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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三卦冷泉之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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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颜道士的身体里其实是……”解尘话止于此,没说下去。因为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如果颜少牧身体里的魂魄其实是活了三百年的老不死,他怎么可能眼巴巴地给自己和元宵指路到后山的小冷泉边上。这不是自曝其短么。不科学。
元似乎也有同感,虽然解尘话没说完整,但他领会了意思:“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这个先不提……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总之你们被困在了这具躯壳里出不去。那得救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让你们那个做了孽的师父尘归尘土归土,去他该去的地方受罚。”
方脑袋立马大幅度地点头。解尘有点怕他点着点着脊椎那儿得断开。
“小道长有所不知,我和师弟不仅魂魄被困在身躯中,身躯还被下了另一重咒,出不了乾离洞一步。”长河又长叹了一声,虽然眼眶空荡荡的只剩骨头,但竟然能从他空洞的眼眶里看出忧伤来。
“这里是乾离洞的哪个角落?”解尘问他。
“最里侧。这个密室也是我和长泊师弟被囚禁后才发现的。想来定是被师父用来捉那些无辜的小娘子。”
“不过和冷泉相连的翻转门是单向,刚才怎么咬住我的?”
长泊解释道:“推开三寸,放出在下的牙齿就成。骨头已经松松垮垮了,拆起来容易。”
解尘沉吟一会儿,有点后悔问了这问题。现在他那不合时宜的洁癖有点儿冒头的意思,刚才被长泊的牙咬过的两截手指忽然感觉无比的难受。但是碍于个人教养,他又不能当着长河长泊的面表现出不适感,只能悄悄地将手背过去,手指在裤腿上蹭了几下。
但是他这点小动作瞒不过元的眼睛。
元刚才还冷冷清清的眸子里添了几分柔软、不为人知的笑意。
“那请你们先带我们出了这个洞吧。出去后我一定竭尽所能找到你们的师父。”解尘顿了顿,又说,“当然,我也会尽全力送他下去地府。”
“小道长愿意出手相救,长河、长泊感激不尽!”
“两位少侠的大恩大德我们不会忘记的!来世定当涌泉相报。”
长脑袋和方脑袋感激涕零地表了一番忠心,眼看又要把解尘当菩萨拜,解尘抓准时机用胳膊扶了一下两个骨架,推说“受不起受不起”。
“都是同门中人,说年代你们还早出生三百多年,理论上是我的前辈,再被你们拜下去我真要折寿了。”
元轻声笑了笑:“行了,都起来吧。”
解尘闻言回头给了元一个奇妙的眼神。这个男人,说这句话怎么好像很熟练的样子。仿佛他说过千万遍这句话,毫无违和感。他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人挺妙的,眨眼方式也好,说话的措辞也好,有时候真的不太像是……人。可要不是人的话,他又能是什么呢。
解尘没再想下去。
长河说:“虽然在下也很想赶快将二位送出洞去,好快去寻找师父的下落。可是……”
可是?
解尘心中雷达乌拉乌拉直响,这个“可是”给了他史无前例的糟糕感受。
“可是,乾离洞的出入口被封锁了。”
解尘抿了抿唇,眉头不自觉地挤出山字,给了元一个眼神。眼神的含义是“What the fxxk”。元心领神会,点了一下头,声线比平时低了一些,略微有些威吓藏在其中:“也就是说出不去?”
“是、是……暂时出不去。”
“你们把我师父弄到一个出不去的洞里。怎么,意图谋杀?”
“没有没有没有,绝无此意!请二位少侠相信我们。”方脑袋急得快哭出来了,“死在这乾离洞中的女子众多,魂魄已前去轮回,可她们的怨气经年累月聚在洞中,无法散去。以此洞为阵地,经过百多年的沉淀,已然成灾……现今这怨气已渗透至暮玹山的山体中,地下流水皆受其累。方才二位提到冷泉二字,实则暮玹山并无天然冷泉。冷是怨气所致,是灾害啊!”
