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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晨起无事莫谈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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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娘娘听得阿朵这般说,反倒比她更气。
“你倒是给我机会说呀!从城西到小龙潭,你算算我近了你几回身,为你遭了几回罪!”
说着气呼呼,还拿斜眼一个劲往阿朵身上剜。
被这般一提醒,阿朵终是记起自己项圈把李娘娘弹飞的事情,以及后来的种种,确实怪不得李娘娘。再想她这一路遭的罪,更是心虚的不行,只能打着哈哈认错,又赌咒下誓的说了一堆,才将这事放过。
幸好李娘娘也不是存心计较,兼之在玉瓶中听说了阿朵鲁莽救她之事,心中已是受用的不行。只是她还记着小青郎说的“人鬼殊途、居心叵测”,少不得要端着。
一人一鬼分开了这许多天,各自肚里都装了满腹的疑惑,阿朵便又问:“你说这鬼仙老爷那般厉害,捉我的那个无脸妖人定是被灭了,对吧?”
“逃了!”
说起这事李娘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顾忌着阿朵脖颈上的银项圈,真恨不得贴了她耳朵倒这苦水。
“什么妖人,就是个懂些旁门左道的恶灵!它钻进活人的躯壳,借他人形体为恶,走的是邪魔外道的路子。只是鬼仙老爷修正途,不好滥杀无辜,让它逃了。”
阿朵本都快将这事忘了,李娘娘这时提起又引得她一阵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不由喃喃道:“怎么让它逃了呢?就没个法子制住它么?”说完又面带希色望向李娘娘,说:“它既是逃了,想来也是知道厉害,定不会再来的吧?”
李娘娘听了却是啐了一口,道:“我当初也如你这般想,加之小龙潭一路行得安稳,我便没在意,岂知后来吃了大亏。你道如何?这恶灵后来竟钻进豺熊身子里,窜到小龙潭。”
“豺熊?”
阿朵这会儿只觉遍体生凉,怎么就这般巧,那夜花家竹楼也来了只扣门的豺熊。但她心中尚存一丝期冀,便问:“不会是个可以变幻人形的豺熊吧?”
“你见着了?”
李娘娘满脸惊色,道:“我都将它引出了几个山头,难不成跑进了寨子?”
“我当时燃发唤你就是为着豺熊,你急匆匆的说…”
李娘娘当时说遇上了十年前的豺熊,可外婆婆说过,那豺熊最后叫官府的人给捉走了,便是没捉走现在最少也十多岁了,哪有豺熊能活这么久的!当时人多事杂,她见李娘娘狼狈的样子也没细想,这会子却觉得不可思议。
“豺熊不能,但是妖怪能!”
具体事情阿朵自是记不得,但李娘娘满村寨里如入无人之境,大小事情都逃不过她的鬼眼。
就在阿朵被塞豺熊洞的那个顶上,落了个旱天雷,洞顶的老楠树被劈作两半,还烧了起来。后来便有官府的人来小龙潭寻雷击木,说这东西非金非银非铜非铁,亦非珠玉宝石之流,乃夺天地之造化的神物。
寨子里的山民都被集中挨个审了个遍,连阿朵这般不足三岁的娃娃都拎去问了话。就这样还不死心,封山搜了好几天。就如土朱那老货所言,这神物是会自行寻主的,想来是叫那豺熊得了,如今竟能幻化人形,还取个名字叫贺丕。
贺丕是豺熊?
阿朵觉得事情越来越乱,她还与豺熊同船共卧了一夜?不知道是捅了什么窝子,怎么鬼仙、恶灵、妖怪,全都冒出来了,且还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李娘娘也在这时飘悬到阿朵床前,上下左右将其看了又看,直看得阿朵越发的心底发毛。
“真邪门,那恶灵倒似是追着你进的小龙潭?”
阿朵也觉着这恶灵似在追着她跑,但心中仍有许多不解之处,便强压着惧意又问:“李娘娘是在小龙潭叫恶灵给捉了?怎么又上了白瑶的楼船?”
说起这个,李娘娘眼神飘忽起来,因与那豺熊缠斗旧伤添新伤,她便不想显露真容在阿朵面前。回均州的一路,躲躲藏藏,只远远缀在后面。直到见着均州东门牌楼竖在眼前,才松了口气,想着有鬼仙老爷看顾就安全了。
哪料,偏偏就栽在这临门一脚上。
她本是水鬼,回程也都是顺水飘,舒适又稳当。当时见那楼船好生气派,就凑近了瞧,结果边上客船甲板上站了个穿土人服饰的老妪。她多看了两眼,发现那老妪竟是萨兀土朱,那个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小龙潭的老婆子。
飘近了想查个究竟,竟被“土朱”使个奇怪的手势从水里拖出。
这哪里是土朱,看那神情动作分明是叫恶灵操控了。李娘娘心知不好,仗着水鬼的些许能耐将“土朱”扯下了水,挣脱。只是当时吓昏了头,不晓得先去寻鬼仙老爷,而是冲向阿朵。
想那恶灵也是在那个时候尾随而去,发现贺丕在船上又原钻了回去,还借着给阿朵镇魂的名义将她收入囊中。这般说来,阿朵被掳倒似乎是被她连累了。
李娘娘支支吾吾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弄不清这恶灵倒底是追着阿朵而来还是追着她不放?亦或是两者兼有?又有楼船里藏的这许多鬼,又是拿来做什么的?
