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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世情冷暖悲欢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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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可怕?我观这恶鬼行事,猜他附身必有要求,不然何须大费周章的追踪。且小龙潭这许多人,它只入了豺熊与土朱婆婆的身。东门码头商贾士绅之流比比皆是,它偏偏又只挑了贺丕。天生一害,必生一物克之。说不准你与李娘娘就是克它之物。”
小青郎坐在阿朵身边说的云淡风清,手则有一下没一下的捡着木柴往灶膛里塞,似是真没将那恶灵放在心上。阿朵见小青郎这态度心也安定下来,想来确是如此,连连点头。待小青郎一席话毕,她也彻底放松,道:“我可不敢克它,只要再莫现身于眼前,就是神佛保佑了。我是舍不得花钱捉鬼的,符箓、朱砂、法器这些驱鬼捉妖的物件哪样都不便宜,也就是那些薄有身家的才做得这份活计。”
小青郎听得哑然失笑,心里却也暗松了口气。
他哪可能不怕!
只不过他没得资格怕!
没娘的孩童自来比其它有娘的总要多受些惊吓,忍着受着练出身处变不惊的本领,只是惊吓是免不了的。长大些,他便更知道“怕”之一字是世间最最无用的,越怕越要往前冲,如此方有转圜之机。
两人各想各的,堵死的灶口却是开始吐出黑烟来。原来小青郎不声不响的把那大半筐的柴禾竟全怼进灶膛里,阿朵见了急得连 “哎”了好几声。
着急忙慌的挤身过去,将灶内柴禾都抽了出来,果然见内里全给捂熄了。
今早熬的是栗米杂粮粥,这会锅里和壁瓮里的水连热气都没冒,晨起大家都要等着热水洗漱,阿朵开始慌了神,因着他们说话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得亏今日都起得迟,不然可有得说了。
阿朵顾不得浓烟辣眼又呛喉,胡乱摸着身后的柴草连绑了几个草把子,边拿着竹筒吹边小心塞了个进去。见着灶内红点闪烁,草把子“轰”的燃起,阿朵又小心往里面架上合适的木柴。
“这是烧着什么了?”“怎么起了这大的烟来?”“烧着房子了么?”
连呼带喊的,几个脑袋从草帘子下钻进来。牛大娘子、牛大郎、阿翁,还有手牵手的大弟和冬儿将灶房里挤了个满满登登,真是齐整。
众人巡了一圈见着各处安好,没燃着什么,才收了惊色。回见阿朵与小青郎目瞪口呆的看着,又不好意思的忙寻着手边的事情做。
支窗页的支窗页,卷门帘的卷门帘,拿着簸箕扇烟的不停扇,个个都做出很忙的模样。只大弟边捡着柴禾边挤两人中间,拿他那又圆又黑的大眼睛往阿朵与小青郎身上看,生气小声道:“就二姐姐能说亲,等着明日我与冬儿说亲也让娘娘拦着不叫你进灶房!”
想来是大家早起了,娘娘见她与小青郎说话便将众人拦下。便是这会儿大家都转了身去,听了大弟这话阿朵哪还呆得住,只好垂头红着脸拉了小青郎往外走。
两人站院门前,互相看着脸越来越红,凉风吹了好久才消了热气。渐听得风里传来隐约的哭声,远处有几个人正挨家挨户的敲门。等那些人近了,方知是下面铁匠铺王家的儿媳妇昨夜里没了。
阿朵家的铁器自来都是在王铁匠家做的,每年帮着寨里人也在他家做了许多,再熟不过。
犹记得他家儿媳妇是个极爽利的人,白白胖胖逢人便是个笑模样。王铁匠儿子是个药罐子,他爹打铁的手艺接不住,倒是他这媳妇将这铺子撑了起来。只是进门好几年没生养,王铁匠一家四处求神问卜的想要个大孙子,全家都做着积德行善的事。
但有谁家银钱不凑手从不追讨,哪家铁器使坏了去寻她们修,愿意给俩铜子的接下,若有那不给的也不问,四邻没有不说好的。
好容易今年得了个胖小子,还没满月这王家娘子却没了。
唉!麻绳偏挑细处断,真不知道剩下两个男人带个奶娃怎么活!
