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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朱雀桥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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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快,唐寄望不笑了。
原来丁老人虽与时子征缠斗,余光却一直注意他两人的状况。甫见事态不对,面色微凛,脚下疾步一折,一片琉璃瓦直射向时子征膻中穴去。时子征以剑劲打碎瓦片,一个不慎,竟被横来的砖石击中双肩要穴,登时两掌一麻,软剑差点震落在地。
“楼主!”
金角银边大喝,也顾不得受擒的张唐,双双跃上危楼,从两边扶住时子征,摆开“装劫”阵势。
丁老人拂袖收势,气定神闲,巨鹤落在一旁:“时楼主不愧为棋仙后人。高风亮节,一脉相承的好道义!”
时子征向金角觑了一眼,见金角略作颔首,回应道:“晚辈技不如人,前辈,请!”
此话一完,这斗笠人双手斜出,丁老人倒退两步,还以为又是一番搦战,谁知他却抓住金角银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这轻功卓越的三人,同时起动踏影步法,霎时光影错落,遁走无声。
丁老人默不作声,边捋着家宠爱鹤的白毛,边瞪了他们背影许久,才从鼻子里忿忿地哼了一声,下望人群密处。
因为他与时子征一并挑起的冲突,银箸街头的小贩们早已收好了摊头。但大街上并未由此变得冷清。许是金鹅县的居民都是经历过又喜欢大场面的人,前来看他们热闹的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并且还在络绎不绝地涌过来。
但不知何时,张唐两人早已匿入人海,消失了踪影。
丁老人神采奕奕的面孔上浮现一丝诡秘的笑容。
意料之中。
“真没想到,你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竟然还能从那几人眼皮底子下逃走!”唐寄望阴阳怪气道。
也难怪他心意难平,这两日他的生活屡有变故。先是突遭血洗,亲切家人与富庶的往日一夜之间尽数离他远去;再来身怀异宝,为江湖人士所追杀,疲劳困顿,艰苦备尝;而后又有张养玉这视他如草芥的恶棍横空出世,抓着他四处奔波,自己玩开心了,留给他的却是无尽的烦躁。
对于一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富家子弟来说,这委实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而不论好坏印象,张养玉时常与他遭遇之事联系在一起,自然成了他撒气的对象。
然而,张养玉可没闲工夫管这大少爷悲苦百结的曲中柔肠,只开玩笑似的应道:“可别说,我近日来鸿运当头,压都压不住。只怕我想死一死,都会有个神医将我救活过来,还要教我一身救死扶伤的好医术。”
隐藏的幸运值5,不就是他吗?
话是这么说,但张养玉可不以为,他们此次能够逃出生天,是走了狗屎运的缘故。
单说他的品位,也是有下限的。那一把破烂折扇,原本还达不到让他顺手牵羊的标准。只是当他还在桃花山上,憩息时分,走过庙宇的长廊,才发现灵云将扇子落在了地上,扇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银箸街,朝阳楼”。
这条走廊在寺里本不是什么偏僻之所,可是在他到来以前,竟无人搭理脚下的折扇,所以说……
这是灵云对他的暗示。
灵云是什么意思?朝阳楼会发生什么?这些事究竟又与他有何干系?
张养玉素来是个行动派,行随心动,把扇子一收,扯出眼镜里呼呼大睡的唐寄望,便往朝阳楼去。
再谈朝阳楼一行,看到他拿出灵云折扇而有所反应的,也只有那姗姗迟来、狂妄自大的糟老头子。
他可不会白痴地以为,灵云是纠结于未能收他做门下弟子,又碍于自己佛门的慈悲面貌,便搬出一位更为厉害的大哥来,企图以武力使他屈服。
张养玉怀疑的是两点。第一,那中途杀来的斗笠人大抵对他行踪了如指掌,若非丁老人出手,他两人必为其所擒,而丁老人武功又显然在斗笠人之上,看管自己绝非难事,最后却故意放水,令他们轻松逃走;第二,老头虽是臭脾气了一点,但他胡扯连篇也要带引出来的“县衙”二字,兴许也有些暗语的内涵。
可是丁老人大概不知道,张养玉对金鹅县一无所知。在此地,他近乎等同于一个王恶己。
“这种运气,你也是嫉妒不来的。”他说,“对了,那老头子之前提到过‘县衙’,那县令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不知道?”
