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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头 ...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江水镇吗?”
姜苜此时坐在椅子上,头看着靠着纪辽的肩,纪辽挨着她坐着,中间空出一段距离,是怕把她衣服弄湿了。但是他一直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玩着。
虽然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但纪辽也知道肯定会有隐情。
“我家从政,我爸是京里的官员,这次京里有一场官员替换,我爸和别人竞争。我九岁那年,恰逢我爸上位,那年……他的竞争对手绑架了我作要挟。”姜苜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沉静的哀伤。
纪辽蹙着眉,握紧了她的手,姜苜感受到他的关心,冲他微微一笑。
“最后,我平安被救回来。这次又恰逢姜家,所以父母为了保护我的安全,防止当年的事再发生,把我送到了珍姨的家。”
姜苜望向了远方,那里又驶过了一艘客轮。
“你父母还是很关心你的,在江水镇这个小地方,确实很安全。”
姜苜听完,目光幽幽,嘴角扯了下后,终是什么也没说。
毕竟是亲生子女,不可能把她再置于危险的境地。
堤坝上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是有人要渡船了,纪辽站起来去了驾驶室,姜苜呆在座位上没动。
……
已经过了最炎热的时候,渡船的人渐渐多了,来河里的少年也多了,姜苜看见了三三两两的小孩,也有同纪辽一般左右年纪的少年,赤裸着的上身,似乎是要在游泳。
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在晚风中,能够在河里畅快地游一场确实是难得放松的消遣。
纪辽瞟了好几眼,似是很艳羡。
往常他要是没事,也会下河游泳,只是今天,姜苜被他吓到了,纪辽不敢再轻易尝试。
姜苜似乎也看出来了,在纪辽又一次装作若无其事地看过去时,冲他笑了一下。
纪辽立时一僵,讪讪地转过了头。
“想去就去吧。我又不拦你。”她指尖点着桅杆,神情揶揄。
纪辽收好了铁链,些许迟疑地看着她。
“我们都出来一下午了,一会就要回去,你若不去的话我们就回家吧。”
她看的出他是想去的,不然怎么连表面的敷衍也不愿意。
况且现在就是在岸边,水浅,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纪辽给她一个大大的笑脸,不再犹豫了,走到了船边,一头就扎了下去,水面顿时溅起硕大的浪花。
姜苜好不容易干的牛仔裤又湿了一片,气恼地瞪了纪辽一眼,从水面钻出来的他却哈哈大笑,更起劲地捧起来一堆水,隔着船头都泼了过来。
“纪辽……”没躲过水花,湿了头发,然而她只能在船上无计可施地气得跺脚。
纪辽冲她做了个鬼脸,仰面迎着霞光,强健的双臂拨开水面,他向落日的方向游去。
“纪辽,你说河里溺死过人是假的吧?”姜苜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自然是真的,天下那么多河,怎么会有没有淹死过人的河。”
姜苜,“……”
霞光璀璨,映射下万道金芒,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纪辽身姿灵动,宛若一尾金色的鱼,沐浴着光芒,缓缓破开水面。
姜苜一时觉得目眩神迷。
**
赵叔回来了,纪辽将船交割完毕,载着姜苜回去。
他浑身都是湿的,裤腿还滴着水,自行车碾过时,在泥土里留下灰色的水花。
姜苜扶着车座,保证他身上的水不会淋到自己。
他先送姜苜回家,还差几十米进入小镇路口时,纪辽长腿蹬地,一刹车,停了。
猝不及防地,姜苜被晃了一下,额头直接撞上了纪辽后背,真痛,姜苜皱了眉,“你干嘛。”
少年猛一回头,未干的水珠溅到姜苜脸庞上,“再过几天就是逢会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转转。”
车栽进了院子,鲜见的,屋里亮起了灯,在外浪迹数天的纪天海回来了。
纪辽面无表情地开了门,以为见到的会是一片狼藉,结果茶几上摆着的是一溜啤酒,两三盘菜,潦草看去,还压着几张大红票子。
不用猜测,他这父亲必定是赌赢了。
但这却是他第一次懂得买菜回来,纪辽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纪辽,你回来了。”纪天海一见面色冷淡的儿子,他顿了一顿,不熟练地照呼,“我买了菜,来吃点。”
纪辽瞥一眼,径自走到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挂面和两只鸡蛋,他打算煮点鸡蛋面解决完晚餐。
纪天海挠了挠头,拾起桌上的五张票子跟着走了进去。
他站在一旁,眼见纪辽打起了火,拿出碗,磕了个鸡蛋,打散,搅匀。
洗了葱,切丝,洗了西红柿,切片。
动作利落,俨然是熟悉惯了。
对纪天海的出现,纪辽全程没有看一眼,他只是低头,熟练地动作,忽略掉碗筷的声音,就像是一出默剧。
纪天海张了张嘴,忽然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纪辽在等水烧开。
纪天海轻咳了一声,想引起纪辽的注意,结果纪辽只是垂着眸盯着乌黑的锅盖,纪天海蓦地尴尬,“这是这几天我挣的一点钱,你不是要当兵吗,这点钱拿去买点好衣服穿。”
锅里的水还没开,但已经冒出了热热的白雾,纪辽没接,他抬眸静静看了纪天海一眼,“你想干嘛?”
“没想干嘛,就是想给你那点衣服。”纪天海忽然不敢正视纪辽的目光,很久以前他也给过纪辽钱,后来却以各种理由要了回去。“这次真是给你的,我不要的。”
纪辽讥讽地笑了下,“你舍得?”