大家唏嘘不已,武牛两家男丁得了消息紧扒拉了两口饭食都赶去搭手。
侍死如侍生,薄皮棺木、道士作匠、招待亲友的酒食及香烛纸钱等都要赶紧备起,这大堆的开销最简省也得十几贯钱。婚丧嫁娶历来都是大事,但有哪家行得不妥贴以后在西坊怕都抬不起脸来。倒底是住在城里的,没有哪家能抹开脸面学着外头山野村夫火葬瓮埋的,除非是打着移居别地的算盘。
西坊住户大多家资微薄,很难独自承担,所以四邻都会结社互助。牛家和武家与铁匠家是一个社的,各家妇人自是捡了家里现有的粟、面、油及柴火和褐布等物品送去。
阿朵与牛大娘子也是随便吃了两口,又托相熟的给合和楼后厨铛头请上半日假,稍作收拾就去铁匠铺帮忙烧水造饭。阿朵针线活粗糙,见一帮子妇人围着赶寿衣,她便抢着给前来吊唁的四邻端茶倒水搬凳子。
灵棚搭起后,互助社的成员也来了大半,上门的人也多了,武家婆婆带着几个孙辈前来吊唁。阿朵刚送上茶水准备转身,只觉衣角被扯了扯,便见小青郎拿眼神示意她一边说话。
阿朵脸竟又红了,觑见无人在意,拉了他转到僻静的屋角。院里一棵枇杷树叶阔枝茂,两人站到树后正看见王家那个孙儿正在屋内独自酣睡。离了娘被角踢开了也没人理,阿朵心生怜悯,进去帮着掖好,只见那娃儿脸红扑扑的,嘴角还留有白色的奶渍,显见是养得极精细。
小青郎见这情景恍惚了一瞬,阿朵知他这是触情生情,忙扯了他问何事。小青郎回过神来也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只捡了要紧的说了。
明日正午张文翰在合和楼作席,让阿朵务必带上李娘娘。他又简单将那日寻张文翰上楼船救李娘娘的经过说了一番。只说这位参政公子志趣与旁人迥异,于鬼事格外感兴趣,许是想问李娘娘些幽冥之事,让阿朵告诫李娘娘勿要横生枝节,据实以答即可。
阿朵听完自是应下,将所历之事梳理一番,总算明白那白瑶前倨后恭的因由,但也没减了对她的好感。
原本妇人在这世间行走远比男人艰难,更别说她还挣下如此家业,抛开鬼魅之事不谈,能力与魄力都是她平生头回见着,心生向往之。
只这白日梦也没得时间做,她这整一日忙得脚不点地,待回了家才想起漏了件大事。
有道是得人恩果千年记,她得了参政公子这般显贵人物的大恩,总不好空着手去吃席,可她能送什么?那满匣子的银两还抵不了人家一根头发丝,愁得她茶不思饭不想,长吁短叹。
牛大娘子最是见不得人这般模样,问了缘由,听完便笑:“这有何可愁的,就捡些自家糟卤的小菜带去,他们吃个新鲜新奇。那等人家要什么东西没有,主要图得就是个真心,何必拼富贵,没得那大头装也不像。”
阿朵觉着娘娘说的有理,搁屋里翻腾了许久,最后拿出小瓮装了油煎的杂菌,又央着娘娘明早现拌些酱豆干。
她们家这两样东西在均州算是独一份,别家或有学着做的没她们家菌子品类多,连豆干也没她家熏的香,更别说料汁了。
解了“心腹大患”阿朵终可安心上床,可临睡前婆婆竟差了冬儿来唤她,原来大表姐看中了她昨儿回来的那身衣裙,想借了明日踏青时穿。
阿朵这阵子被妖魔鬼怪缠昏了头,这才想起明日是上巳节。她与大表姐不相合,心中有些不太情愿,但倒底不敢驳了婆婆的话。
牛家婆婆看不见阿朵神色,但也晓得她大抵是不高兴的,便说:“你这边和武家青郎差不多算是定下了,但你大姐姐还需寻个好人家。婆婆今就替你做主,你明日穿你大姐姐那条葱绿色的裙子,我那里还有件羊皮里子的好夹袄,配上那罗帛花一样出彩。”
