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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明晰(捉虫) 你心里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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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那场对话结束后,朱惜把自己关在家里闷了整整两天。
她其实到最后才彻底想通一件事,沈墨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打转,而是要她真正静下心,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该怎么去做。
琢磨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朱惜正站在厨房洗碗,秦舒则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批改试卷,红笔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地飘进厨房。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朱惜手里拿着一只盘子,翻来覆去冲了一遍又一遍,水流的动静实在太吵,终究是引得秦舒抬起了头。
“你这是跟这只盘子过不去呢?”
朱惜这才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上的水珠,迈步走到客厅坐下。秦舒侧过头扫了她一眼,顺手就把手里的笔搁在了一旁。
“在想什么事,这么出神。”
“墨姐说我,向来是被人推一步才肯走一步。”朱惜目光直直盯着天花板,慢慢开口,“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不管是之前送汤,还是去参加交流会,全都是你让我去做的。”
秦舒合上手里的试卷,转过身盘起腿,正对着朱惜坐好,认真地问:“那你自己呢,你心里想做什么?”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我想去老街的那家咖啡馆,”朱惜缓缓开口,“学着做当年那杯拿铁。”
秦舒听了挑了下眉,那家店她再熟悉不过,沈墨曾在那里等了朱惜无数个下午,这件事她一直都清楚。
秦舒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起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放在了茶几上。奶白色的杯身,杯底带着一圈淡淡的磨痕,正是她平日里天天带在身边上班的那一个。
“用这个装咖啡,墨墨向来不喜欢纸杯的味道。”
朱惜低头看着眼前的杯子,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意,伸手把秦舒揽进怀里,轻轻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秦舒没有抬头,耳尖却悄悄泛红了一小片。
接下来的两天,朱惜往老街跑了好几趟。那家咖啡馆早就换了新老板,连咖啡配方也全都改了,她软磨硬泡跟现任咖啡师商量了很久,借着店里的设备一遍又一遍地调试,才终于调出记忆里的那股味道。
当年沈墨就说过,这杯咖啡太甜,可即便如此,还是一口不剩地喝完了。
第二天晚上秦舒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摆了一排咖啡杯,朱惜围着围裙在厨房磨豆子,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浓的咖啡香气。秦舒随手端起一杯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还是甜了点,”秦舒细细咂摸了下嘴,又接着补充,“不过比现在店里卖的要好喝多了,明天给她送过去?”
“嗯,明天正好是她值班。”
秦舒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朱惜轻声说了一句:“这次可别再说是我让你去的了。”
“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去的。”
秦舒的背影顿了一瞬,没再多说,径直走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也比平日里轻了不少。
第二天傍晚,朱惜把调好甜度的拿铁装进保温杯,便出门了。
赶到市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跟朱惜早就认识,告诉她沈医生在办公室里。
朱惜走到办公室门口,刚抬起手要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顾茗伊站在门内,视线先落在朱惜脸上,随即移到她手里的保温杯上,在那只奶白色的杯子上停顿了片刻。
“来找沈医生?”
朱惜轻轻点头,顾茗伊侧身让开位置,朱惜一眼就看到,沈墨正坐在办公桌后,眉头微微拧着,专注地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各项数据。
“沈医生,你朋友过来找你了。”
沈墨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朱惜身上,神色淡淡的,既没有意外,也没有半分惊喜。
被沈墨这么一看,朱惜原本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可她还是咬咬牙,把手里的保温杯举了起来。
“我给你带了一杯咖啡,是老街咖啡馆的老配方,甜度我重新调过了。”
顾茗伊左右看了看,轻笑了一声,往后退开一步:“那我先先走了,这组数据我晚上再跑一遍,明天一早把结果给你。”说完便从朱惜身边走过,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沈墨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就这么平静地看着朱惜。
“今天是我自己主动想来的,没有人劝我。”朱惜先开了口。
沈墨没有接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朱惜走到办公桌前,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拿铁的香气瞬间散开,和办公室里的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她把杯子往前轻轻推了推,沈墨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动。
“这是小舒的杯子。”
朱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嗯,她知道你不喜欢纸杯,特意让我用这个装的。”
沈墨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缓缓开口:“你觉得,单单送一杯咖啡过来,能说明什么问题?”
