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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黑色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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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养玉从树林里钻出来,打掉附着在身上的枯枝败叶,拖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跨入门里。无人问津的犬尸上附了一层阴影,随后又被掀开。
他现在确定,先前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如今吊灯彻底熄灭,客厅早已与森林里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壁炉里的火苗依旧生生不息,光与影跃满了四面墙壁。
——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如果张养玉是现代人,一定会这么想。但现在,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走近壁炉。
钻进去。
张养玉的身影眨眼间被火光吞噬,销声匿迹。
粗糙的矮桌上,微黄的油灯为漆黑的屋室圈上一层温馨的光晕,一只宛如白玉雕刻的手提着壶把斟满一杯美式咖啡,将热气腾腾的瓷杯推至张养玉的跟前。
阴湿狭窄的地下室顿时为蒸汽所笼罩,氤氲朦胧,如同酸朽的收音机里一支磕磕巴巴的经典老歌。
这里的味道腐败而酸臭,令人不敢深思在油灯光晕以外的地方究竟有什么在默默瞪视。
“异世界的饮品,尝尝看。”
青年眼中略显慵倦,下颚向颈侧微敛,仿佛刚刚历经了长途跋涉,需要暂且的休憩。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上身唯独一件干净柔和的白衬衫,三颗金丝纽扣整齐地扣紧,偶尔被游离灯火照见,反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黑太子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张养玉的衣衫立刻干燥如初。
张养玉坐在青年对面一语不发,轻酌深色液体,口腔涩香满盈。
壁炉之下就是地下室。
明明就在眼前,早该发现的。
黑太子见他一言不发,将手上的《克苏鲁神话》又翻一页:“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呢?”
“扔在外面了。”
“真欠管教啊。”黑太子轻轻地说,稍瞥张养玉一眼,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她现在可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是吗?”张养玉满不在乎地瞄了瞄几乎快爆炸了的私聊讯息,按下屏蔽键,“那就太可惜了。我可是个冷血的家伙呀——像你一样。”
青年眯眯眼睛,对这句回答不置可否。
“来,说说看。既然你来到了这里,一定发现了许多特别之处吧?”
张养玉作势要一言为尽,却在第一个音节即将吐出时,将口型变成一个大大的笑容:“凭什么告诉你?”
黑太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所以说啊,他最讨厌带小孩子了。
“我不喜欢威胁人。不过,倘若你不乐意告诉我,那么你现在就得和星空道个永别了。”
张养玉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仍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那只吊儿郎当顾着看好戏的姿态,仿佛青年的话语不过是剧院舞台上装腔作势的台词。
这种好胜心颇强的小孩子,如果成年人不加以管束,绝不会收敛一二。所以黑太子并不吝于放三两句狠话。
“你能找到我,就不应该怀疑我有无这样的权利。”黑太子合上书,声音冷淡下来,“你也知道,于私人而言,我们相看两厌。因此,我不介意抹掉一些令人头疼的数据。”
饶是威逼利诱,他的神态依然恭谦而温润,语气不像诘责而像是诚恳又含蓄的询问,似春风拂面,洋洋盈耳,使人不饮自醉。
但张养玉最厌恶的即是他与人交谈都像赐予了莫大恩荣的态度。他的眸中全无笑意,反倒处处透着冰碛的寒冷与尖锐。直至如今男人终于开始卸下第一层和善的伪装。当张养玉听到那一句“头疼”时,他知道,在无言的角逐中,他已然扳回一城。
“别着急,我可没有说我不愿意,毕竟除了你,我纵是想说,也没有人会听。”孩童自然流露地天真仍停留在他的脸上,张养玉将双腿并至胸前,手掌搭在膝盖上,笑得——就像个三角形尾巴倒竖的小恶魔,“或者我应该换一种称呼,你说呢,游戏管理员先生?”
黑太子低下头,轻咳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右手上的表带微微发亮。
但在张养玉看来,这与默认无异。
也只有管理员GM所拥有的权限,才能允许黑太子同时拥有察看游戏之内文本信息以及读取游戏之外重重乱码的能力。
“据我估计,容易难度的多人副本原来并没有这样高的难度,花束的收集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但熟谙游戏规则的管理员却可以轻松自如地触发修改难易程度的选项。”
在黑太子搬动女尸之前,女尸的身份根本就只是仆人A而非女主人。但当玩家选择了将其运至隔壁这个几乎不可能的选项后,副本的剧情走向就开启了仍然可以逆转的变异。
而此后黑太子所要做的,即是强化这种变异,使之成为情节发展的唯一可能。
“掩藏森林里的最后一朵花,还有把远在德国黑森林的无面人引到这里,都是你做的吧?”
“前者是,不过后者可别栽在我的头上,”青年偏了偏头,温和如一的笑容中略显无奈,“虽然我是管理员,但也不能预料到slender man那个家伙正巧在附近。”
“什么意思?”
“我本没有预料到在这里撞见他。可他也是位对小孩子情有独钟的暗夜绅士。明白了吗?招惹他的是你自己。”
张养玉面无表情。
“当然,这也是我的失职。所以我将他引开了。”青年看向张养玉,“倒是你,那时的做法真令人心寒。”
张养玉脸不红心不跳,对自己彼时损人利己的做法丝毫没有悔改知心。
“除此之外,你之前要我拿起那把枪,也是为了——”
他忽的住了口,一汪名为寂静的海横亘在他们之间,须臾半盏又四散枯竭。
“你没有收回交给我的那把枪,究竟为了什么,我现在才明白。你在暗示我,要我自己扣下扳机,要我自己走进你的圈套。”
他懊丧地鼓起脸,吐了一口气,语调里带着一种无力的恍然。
“完全无必要的不是流沙的那一枪,而是我的那一枪。只要无视当时仍可被视为‘摩恩德’的恶魔,接下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包括那枚花生壳,对吧?”
黑太子将书移到腕旁,鎏金的铜体英文被火光映得发烫。似乎碰巧听到一个极为荒唐的玩笑,他饶有趣味地挑挑眉毛,双手在大腿上交叠:“我那时可是阻止过你了,哪里又有什么暗示?”
这个男的!明明知道越不让他靠近摩恩德,他就越想忤逆自己的意图。
张养玉假想着已经将眼前的笑脸人狂抽一顿,才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