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23、第三卦冷泉之中（二）

　　到了约定的周末，解尘收这个徒弟也有一个多月了，第一次在他面前开启了通往幽都的路。血红的曼珠沙华和线条硬朗的男性，这样的搭配明明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可竟然让元觉得画面十分和谐，甚至在考虑以后从忘川河边移植些曼珠沙华去自己的宅邸。他从没觉得曼珠沙华好看过，一直认为这种花张牙舞爪，像生成后的鬼嘴中沾血的獠牙。可今天改观了。大约是托了解尘的福。
　　穿过黑黝黝的通道，解尘领着元进入了地府的地界。
　　说起元和颜少牧的见面，也没什么值得赘述的地方。解尘介绍说这是他的半个徒弟、半个助手，颜少牧依旧笑脸迎人，挺开心地想和元握个手。如果不提元拒绝了握手这件事，那气氛还算融洽。
　　元踏进地府没到五分钟，又从另一个通道走回了现世。
　　颜少牧一推门，外面竟是一片绿意。
　　原来他直接把出入点设定在户外，这里就是暮玹山山脚下了。
　　“这里不是常有游客？你不怕被人看见么。”解尘走出来感受了一下气温，天气预报诚不欺人，城市里已经是四十度高温的红色预警天了，这山脚下才将将二十出头的感觉，穿短袖甚至觉得有一丝冷。来避暑真是再好不过。
　　颜少牧笑了笑：“我做过调查才选择这里的。游客都去看冷泉，那边上山的路线就那一条。这里是后山了，根本没人来。别说人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确实静得不可思议。”元的听力相比常人自然好上不少，可他在这山脚下却听不到夏天吵人的知了大合唱团，也听不到此起彼伏的呱呱蛙鸣，这里不像是活着的山。更像是一片死地。
　　有点像幽都。
　　这在现世是异常现象。元心里警惕了几分。
　　解尘也觉着静，但没有想那么多，只当是大山里生态好。他问颜少牧：“后山有路可以上山吗？”
　　“有条古路，勉强还能用用。就是一直没人修缮坑坑洼洼的，硌脚。你们不去看冷泉？”
　　“人挤人，看的都是后脑勺，没意思。”
　　“后山上去也有一洼冷泉，不过没有前面那眼泉那么宽阔，也就四五人合抱的大小。反正来了暮玹山了，冷泉总是要看一看，不然岂不是白来一趟。”
　　解尘看了看元，元点了一下头表示他没有意见。
　　“那我们就去看看后山的冷泉吧。”
　　“师父说了算。”
　　颜少牧侧头又细细看了看元的脸，这个男人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但光是站在那里气场就有三米高。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独特气质。这样的人，没想到真对解尘服服帖帖的。
　　“看什么？”元被看得不耐烦，声调很冷清。
　　“走神了。冒犯你了，对不住。”颜少牧笑着向他低了低头，又对解尘说，“你们现在上山，看了冷泉再下来，估计太阳落山了。山里日短，五点多天早黑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吧，晚上如果你们不着急，可以去我那里喝杯茶，如果着急，我就直接送你们下去。解道士你觉得呢。”
　　“爬个山要那么久？”
　　“上山比较久，冷泉在半山腰往上一点儿，走走停停至少四小时。”
　　这、么、高......！
　　解尘倒抽一口冷气。武力值负五的道士心尖儿颤巍巍。他以为爬山就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啊！竟然不是爬个小土坡么？！
　　心里咚咚咚打起了退堂鼓，解尘咽了咽口水。
　　元把解尘这种表情解读为“秒怂”。他颇有兴味地端详着解尘紧绷的神色，忍不住地觉得这个男人很有意思。他不动声色地摸了一把解尘的后腰：“不然我们也可以在山上住一晚再下山，有点担心你膝盖一软滚下来。”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不过现在是旺季，酒店估计约满了。”
　　解尘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怎么没事先调查好暮玹山到底有多高就颠儿颠儿地来了......准备工作不充分，怪不了别人。来都来了，还麻烦了颜少牧，总不能这时候说不上去了，冥门的面子还是要的。
　　“没事，颜道士你就别等我们了，估计今晚下不来。”爬上去还得找玹印的线索，哪能走马观花就下山了，当然这事不能直接说，解尘打了个官腔，“你刚也说了，既然一样来了，我想多待两天。可能看完这个冷泉觉得不错，还会绕到前面去看大冷泉。”
　　“那也行，你们下山回到这里，再往左边那条小路绕出去，走不了二十分钟就能看到我家。到时候我再带你们回去。”
　　解尘没推辞，和颜少牧告别，踏上了漫漫山路。

　　“你觉得颜少牧怎么样。”
　　“笑里藏刀，可能是为了他造出来的词。”
　　解尘闻言回头看一路跟在他身后的元，语气里不是没有诧异：“你觉得他不是好人？为什么？”
　　“戾气重。从身体里渗出来的，笑得再逼真也没用。”
　　“你这话说的像吾邩。吾邩以前说起颜少牧的时候，和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说他戾气重得藏不住。可是我接触下来没怎么感觉到。”
　　因为你是人类，吾邩是鬼。元心里默默想。
　　“而且他的卦相真的很好。很多年没看到这么好的卦了。”
　　元勾了勾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有时候太好了，反倒不真实。物极必反。”