大表姐那边只埋头做着手中的针线,既不搭话,也不拿眼往这边瞧,倒似不与她相干一般。阿朵气得牙痒痒,没那胆子呛声,只能应下,回屋就闭了眼拿衣裙送过去。
这般堵心的事,偏第二日还不敢让娘娘知晓,只推说她动作大,穿不惯裙摆大的。只听得牛大娘子惋惜不已,原想着贵人摆酒总要穿体面些,瞅着女儿这一身如巴儿狗一般,也只能罢了。
今日合和酒楼生意特别好,听说从邓州来了一帮小娘子与小郎君,整个二楼座无虚席。阿朵更是忙得飞起,一连往东门外跑了十几趟送汤送食。连楼船都泊到了江对岸的滩涂,阿朵还坐着小船送了趟羊肉锅子,倒是没见着白瑶。回程时还见着几户人家于道边柳树下席地而坐,支了炭炉烹茶煮食,不知多快活。
阿朵也快活,景她没少看,腰间的铜子她也没少赚,小青郎找到后厨时,阿朵气都没喘匀,还想再送一单。
跟着牛大娘子一起洗菜刷盘的妇人们轰笑着将两人推了出去,道:“阿朵莫要钻钱眼里去了,年轻小娘子就该趁这时节去江边耍哩,更别说还有这般俊俏的小郎君来找!快走快走,莫叫我们这帮老货眼馋!”
又有人笑道:“莫眼馋,你也去江边寻个老员外,今日就属你赏银最丰厚,老员外也得心动。”说着大家哈哈笑做一团。
今日楼里生意好,人人都得了赏钱。邓州远比均州富足,来的这帮人出手更是阔绰,大家只恨少长两只手,个个都美滋滋的。对着阿朵这样的索唤也比往日和气,当然,也可能是看着小青郎的脸面个个都变得慈眉善目了。
不管男人女人,八岁到八十,对着殊色都会宽容许多。阿朵见抵不过妇人们的推搡,只好解了围布,从底柜抱出带来的两瓮小菜,跟着小青郎往楼上去。
一路衣环鬓影、纱帽锦袍,见得小青郎过来都侧目视之。有那大胆娘子掩着嘴追到三楼口,教茶博士给拦下了还不肯离去。阿朵跟在后面挤出一头汗了,又要护着怀里的小瓮,又怕刮蹭了这群娇客生出是非,好容易上了三楼才得清静。
参政公子还没来,雅座里却已是暖意融融。炉上热水烧得热气腾腾,四角都摆着梅、松、竹、柏做的插瓶。一面墙上还挂了十几张写得龙飞凤舞的卷轴,中间用六扇的立屏隔开,屏上是浓墨重彩的六幅美人图。阿朵却是无心观看,抱着那两个小瓮不舍得松手。
这点东西已经是倾阿朵所能了,去年整年也只得了这两瓮,若是叫爹爹知晓怕是要哭的。心情最好的日子,他爹爹会挑出一碟来下酒,嚼到渣咽香尽才抿上一口浊酒。
小青郎见状不由多瞟了两眼,鼻尖似闻着股奇异的鲜香和柑橘的清香,眼睛亮了亮,似是猜到了。说话时便夹了几分酸意:“你家娘娘也真是舍得,这两瓮一个是炒杂菌一个是熏豆干吧?”
阿朵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又将小瓮往怀里紧了紧。
见她这么紧张,小青郎便故意上前,探手说道:“成天见你将那菌子东塞西藏的,我都没好意思开口要,干脆这坛菌子就送我,送给旁人他也不识货!”
这时张文翰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说的是一口漂亮的官话。
“还有我不识的货吗?慎之这话就让我伤心了,什么好东西快拿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