“竟然有这种事。”解尘这时忽然想起了元在山脚下曾用一句“静得不可思议”来形容暮玹山。那会儿他还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暮玹山的静是因为没有动物敢靠近了。动物为了活命,直觉比人类要灵敏得多,人还在颠颠地赶来暮玹山旅游,动物们可早就撤离了。
也难怪这冷泉的泉水冷若冰霜。原因出在庞大且无人压制的怨气上。
作为正统冥门的继承人,解尘竟然没有发现怨气的汇集,他自觉有些失败。不过这怨气根植于乾离洞,又深埋地底,确实不易被人发现。解尘会对自己感到不满纯粹是由于他的个人完美主义精神在作祟。其实换了谁都是发现不了的可能性更大的。
他又想,颜少牧发现了么。
如果发现了,他却没作为么。如果没发现,那他和冷泉之事、和那个玹印都毫无瓜葛?
这个问题就像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奶狗似的,原地打转。
元见他一个人陷入了沉默,伸手揽了他的肩膀:“师父,怨气要怎么化解?”
解尘回过神来:“普通的怨气念个咒文超度一下,也就十分钟的事。这纠缠了百多年的怨气,没碰到过,没经验。”
说完他动作极其自然地拍开了元搭在他肩头的手。
长河似乎早就预料到解尘会这么说,忙不迭地提议:“化解的办法倒不是没有。”
“说说看。”
“二位请随长河来,先离开这密室吧,此间有些促狭。”
对此解尘没有异议,五平米要挤四个大男人确实有点伸不开腿,虽说有两具是骨架,那也一样占地方。
长泊推了一下南侧的翻转门,四人鱼贯而出。密室外紧接着的是一条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长河在前领路,身后跟着长泊、解尘,元殿后。此时解尘的手机已经无力回天,手电筒闪烁了几下,彻底灭了。他干脆把手机扔了,反正拿着也是块废铁。
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只有解尘一人是瞎子。骤盲令他只能靠响动来分辨前后人的动静,还要一手摸着洞壁,小心翼翼地前进。
成年男性一步大约在半米不到。就算洞内漆黑,步子略小,那三步也能走出一米的距离。解尘估摸着走出了十多米时,脚步声不见了。
其他人的脚步声不见了。
长河和长泊由于脚掌是白骨状态,和洞内的石板地面接触时会发出轻微却特别、容易分辨的碰撞声。而元虽然走路向来很轻,但只要不是腾空飞起来,鞋底与石板接触怎么的也会有摩擦声出现。
解尘摸着黑就是听着这些细小的声响一路走过来的。
现在,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似的,消失无踪。
解尘机警地停下了步子,手里摸着的洞壁没有产生任何变化,凉、坚硬。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元宵,你在吗。”
可以说是意料之中,没有人回答他。
“长河,长泊,你们能听到我说话么。”
回答他的依旧是悄然无声。
洞内的空气由于通风不那么顺畅而显得有些湿重。解尘在确认自己陷入了某种僵局中后,忽然呼吸有些滞后。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即便是见过各种大风大浪的经验老道的道士,在这种狭窄、黝黑、潮湿的环境中,都不可能完全不紧张。最让人不安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可测的。
恐惧来源于未知。
金句能流芳百世就是因为写得有道理,有共鸣。
解尘站在原地,竖起耳朵监听一切可能的声音的同时,强迫自己做了三次深呼吸。
稍稍冷静了一些,他依然没有动。
直到人类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在黑暗中勾勒出不怎么清晰的轮廓。能见度大约五十公分。解尘能在这片深邃如无底洞的黑沉沉里看到自己的手掌贴在洞壁上,并且他低头能依稀看到自己的鞋尖。虽然看起来像用高斯模糊处理过的图像,但至少不再是个瞎子。
往前看,是一个黑乎乎、万籁俱寂的洞。
他没回头。
从业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不论背后可能有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千万不能回头。
解尘定了定心,依然用手摸着洞壁,向前迈开了步子。他走得不快不慢,额头和后背却不停地沁出细腻的汗珠来。都是冷汗。
每走一步,鞋底都有一声“嗒”。
在无声中解尘的听觉似乎被无限放大,这一声声的摩擦声在他耳中听起来可以与半夜在住宅区边的马路上飙车的引擎声媲美。
在心里估算着步数,每走过十米,他会停下来确认一下现状。可线索实在有限。他手头也没有任何可以做标记的东西。顶着警戒指数一百二十分的清醒头脑,解尘走过了第五个十米。他正准备停下来稍作查看,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略微低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团。
于是他索性蹲下身去够那一团模糊。可等指尖真的触到时,他心口一紧。
被他当废铁随手扔掉的手机,又回到了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