念经超渡?
那妖妇所言她一字都不信,也就骗骗阿朵这种小娘子罢了。犹记那贺丕与王小娘子魂魄的鲜美滋味,勾得她心中又起了些隐密的心思,那恶灵存的什么心难道不是一目了然么?身边藏了个嗜魂的恶灵,李娘娘是真的生出惧意来。
阿朵听完李娘娘所说,更是如遭雷击。
那日死在码头的竟是土朱婆婆,那个寨里唯一能帮花家说上话的人,就这般无声无息的死了。阿朵难受的说不出话来,既是为萨兀土朱,也是为自己。
阿朵这房是隔出来的,又闷又逼仄,四面还不透光,幽暗昏惑的真和楼船那底舱一般模样。这会儿呆在屋里,她似依旧被关着、压着般,鼻息间尽是腐败之气。
“其实也不消得怕!总归咱有鬼仙老爷在,你又戴着那厉害的银圈圈,恶灵都不定能近得身。”李娘娘灵机一动,振声说道。
近了不了身,她也被大剌剌的掳了去,若不是遇上小青郎,还不知与李娘娘落个什么下场。哪有千日防贼的,阿朵不语,心中却闷得更加难受,索性捡起夹袄穿上,摸黑往灶房里去。
虽然开了春,但回暖还尚需些时候,后室各厢房的窗户跟连廊依旧用杉木板封着,出屋倒似进入个更大的木箱子,只觉压抑。
阿朵憋着气一径向外行去,平日走了无数遍的廊道,今日竟觉着阴森,直到穿过堂屋看见天际泛起的微光,她胸口梗住的一口浊气才吐了出来。
城东的鼓楼已经现出轮廓,上面孤零零的悬着颗星子,格外明亮。那是阿朵最喜欢的星子,每每看见它由暗转明,便可知太阳要出来了,似又有了重新来过的勇气。
阿朵寻着那星子,终觉得好过了些。
李娘娘一路悄没声的跟着,见阿朵这模样很是心疼。她活过一回,死过一回,最多呆在城西不出去。可阿朵怎么办,她能一辈子呆在城西吗?
李娘娘想不出办法,只觉陷入死局,茫然四顾间,冷不丁的发现院门处多了熟悉的气息,心中立刻一喜。
是小青郎来了,满均州最聪明的人儿,他定会找出法子来!
小青郎是白日里睡得多,夜里不到三更就醒了。想着自己这几日荒了课业,万籁俱静正是读书时,便起身燃烛把经史子集都略翻了翻,捡着生疏的背记了一回。又取了《淳化阁贴》临了几页二王的字,直到眼睛酸涩难挡才起身出屋眺望远方。
这一出屋,可巧便见着阿朵立在院子里,入定一般的看向东门楼子,捉弄的心思油然而生。他回屋灭了灯就蹑手蹑脚的往这边来,边走还边将身上的棉袍解开兜住头脸。
李娘娘没啃声,阿朵自是不知。见灶堂里的火星还没灭,她拎出个竹筐便往院里去抽柴,备着烧火造饭。刚装了小半筐,便听得身后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才听李娘娘说恶灵追袭,这会又听着敲门声,她吓得半个身子都麻了,僵着手举灯照去。
照完更是魂都快吓没了,篱笆外赫然立着个大头细脚的黑影,位置与贺丕那夜一模一样。真是背后莫谈鬼,谈鬼鬼便到!
晓寒透骨,可阿朵汗都下来了,叫也叫不出声,跑又跑不动路,强撑着同手同脚的往屋内挪。
李娘娘见阿朵这般动静,方知她这是想左了,想笑又笑不出,心中凄凉的很。只得暗骂了小青郎一句,连声说道:“莫怕莫怕,那是小青郎!唉!这小子今儿怎么学得做神弄鬼来吓人。”
阿朵脑袋都是木的,听见李娘娘说是小青郎时还缓不过劲来,只急着搬自己手脚挪。
黑影见阿朵没动,又对着院门敲了三下。
“这坏小子真该打,大清早的连声都不出。我还能骗你不成,真是小青郎!你去踢上一脚,让他不学好!”
“我……不怕,是小青郎……是小……”
阿朵跟着念了几遍,方回过神来,扬高语调问了句:“你说是小青郎?”
院外小青郎听了忍不住笑,露出头脸,出了声:“是我,李娘娘是不是也在!”
真是小青郎的声音,阿朵这才松下劲来,拉开院门时手还有点抖,埋怨道:“大清早的也不出声,真吓死人了!若不是李娘娘说是你,我都不敢信……”
“李娘娘怎知我是,说不准恶鬼变得我的模样来抓你!”
阿朵听得身子一僵,悄没声的往后退了退,待看见小青郎转脸憋笑,才知又上了当。恨恨的捉了他胳膊拧,两人打闹了一会,阿朵倒也忘了怕,回灶房边烧着火边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李娘娘所说讲了一遍。
小青郎听完未现惧意,反而笑道:“贺丕,黑罴,原来是这个由来!”
“啊!”阿朵没料着小青郎是这般反应,问:“你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