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应念归期 ...

  •   1、应念归期

      黄昏,渡口,芦苇已染上夕阳色。

      来往行人不断,掌船的艄公在船头吆喝起来:“船要发了,要上船的且快些咧!”

      “快了,快了,艄公且等等。”青年转身答道。

      艄公见是一对小儿女,便爽快一笑,应下声来。

      青年见船就要发了,眼前的人儿却还是懵懵懂懂,着急又无奈,方才细细叮咛了许多,也不知她到底记下多少,此刻没法再多说,固执又霸道地同她又重复了一遍:“同心结你一定要带好,不要弄丢了,还有”,他沉默半晌,抿了抿唇,神色更加郑重,“一定要等我回来。”芸娘乖乖点头应下,心中却莫名得很。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丢东西?她自然是会等他回来的,难道会有别的什么可能?还有方才他说得那些琐事,往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瞅着他颇为严肃的脸色,怕惹他生气,芸娘只得乖乖点头。

      船是真要发了,青年没法再说些什么,叹了口气,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便携了包袱走向渡口。他始终背岸而坐,没有回头。

      离人归客,有人欢愉言笑,有人泣涕如雨。

      夕阳晚照,兰舟渐隐于天际。芸娘于岸边伫立,也不知自己是何缘故,竟在岸边站了这般久,久到天色都昏暗……

      她缓缓睁开眼,入眼是一片青色帷帐,抬手望脸上一抹,又是湿漉漉的一片,不由发出一声苦笑。

      当时年少,不解离愁。

      窗外天色黑沉,芸娘却再也无法安寝,披衣朝屋外走去。庭中竹影清瘦,风吹来,便是一阵簌簌响声,仰头望去,一轮圆月于空中高悬。

      芸娘想着,她与三郎成婚那日,月亮也是这般又大又圆吧。

      周许两家是村子里的两户耕读之家,虽然算不上什么世家大族,却也是村子里家境相对殷实的两户人家。周芸同许靖的父辈是至交好友,于是两人自幼便定下婚事,从小一块儿玩到大,成婚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想起年幼之事,芸娘便不禁笑了起来。

      她儿时顽劣,但不管闯了什么祸事,总有三郎来顶包。她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不小心把墨撒了一书,把捉来的活虾子放在桌案上的茶杯里,抓了知了挂在私塾的门口吓得教书的先生差点跌倒。每次,都是三郎主动出来给她担着,然后少不了要挨些斥责。再到后来,父亲知道不是他做的,见他护着芸娘,便又只好不了了之。

      然后她成了他的妻,茫茫然地,他却忽然说起离别。

      芸娘望着天上明月,心里头堵堵的,乱想着,却又不知想些什么。她终于明白那一眼的眷恋与深情,他却已不在身侧多年。

      2、与子同袍

      三月春寒料峭,森林在沉沉雾气中更加透出冷意。阳光未至,春风未起,小道上,一阵迅疾却并不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许靖正领着三千精兵急行军赶往颍昌。

      七年前,戎人犯边,屠城掠地。他与族中兄弟奉族长之命去接应一部分早年迁往相州的宗亲,幸运地,平安归家。只是,在这江南太平乡里,他手中的笔无论如何都难再挥毫。油灯一盏,蛾子上前扑闪着,搅得书房里,明明灭灭。忽然,屋里一下子暗下来,是许靖灭了案前的灯火。他骤然起身,却又在黑暗中立了许久,终于,一步一步,迈出书房,关上房门,郑重而决绝,好像再也不会打开。

      七年后的许靖,手上的老茧从指节移到了虎口,澄然的目光中多了份不可逼视的坚毅果决。七年,凭着血雨中冲杀出的军功,他从最低等的士兵做到了足以统率三千精锐的前军统制。

      这次急行军,往颍昌城进发。许靖与众将士日夜兼程,丝毫不敢懈怠,他们要再三日之内赶往颍昌。兵贵神速,这支前军虽只有三千人,却是胜负成败的关键。若是及时赶到,这支精锐部队将成为颍昌守军的绝大助力,已在郾城失利的戎人即使汇合余部同攻颍昌,也绝难战胜;然而,若不能及时赶到,敌众我寡,又无援军,颍昌旦夕陷落,戎人两面突击,非但这三千精兵可能覆灭,颍昌西面收复的失地也恐将顷刻落入敌手,非十倍之力不能夺之。

      生死成败,便在这三日之间!

      只是,天不遂人愿,瓢泼大雨“嚯”的一声砸到了将士们的盔甲上。

      许靖的脸色冷峻如寒铁。暴雨越下越大,丝毫不见放晴的迹象。山路本就难行,若再遇暴雨侵袭,冷雨浸骨、寒泥覆身,便是再勇健的军士,也难以长途坚持。他眉头紧皱,望着这铺天盖地的雨幕,心底闪现一丝空茫,但很快便被压下,他突然握紧身侧长剑,想起了相州路上的森森白骨,想起了黄昏渡口的芦苇丛,想起了他郑重关起的那扇门。“怎么能败?”他心底的声音叫嚣着。

      许靖骤然停下,翻身下马,几位偏裨也连忙从马上下来。他面对着三千军士,庆幸地发现,他的将士们,忍耐着,却仍坚决。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传入每个军士的耳中:“将士们,此行赴颍昌,天降大雨,山路难行,然我军将士,忠诚许国,崎路暴雨又有何惧?此役若胜,开封可复。某与尔曹共沐此雨,共击敌寇!”

      “王师必胜!王师必胜!”滂沱大雨也挡不住这冲天豪气!

      许靖与几位偏裨都不再骑马,与最低等的士卒同在泥浆暴雨中疾行,速度更胜从前。

      3、伊人如旧

      捷报从开封传到临安,又从临安传至江南各地时,许靖已在榻上休养了一个多月。

      颍昌之战,人成血人,马成血马。战场上黄沙漫漫,杀声震天。许靖已是杀红了眼,他不知自己受了几处伤,也不知眼下是几更几时,只是手臂酸麻,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疼得人麻木。倒地之前,他不禁笑了起来――他看到了援军的旌旗!他们及时从郾城赶到颍昌,西面诸将援军亦皆如期而至。

      暮云冉冉,蒹葭犹在。到集市上买了绣线的芸娘这一回又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方渡口。归帆去棹,行人络绎,一如当年。她不记得自己来这里等了几回,有时明知前方战事正酣,也不知不觉地便到了,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非要来这里看一看不可。即便什么也没有等到,心中也似微风拂过,安定了些许,就像是,只要她能一直来这里等一等,他便一定会回来。

      河边柳色青青,许靖牵马行至清水镇。重伤渐愈,一应事物在月中便已交接妥当,待到稍能行走时,他便从营中骑了快马,日夜朝这魂牵梦萦之地疾驰而来。乘了轻舟,渡过这江,对岸便是梦中的家。

      临岸伫立,轻抚马鬃,风撩起了鬓发。许靖许靖,你因何不还家?

      他轻叹一声,又摇头轻笑,终于迈向那渡口,踏上那归舟。

      战事频繁,山阻水长。此一去,音信已断了三年。家中的亲人们都还好吗?她,还好吗?她可曾怨他多年不归?她可还在等他?

      思绪不断,未察觉,又至那方渡口。

      江山如故,伊人如旧,他已模糊了泪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