“你是我儿子,我有什么舍不得的。”纪天海难得理直气壮了一回,他瞪着眼,使自己气势足了些。
纪辽就不说话了,他只是笑,冷漠地,模糊地笑。
这话从纪天海嘴里说出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纪天海脸上现出了一种深刻的狼狈,他也知道自己往常会打纪辽一个巴掌,谁让他对自己说话永远是那种冷冷的态度。
但他既然愿意做出改变,就要忍住自己的脾气。
他今年四十七了,年岁不小了。昨天,有人通知一起在外打工的同伴突然遭遇了车祸,送到医院也没救过来。
出于情谊,纪天海去了朋友的丧礼。
他没想到丧礼会是这么简单。
一张破败的帐篷,几朵花圈,没有唢呐,没有很多的宾客,请来的厨子露天刷碗,红色的辣椒水流了一地。
丧礼的主持人是朋友的哥哥,他唯一的儿子没来。
纪天海对朋友的家境是知道的,有一个儿子,比纪辽大一点,十七八岁。
朋友当年家暴,离了婚,抛弃了儿子,那么多年没尽到父亲的责任,对儿子不闻不问。
而今,这丧礼除了朋友的哥哥外再没有什么亲人了。
江水镇的人都注重丧礼,人老而死,须得有儿送终。平常无儿的人家,为了死后的体面,也会认个干儿子。
朋友虽有儿子,却无人送终。
这样的惨状,头次触动了纪天海浑噩的心。
十七年前,纪天海三十岁整,是江水镇的卖货郎,走街串巷,吆喝叫卖。
家里穷,三十岁还没娶上个媳妇。
那年夏天,像往常一样走街串巷时,他遇到了一个农村妇女,灰扑扑的一张脸,面黄肌瘦,仍遮不住那双大大的美丽眼睛。
她缩在小巷里,呆呆望着他篮子里的窝窝头,又渴望又胆怯的眼神。
都知道邻镇发了大水,镇里的大喇叭里整天号召镇民关爱流亡的百姓。
纪天海心软,给了她一个窝窝头。
没想到,她一直跟着他。
从上午跟到了天黑,纪天海仅有的善心被磨的丁点不剩,他几乎抑制不住脾气,“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少女难堪至极,脸上竟然显出了红晕,喃喃道,“大哥,你留下我吧,我……我可以给你生孩子。”
纪天海这个三十岁的老光棍忽然就瞪圆了眼睛。
那个燥热的夏夜里,纪天海第一次认识到男女的不同,女人怎么可以那么软,那么香……
最后,他揽紧了怀里的人,睡了过去。
纪天海卖货郎挣不了多少钱,更何况家里又多了个女人,吃食就更紧张了。
他在外更勤,更努力的工作,可家境也并没有好转。
她便编一些竹筐拿去街上卖,她的过分美丽,引起了别人的觊觎和引诱。
镇里的风言风语多了,纪天海不在乎,他晓得别人都是在他嫉妒他这个无能的人找到了比他们媳妇还美丽的女人。
他支持她去集上卖竹筐,并且她卖得也不错,每日带去的三五只,都能一气卖完。
纪天海以为是媳妇编织的技术好,嘴巴伶俐,能说会道,所以都能卖完。
他夸她时,媳妇没看他,脸却通红。
粗心的他怎么也不想想,即使他媳妇再能干,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将竹筐卖的干干净净。
后来,他媳妇怀孕了。
再后来,他不让她上街了,媳妇却劝着他,说自己不要紧,还能编,卖了钱好给养孩子。
他就笑了,直说自己娶到了好媳妇。
他媳妇微微一笑。
七个月的时候,纪天海强制禁止她再上街卖竹筐,她争辩无果,只得应了。
一次,他从外回家,正好碰到一个男人从他家出来,模样周正,神情躲闪。
他疑惑,媳妇说是来问路的。
纪天海对那男人笑了一下,问,“兄弟,你去哪啊,这地儿我都熟。”
那男人含糊地说了什么,匆匆走了。
纪天海觉得疑惑,转头去看媳妇,却见她已经进了家门,身躯笨重地挪。
孩子出生了,两个月后。
他又一次回来后,院子里大白狗饿得汪汪叫,孩子包在被子里恬静地睡着了。
纪天海找遍了家里的角落,都没找到媳妇的影子。
…………
这么多年过去了,纪辽越来越像他母亲,特别是那双眼睛,尤其的相似,纪天海每每看到,心头总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羞耻和愤怒。
这孩子似乎就是纪念他被背叛而出生的。
这么多年的不闻不问,不排斥这男人心里时不时的刺,他怕自己养的是别人的儿子。
好在,长大了后的纪辽,很像他。
纪天海有心弥补和儿子的关系,强自把脾气忍住了,他不想人老去的时候没人送终。
纪天海抹了把不存在的汗,语气惨淡,“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以后我也会慢慢改,你……”
他说了几句,纪辽面无表情,单手掀开锅盖,下面。
纪天海嘴巴张了又合,喃喃半晌,最终叹一声,走了出去。
眼角扫到了桌子上的几张票子,纪辽心情蓦然烦躁,沸水滚起来,乳白色的面条翻来覆去,煎熬地挣扎。
纪辽忽然踹了脚橱柜,顿时劈哩叭啦一声响,门没关紧,一只碗掉在地板上,摔成了几片。
明天我要出去浪了,大概会请假。
祝大家中秋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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