“这从来都不是咖啡的事。”
“那你觉得,到底是什么事。”
沈墨的语气始终平淡无波,不给朱惜任何一丝情绪反馈,让她提前做好的所有准备,全都落了空。朱惜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桌沿,强迫自己稳住情绪。
“这两天我一直反复回想你在露台跟我说的话,你说我做每一件事,都是别人推一下才动一下,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从送汤到交流会,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主动想去做的,都是小舒让我去,我心里觉得应该去做,才付诸行动。”
朱惜稍稍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可后来我彻底想明白了,要是我打心底里不愿意,谁都没办法推着我往前走。”
听到这话,沈墨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我这么多年以来,”朱惜的声音放低了些,每一个字都斟酌着开口,“早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做任何事之前,先想会有什么后果,想完后果再考量其中的风险,考量完风险,最后才去想值不值得。唯独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到底想不想做,因为在我心里,‘想不想’从来都不重要,最后的结果才是最关键的。”
朱惜没有细说“这么多年”到底指的是哪些时光,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往事,早已落满了灰尘,不是不能说,只是时候还没到。
“回来之后,我把这种处事方式也用在了你们身上。我心里对秦舒有愧疚,所以总想着弥补;对你有愧疚,所以总想着赎罪,从头到尾,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应该’,没有一件是我自己真心选择的。”
朱惜说到这里,停下了话语,直直看着沈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清亮得让她心里微微发慌。
“但今天来送这杯咖啡,不是听了谁的建议,是我自己真心想让你尝一尝;我今天来医院找你,也不是因为别人的劝说,单纯是因为,我想见你。”
朱惜把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墨坐在椅子上,既没看桌上的咖啡,也没看眼前的朱惜,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玻璃上倒映出她的侧脸,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给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晕。
“你心里清楚,我一直在等的是什么。”沈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格外清晰。
朱惜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等你说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见你’。”沈墨缓缓转回头,目光直视着她,“而是‘我一直都在想你’。”
朱惜的呼吸,猛地顿了一瞬。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沈墨又问。
这个问题听起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朱惜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初中时,沈墨坐在窗边的那一刻;是图书馆里,她递来那本笔记的那一刻;是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脑海里浮现出她侧脸的每一个瞬间。
这些话全都堵在朱惜的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说,而是一旦说出口,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沈墨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朱惜的回答,只是低下头,将那杯咖啡往旁边挪了挪,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笔。
“你先回去吧。”她轻声说道。
朱惜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墨——”
“朱惜。”沈墨直接打断了她,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我现在不需要这杯咖啡,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心里那个属于我的位置,是我自己一点点占住的,还是秦舒让给我的。”
办公室的门在朱惜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朱惜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心口闷得发疼,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松开,反复拉扯,难受得厉害。
沈墨想要的答案,她心里早就有了,从十几岁的年纪就深埋在了心底,可她终究是说不出口。
手腕上的光脑轻轻震动了一下,是秦舒发来的消息:“墨墨跟我说,你去找她了。”
朱惜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沈墨竟然会跟秦舒说这件事,其中的意味她不敢深想,只简单回了一个字:“嗯。”
光脑那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秦舒才发来三个字:“慢慢来。”
朱惜按灭光脑屏幕,抬脚朝着电梯走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正是顾茗伊。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顾茗伊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罐身还凝着冰凉的水珠。她看到朱惜,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了位置。
“这就准备走了?”顾茗伊随口问道。
朱惜走进电梯,站定不动,电梯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动。
电梯里格外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顾茗伊身上极淡的信息素气息,朱惜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很是少见。
