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黑色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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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最初得到女仆的记事本来看，这户人家的确出了些情况，原始的真相究竟如何，我不知道，但大抵并没有现在那么复杂；而之后猎人的角色也从另一方面地证实了，问题不在摩恩德身上而在于她的父母——这是我第二次多想了一步，却正好在你的计算之内。”
张养玉将脸埋在阴影里，十指交叉，按了按突起的关节。正如他之前与落英解释的那样，他原以为这种可能极小，便将其忽略不计。
可他没料到，这种生于毫末的忽略，有时候竟是最为严重的纰漏。
不过，要是他没有多走那两步，扣不上黑太子扭转剧情的关键一环，接下来一连串的衍生事件无疾而终，这个副本岂不是很乏味吗？
张养玉如此一番思索，禁不住自感好笑起来，被人算计的暗怒竟熄下去不少。
“再谈现在——最后的任务是逃出森林。但我猜测，通过普通意义上的路离开是根本行不通的。且不论森林之外是否真的还存在着世界，在瘴气的阻碍下，缺失特殊的庇护，十级以下的玩家根本走不出这片区域。”
“所以，真正的途径只有一条。”
他将照片、闹钟和摩恩德的头发取出，一件一件地呈放在桌子上：“把这些东西……”
他放下右小腿，悬空一晃，鞋尖踢到一个质地坚硬的物体，从中传来古老而沉闷的哀鸣。
“——装进这里，就可以回到过去。”
呀，忘记说了。
在这张矮桌底下，便是“摩恩德”言语中谈及棺材的所在之处。两人就是在死者长眠之地的上方，从坐下到如今，一直谈笑风生。
天还没有亮。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光明迟迟不肯复来，是因为此地还徘徊着悲哀的往事。
那么，回到过去，回到一个悲剧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日子，痛苦与幽怨便会随之消散，而摩恩德一家心中游弋着恶魔影子的黑夜与森林，或许也会一扫而空。
“不过据我推测，如果缺少放在你那里的两样东西，某个人是不愿意走的。”
黑太子无言而笑，将手一翻，修长的指间夹着两颗光芒闪耀的宝石。
【摩恩德的眼睛】、【摩恩德的指甲】。
试问哪一位爱面子的小姑娘想做一个没有指甲的瞎子呢？
当张养玉从青年手中接过宝石，闹钟“嗡”的一声吐出一个蜂室形的金属原件。张养玉先前拨动分针时受阻，应该就是它在从中作祟了。
他低头玩弄着两块光彩熠熠的石头，自己所拥有的一块与它们相比实有云泥之别。但一想到察觉这一点时曾担心黑太子是否会挟此良机坐地起价，却不知此人这么容易松口，他便暗笑连连。
然而，历史上宝物失而复得的案例，所伴随的几乎都不是什么吉兆呀。
“以防我说了一大堆废话，确认一下，”他问，“你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否定过我，所以说，我的推测都是事实了？”
“为什么不呢？”黑太子似乎心情不错，语气轻快地反问道，“你能揣摩到这样深的程度，着实令我倍感意外。”
“那就太好了，感谢你如此合作。”张养玉微微眯了眯眼，现出光滑的卧蚕，眼角末端两抹短翘的弧度让人想起狡狯十足的狐狸。他将大拇指一屈，仿佛他掌心贴着一颗动辄引爆的无形炸弹，正伺机毁灭整个天地。
那里是……
一串荧绿色的编码扫过黑太子诧异的瞳孔，他看到聊天室的窗口已在张养玉的面前展开。
他刚刚按下录音终止键！
“我已把我们方才谈话的录音发给还在森林里迷路的落英姑娘。扭转真正的时间又或是篡改玩家的记忆，我相信管理员的能力没有那么惊人吧？”
张养玉往黑洞洞的入口望了一眼，像是能透过重重阻隔看见遮天蔽日的森林。
“你知道的，她是一位有多喜爱举报功能的玩家。只要她一退线，满世界都会知道，‘星空’有个随意破坏用户游戏体验的管理员。”
他在屏蔽与落英的私聊提醒时，可不止在光顾着抱怨。
身为一名所谓“被封建礼教摧残”的古人，异世界有什么高科技，他也想要尝试尝试呢。
黑太子目沉如水，半晌无声。
张养玉稍稍正坐起来，眼中跃动着探究的火焰。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原本松弛的肌肉与神经因为兴奋而紧紧绷起，仿若一支引而不发的羽箭。