　　“卦还能说谎么。你质疑我的能力？”解尘不满地睨他一眼。
　　“那当然不是。我是质疑他给的生辰的真实性。”
　　解尘一愣，连带抬起的膝盖都放下来。还能这么解释？他压根儿就没往这个方向怀疑过。生辰和名字对得起来才能排出正确的卦面，否则卦相自相矛盾、破绽百出，一看就有问题。可颜少牧的卦没有矛盾，他就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地府让我们填了表又不核实？不可能。”
　　“生辰和名字都是真的，人是假的呢？”元站在解尘身后的破旧石阶上，拍了拍解尘的大腿侧，“继续爬，不然四小时都走不到。”
　　解尘又是一愣，不过还是迈开了步子。
　　“......如果他不是颜少牧，那他是谁。”
　　“不知道。这也只是一种猜测。”
　　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后半句元压在了心里。
　　“如果他真的不是颜少牧，他的身份肯定很敏感，想方设法去隐瞒了，不会让人轻易就挖掘出来的。”
　　这件事元觉得地府有责任。他不想去为难新上任的阎王，但明显这件事情上阎王有失职的地方。拿着地府出入许可证、能够自由来去地府的人类，竟然可能是个冒名顶替的可疑角色。这不管放在哪个机关里都是要革除职务的。换了在天府，帝释天的手下如果出了这类乌龙，那就不是帽子不保那么简单了，可能直接押上诛仙台去。
　　解尘觉着脚步渐渐沉重：“现在没证据。”
　　“是，所以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解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这事他要自行消化一下。本以为颜少牧洗清嫌疑了，没想到船都到了桥头，又反转了。
　　两人一口气往上爬了两个多小时，几乎没有歇过脚。
　　已经到了正午时分，烈日当头，夏天的太阳可谓是最为炽热的猛兽，晒得万物抬不起头来。暮玹山虽然气温偏低，一路爬山也不会热得出汗，可紫外线和外界都是一样的。暴晒了一路，解尘觉得脸上有些刺痛。一个注重皮肤细节的道士，从随身包里拿出了防晒喷雾，往自己脸上一顿猛喷，接着又往手臂上一阵喷。
　　元看着他失笑：“你是女人吗。”
　　“你是古人吗。现代人保护皮肤不分性别。紫外线很可怕，光老化不可逆转的，我给你也喷点儿。”解尘自顾自说完，喷头对准了元的脸又是一顿喷。
　　元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解尘喷完，眼睛又又又被元的脸吸引住了。一时半会儿没法从这张精细的脸上移开。看了无数遍，依然会被吸引。
　　没事长这么好看想干嘛......
　　解尘撇开脸，把防晒收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开始往上爬。
　　后半程两人越爬越慢。拖后腿的主力军是解尘。爬了超过三小时后，元已经走到了前面。而解尘几乎走一步停一下，呼吸节奏一塌糊涂，喘得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个哮喘病人。
　　“要不我背你。”
　　元这个提议是好心，可看着解尘的眼神有些调戏的意味。
　　解尘也顾不上自己还气喘吁吁的，一把打开了他伸过来的蹄子：“那我还不如滚下去算了。”
　　元吃痛，但没退缩，又伸了伸手：“那你牵着我吧，借点力能轻松点。”
　　这回解尘没拒绝。他的体力已经不允许他在这个档口还拉不下面子了。
　　于是说的好听点，是师徒二人齐心协力，说的难听点，是元拖着拽着解尘，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程。
　　两人眼前是一汪蓝色的泉水。确实如颜少牧所说，这池泉水很小。乍一看似乎没什么看头。可泉水的颜色蓝到不真实。解尘不禁抬头望了望天，连天空都没有蓝成这样。他在泉水边一屁股坐下，也管不上地上脏不脏，衣服会不会沾灰了，他的两条腿已经不是他的了，根本就不听使唤。
　　元在他身边单膝跪下，两手捏住了他的一条腿，掐了一把因为突如其来的过度运动而膨胀的小腿肌肉，惹得解尘低声哀嚎了一声。
　　“痛啊，你干嘛。”
　　“别动。给你按一下，顺便送点灵力给你，不然你一会儿连站起来都困难。你看，脚踝这边都有点肿了。”
　　解尘想坦率地道谢，可谢谢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觉得今天他这个做师父的也算是威严尽失了......平时疏于锻炼，现在只能自食苦果。
　　他想问问元现在怎么看待他这个废柴师父。也只能是想想，不敢真问。
　　两人相对无言。元给解尘揉完一条腿，解尘登时就感觉一边腿舒坦、一边腿紧绷。他幽幽地叹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把手指伸到冷泉里感受一下到底有多冰霜刺骨。
　　蓝色的水吞没了他的指尖。
　　不过两三秒，他的手指已经冻到麻木。这不单单是一种冷，这也不像是自然造成的现象。解尘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这泉水中似乎有什么猫腻。
　　他刚想叫元也来看看冷泉，忽然指尖剧烈地痛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元宵，有东西咬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