“沈医生这个人啊,”顾茗伊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聊家常,“嘴上从来不会多说什么,可心里比谁都看得明白。”
朱惜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她。
顾茗伊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电梯门上,嘴角带着笑意。
“我跟她共事这段时间,也算摸清了一点道理。她拒绝人的时候,其实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连拒绝都懒得给。要是她还愿意花时间晾着你,反倒说明,你还有机会。”
电梯抵达一楼,门应声打开。
顾茗伊率先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朱惜晃了晃手里的咖啡罐:“谢了啊,每次你来找她,我都能多跟她讨论一会儿工作。”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可又不全是玩笑话。
朱惜站在电梯里,看着顾茗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顾茗伊对沈墨的了解,在很多细节上,其实比自己要深得多。
顾茗伊清楚沈墨的工作习惯,知道她讨论数据时会在哪些地方停顿,也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一杯咖啡,这些本该是她最了解的事情,她却一概不知。
究其原因,不过是那些最重要的年岁里,她一直缺席,从未陪在沈墨身边。
朱惜走出电梯,穿过医院一楼大厅,推开玻璃大门,初春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丝丝凉意。
她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抬手唤醒光脑,点开和沈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沈墨之前发的那句“我知道”。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输入一行字,又删掉,再输入,再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简短的话:“明天我还会来的。”
发完消息,她直接将光脑调至待机状态,仰头看向天空,想平复一下乱糟糟的心情,可城市里光污染太过严重,天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没过多久,光脑再次震动,是沈墨的回复:“明天我轮休。”
朱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下午两点以后,我在家。”
附带的,还有一个地址。
朱惜盯着那行地址,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是沈墨第一次主动告诉她自己的行程,还把家里的地址发给了她。
她把光脑紧紧贴在胸口,坐在微凉的夜风里,久久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着停车场走去。
朱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秦舒依旧窝在沙发上,电视声音调得极低,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试卷摊在膝盖上,人却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保温杯的盖子,是秦舒睡前特意拿出来,等着她回来清洗的。
朱惜轻手轻脚地换好鞋,把保温杯放进厨房水池,身后传来动静,秦舒迷迷糊糊地嘟囔:“回来了?”
“嗯,怎么不去床上睡,在沙发上会着凉的。”
秦舒没有睁眼,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臂,朱惜弯腰凑过去,让她搂住自己的脖子。
秦舒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鼻音:“她喝了咖啡吗?”
“……喝了。”
秦舒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搂在她脖子上的手慢慢滑下来,攥住了她的衣角。
朱惜在沙发边蹲下,轻轻把秦舒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随口编了句话,不想让秦舒为自己担心:“她还说,杯子是你的,让我记得还给你。”
秦舒闭着眼,嘴角微微弯起,含糊地嘟囔:“看来你还挺听她的话。”
“舒,明天墨墨轮休,她让我下午去她家找她。”
秦舒猛地睁开眼,刚睡醒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朦胧的水光,很快便消散在睫毛的阴影里。
她松开攥着朱惜衣角的手,翻身面朝沙发靠背,声音闷闷地埋在靠垫里:“想去就去呗,不过记得,别空手过去。”
朱惜看着秦舒的后脑勺,细碎的发丝被落地灯的光线,晕出一圈软软的光晕,轻声喊了一句:“舒。”
“别吵我了,我要睡觉,”秦舒把怀里的靠垫抱得更紧了些,“明天你自己出门就行,别喊我,周末我要睡到自然醒。”
朱惜在沙发边又蹲了好一会儿,才隔着靠垫,轻轻抚摸了一下秦舒的后脑勺。
秦舒没有动弹,可抓着靠垫的手指,却悄悄松开了一点。
等朱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秦舒已经睡得很沉了。朱惜小心翼翼地连人带毯子把她抱起来,秦舒在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抬起手臂,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朱惜把秦舒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才从另一侧躺下。秦舒立刻循着身边的热源贴过来,手臂紧紧搭在她的腰上,再次睡沉了。
黑暗里,朱惜睁着眼,抬手覆在秦舒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上。
她又想起了沈墨问的那个问题,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其实这份心意,早就藏了很多年。只是那时候她误以为沈墨和秦舒是一对,便把所有心思都死死压在心底,告诉自己远远看着就好。
可后来,她在无意识间标记了秦舒和沈墨之后,又自以为是地选择了逃离。
此刻秦舒睡在自己身边,手臂牢牢搂着她的腰,沈墨又给她发来了家里的地址。让她恍惚觉得,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又不真实的美梦。
朱惜想着这些,轻轻收紧了搂着秦舒的手臂,秦舒在睡梦里,往她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轻轻抵着她的锁骨。
明天下午两点,沈墨家。
这一次,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要去的,没有任何人催促,也没有任何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