“好了，游戏管理员先生，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我真的很好奇，在如此被动的恶况下，你会怎么做呢？”
死寂。
火光忽的一抖，复又鹤立于灯罩之中。
“【落英繁疏】的确是我们最为棘手的一类玩家，”黑太子慢慢地说道，“不错，真是令人伤透了脑筋——”
他敛起双眸，又缓缓睁开，嘴角向上扬起，友善而毫不设防。
可是张养玉听出来了，听出来他柔和却诡异的话语里令人几乎察觉不了的嘲笑与责备。
嘲笑他的不自量力，责备他的鲁莽草率。
“——如果她确实在这里存在过。”
什么意思？
张养玉本该立刻追问，可当他捕捉到青年那从容不迫的仪态与眼神，一种突如其来的无力攫住了他。好比肺中空气被尽数抽走，一张无形的毯子落在他的身上，那样轻，那样薄，可却使他动弹不得。
良久，他才轻轻地问：“你说什么？”
“不过，竟然能想到这一招，你的表现太过出乎我的意料。你的价值已经充分体现了，我对此感到很满意。”
黑太子平静地不动声色地说着，似是一种无需言明的威胁。不祥恰如寒冬中陡然苏醒的毒蟒缠上张养玉的肘腋与喉间。他暗自咬咬发冷的牙齿，沉声道——
“我问，你说什么？”
“也好。既然你都对我言无不尽了，那我也不妨为你还原一个原原本本的真相。”
青年伸过手臂，拾起掉落在闹钟旁侧的六角形原件，放在掌心上端详一阵，云淡风轻地说：“你的队友们，只不过是我凭借他们原身数据所捏造假人。那些假人和这一块钢铁，毫无区别。”
“无需摆出那种怀疑的表情。这样吧，作为你通过考验的奖励，我为你的AI提高一个级别。”
他将另一手指向张养玉的前额。张养玉只觉得安躺在自己苦海中的魔盒如被浪潮推挤般向青年的指端移去。
倏而，实体化的典籍悬浮在他的眼前。黑太子手掌微侧，一束瓦蓝色的数据流汇入魔盒之中。
“魔盒-001内存加载完毕。”
一种雌雄莫辨的声音轻巧地穿透了层层纸页，张养玉瞪大眼睛，无比惊疑地上下打量起这本会开口说话的书。
“控制数据【落英繁疏】。”
魔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任务执行完毕。”
在青年似笑非笑的神情中，张养玉将信将疑地取消了屏蔽设置，落英的信息很快就传输过来。
【落】：魔盒-001为您服务。
“难为你还担心我对她做什么，从她眼皮底下偷偷溜走，”青年失笑地摇摇头，“还说自己‘冷血’呢，真是个谎话连篇的孩子。”
确实，据【落英繁疏】以往游戏资料来看，她很爱操别人的心，也因此，总是容易让自己陷入险境。
有时候，孩童的心思缜密得不乏可爱呢。
“我想你应该很早就发现了吧？你和我们所处世界大相径庭。你在永恒星空的存在本来就是异常现象。当你进入新手教程的时候，星空就向我报错了。”
“所以，我又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漏洞直接跟我们的玩家有所接触呢？”
张养玉紧按住矮桌的边缘，那一块区域已经被他的汗液浸湿。
单身汉机敏沉重的分工、微小而生动的表情是假的。
少年精准的枪法与腼腆的微笑是假的。
少女胆小如鼠、嘴硬心软的言行举止是假的。
它们仅仅是一串没有温度的二进制数字。
假的。空的。无的。
他终于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致命的信息。
怪不得——黑太子为何除了必需的问答，总是视其他玩家如空气般的存在。
可以想象，从他们来到那间鬼魂飘荡的客厅，黑太子就冷眼站在一旁，用一种局外人高屋建瓴的眼光，悠哉游哉地看着他与一干空洞的数据虚与委蛇。
何等，令人发指啊。
张养玉抑制不住自己的抖动。
但，这却是兴奋的抖动。
前所未有，前所未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如此害怕、激动、振奋、狂怒的感觉了。
比起这个游戏，之前他在山野里的生活——
无聊得就像死了一样！
“游戏已经结束了，我的时间不是很多。长话短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青年低头瞥一眼腕上的机械表，伸出两根手指，“一，回你自己的世界去，永远不再进入星空；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黑色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