唐家作为江南巨擘,自然与官场来往密切。提到新上任的谢县令,唐寄望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某个人吊儿郎当的模样。
“看上去挺不靠谱,不过约莫是个好官,因为他总看不惯我们家……”唐寄望感叹一阵,突然回过神来,暴跳如雷,“怎么,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干了那么多坏事,还把我们家最后的遗物拱手送人!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到底有没有脸皮了!”
“哈,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说到此处,张养玉平静如常,放低了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好奇,“不是你让我交给他们的?我倒还想问问,你把自家拼了命都要守住的宝贝扔给别人,到底留了怎样的后手?”
周遭逐渐安静下来。走出了繁华如锦的银箸街,只余几条冷清的巷道,砖瓦半旧,墙头生出野花。偶尔成群结队地经过有说有笑的纨绔子弟,也只是匆匆去路,并不在意道上行人。
一阵凉风刮过。唐寄望停下脚步,眼神躲闪:“你,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虽然不了解你们唐家的情况,但也知道,商人的儿子是不会蠢到那种境界的,”他温和地、一字一句地开导着唐寄望,似乎抱着十足的耐心,并且怀有一种润物无声的志在必得,“是不会告诉居心叵测的人,他们家的至宝,究竟在哪里……”
当时,面对金角银边的言语逼迫,唐寄望义愤填膺,但语言中所透露的信息,如若深思一番,必然微妙得令人心生疑惑。
他可是不假思索地交代清楚了,秘宝是一支短笛,并且在张养玉的身上。
那光景,撇开张养玉道具栏的作弊器不谈,只要金角银边稍作搜寻,自然能找到东西。
“钱大飞所说的楚九,还告诉了你们其他事情,对不对?”他不紧不慢地追问道,“那支笛子其实不是秘宝本身,它只是一个引子罢了,是不是这样?”
唐寄望默然无语。
“我知道。”张养玉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你在怀疑,钱大飞、灵云、老头子、斗笠人还有其他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里,有杀死你家三百口人的幕后指示。因为这个背后之人必定料到了这一点。”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仿佛在暗夜的雾里,一盏鬼灯徐徐潜行。
“当天夜里,也许他是故意要放走唐家的一条命,以防未来有变。那晚我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救你?是不是在我之后,还有一位‘救星’,在黑夜里蠢蠢欲动?但是,你谁都不敢问,不光是害怕死于非命,也害怕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没等唐寄望说话,他又补充道:“可是,我也这么觉得。”
唐寄望听到这句话,不知怎的,竟然百感交集起来。
事到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要说有什么可以失去,除了藏在他舌根下那个天大的秘密,也只有他本身了。
然而,历经过死亡的人,特别是历经过大屠杀而苟活至今的人,有哪个,不会在意自己的身家性命?
两天里,他止不住地怀疑他人、怀疑一切,更怀疑自己的判断与能力。他所做所想的到头来会不会是一场空?从前幸而有母亲与妹子陪伴,有祖父与父亲解惑,他从不需独立生活,更别提心惊胆战地度过每分每秒。
而现在,一声来自陌生人的微不足道的认同,竟也能穿透他满不在乎的伪装,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坎上,怎能不让他从心底生出止不住的悲哀?
念及从前家中生活,虽然他时常计较琐事,却到底是惬意殷实,受尽长辈关切,种种好处自不必多说,所受之苦竟及不上近日十分之一,怀念之余,不禁委屈顿生,一股泪意冲上眼角。
瞥见唐寄望神色异常,张养玉暗笑,打住了话头:“你不想说,那就算了。去县衙的路怎么走?”
唐寄望低着头,却默默走在了张养玉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