发一语,听歌赏舞,一边的段景诚饶有趣味的望着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桌面。

      “看来馨儿是不会再理会我了。”段景诚轻声道。苏暖不理他。

      “可是对我失望了?”段景诚又道。苏暖仍旧不理他。

      “也罢也罢。一个快要无权无势的废太子,哪家高门的姑娘还会多看一眼呢。”
      苏暖猛然一怔,咬着牙问他,“段景诚,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段景诚答非所问,“更何况我的馨儿这般美貌动人,本该凤命,只可惜阴差阳错,还是被父皇指给了我。是不是很可惜?”他眉角轻挑,身子垮垮的由他半只手支撑着往她身边看,另一手举杯唇边。苏暖离他很近,竟第一次发现,本该如冰雪般冷漠孤傲的一个人,近来怎么越发轻佻。

      对面的段景奕好笑的看着段景诚与苏暖二人,苏暖隔着一条道都仿佛能听见段景奕鼻孔里的不屑之声。

      段景诚啊段景诚,你若不是真的傻,这样的场合还不自重。一会儿,我就推你一把,让你从此彻底无拘无束,做什么都无人问津,好不自由。

      果然想什么来什么。正当殿中的舞姬扭着纤细的腰肢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急报。

      众人大骇,看来人的衣着正是皇帝身边独有的线报探子才会穿着的。这大年夜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探子跪地大喊!“江州水坝坍塌,下流的房屋梁田全部淹没!”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为皇帝,二位段景奕。

      段景诚原本执着杯盏的手一顿,面色生寒。

      “你可说清楚了!江州历年顺风顺水,怎会有如此大祸?!”段景奕焦急的问。

      “消息属实,下官岂敢有所欺瞒!”

      “我皇兄在时还好好的,他人一走就出事,这叫什么道理!”段景奕似大怒,又转身向着皇帝,“父皇!此事要明查!还大哥一个清白!”

      皇帝头疼的青筋暴起,周茗淮赶紧扶着他坐下。苏暖望了面若冰霜的段景诚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心火骤然燃起。

      她攥紧段景诚的衣角狠狠道,“段景诚!为什么不说话!这么明摆着的栽赃陷害,你还在等什么!”

      段景诚眼眸一瞬的空洞,“为了对付我,他们竟然要搭进来无辜的性命……”

      苏暖咬咬唇,大喊,“陛下,幕后真凶自然要抓,但当务之急,是要赈灾救民,安抚民心!严冬大雪还未停歇,没了房屋和米粮,江州民怨沸腾,必然会起暴动!”

      “深闺女子一个,如何在此夸夸其谈!”段景奕的眼眸瞬间如同藏着一只嗜血的狼,对着苏暖凶狠的大喊。

      “既然皇后娘娘方才说了馨儿是一家人,是未来的太子妃,那么为陛下分忧,也是应当。”如妃静坐在一旁,不咸不淡的开口。

      容妃轻笑,“呵,太子妃?”

      “够了!”皇帝大吼,“一群败家子!都给我闭嘴!闭嘴!”

      段景奕心中不甘,“可是父皇!此事……”

      “景奕!你父皇正烦乱,你少在这儿掺和!”周茗淮看出皇帝心中实则举棋不定,连忙阻止了自己儿子试图提醒皇帝的行为。

      “段景诚!——”皇帝扶着桌沿,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你当的好差事?”

      下首的段景诚只黯然道,“父皇,馨儿说得对,当务之急是……”

      “我问你!你在江州这些日子,都干了什么!”皇帝打断他的话,言语之间捶胸顿足之意甚甚。

      这回段景诚不再答话,他就静静的坐在那里,偌大的宫殿,唯独他面前一方案几,突兀在宫灯烛火之下。

      苏暖宽大衣袖下的指间隐隐发白,此刻她无论她多么想要开口辩解都师出无名,连坐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都沉默不语,她又能如何。

      “景诚……”德妃也惊讶于段景诚的沉默,她的目光又转移至苏暖身上,眼中担忧之色更甚。

      “好……好……”皇帝喃喃,“这是你选的路,这是你选的路……”

      骤然间,段世彰似风雨变幻般又猛的大喊,“裴志鹤拟旨!太子武逆,不思进取,不问国事,关入太子府!无朕旨意不得任何人出入!不得参政!”

      “父皇三思!”段景澜下跪求情道。

      “父皇……皇兄他……”段倾凝也欲开口说话,却被如妃一声“静安你闭嘴!”给压了回去。

      周茗淮与段景奕在一旁面色忧虑,却都不再吱声。

      皇帝一步步走下御台,走至段景诚面前,“你与你母亲一样,都有这幅不瘟不火的面孔……”他说着手不住的拍着桌面,“朕最不喜欢她那副不论眼前发生何事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如今你倒是一五一十的给学了个全样。”

      说罢,段世彰转身手一挥,“宣工部的过来,景奕景澜你们也来。”

      “哎陛下!”容妃突的开口,“陛下三思啊!如今闻丞相家的女儿也在呢,他们不日就要成婚了,这时候如何能处置景诚呀!”

      德妃眉目一横,如两把刀直直刺向容妃,容妃本被她狠厉的目光折磨的胆寒,但瞥见皇后脸上淡淡的嘉许之意后,心便又放了下去,换回了向来恃宠而骄的面孔。

      皇帝转身,瞥了苏暖一眼,摆手道,“早就下旨赐婚,便先把期限搁置着吧。”言罢,便转身离去。

      所有的人都熙熙攘攘散去,德妃紧紧握了握苏暖的手让她安心,也不便多留。琉璃砖上,只剩段景诚与苏暖二人的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

      “段景诚,”苏暖淡淡开口,“最开始你所说的还会作数么?”

      段景诚缓缓起身,回答的到干脆:“不会。”

      “……”苏暖此刻已经没了火气。这般境地,就算段景诚在朝廷前又有何言语,恐怕也没人去听了。

      她魂不守舍的转身欲走,却又折返,走向段景诚。段景诚以为她还有话没说完,正抬起头等着她发话,可苏暖却直接经过了他,走到后面的桌前,拖起两盘果点便离开了。

      正殿门口的回廊深处,一个光线暗淡的转角里,雪儿正盘缩在墙角,她不断的搓着自己冻得红彤彤的小手。

      “姐姐怎么还不来……姐姐怎么还不来……”她把自己的身子往墙角缩了又缩,忽的前朝回廊里有一绯红的身影正向着自己缓缓行来。

      雪儿惊喜道,“姐姐!”

      苏暖将两盘果点递给雪儿“拿回去和弟弟一块儿吃吧。”她又拔下发中一头饰,唤来了身边的宫女,将头饰赠与她道,“送这孩子平安回朝花宫去,有劳。”

      宫女欣然受了这礼便笑吟吟的应下,带着雪儿回去了。

      段景诚站在远处的长廊下,静默的望着那个窈窕的绯红色身影,她蹲下揽着一个孩子的肩温和的说着什么,又赠宫女珠钗,目送她们离去,最后脸上的笑意褪尽,有些失魂落魄的独自离开。

      段景诚再次忍不住又想起了昔日里那个一派天真不懂世事的女孩,她果真变了许多。

      月光凉凉如水,偌大的皇都,此刻陷入了沉寂。同一片月色,同一对人,不同的地点,相反的方向,各自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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