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图劫》莫红尘

78、一步死棋

　　王雪凝眼下的肌肉犹在抽搐，平日里柔弱得体的举止再也装不出来，索性指着宋青的鼻子尖声道：“是你对不对？是你让王爷慌称我进香时丢了簪子对不对？”

　　宋青看也不看王雪凝，慢悠悠地走到主位坐下来，扫了一眼王雪凝屋中的摆设，这才缓缓道：“雪昭媛慎言，你的御赐八宝琉璃簪确是被突厥人派来的细作所盗，本宫为了帮你追回那支簪子，差一点就被人栽赃成了私通敌国，如今雪夫人这一句‘谎称’岂不是在说王爷在朝堂所言都是假的？雪照媛可知，这欺君之罪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王雪凝脸色骤变，即刻改口道：“虽然，虽然簪子的确是丢了，也不是在进香的时候丢失的，是你……”

　　“雪昭媛！”眼瞧着这个女人快要把老底都兜出来，宋青不得不打断她，怜悯地看着她：“原来你直到此时还不知道，你只是用来对付我的一颗弃子？”

　　王雪凝一怔，随后大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宋青啧啧叹道：“昨日你进香时被劫，那贼人以你为质将我引去了西江口，而你却被藏在府中的细作扛到了我的冰肌苑，打算在温泉池里溺死你，幸好被承影瞧见，这才救了你一命。”

　　王雪凝瞪着大而圆的眼睛，不敢置信的喃喃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宋青道：“那打算溺死你的细作，就是雪海听香苑的云杉，可惜，她一见事情败露便服毒自尽了。”

　　王雪凝脸色煞白，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宋青不无遗憾地道：“可惜了！若是那云杉不死，王爷一定有办法让她说出幕后主使。不过这也无妨，这样一石二鸟的歹毒之计，也不难猜出是谁在作怪！”

　　王雪凝不傻，很快想通了这‘一石二鸟’所指为何，却又想不通似地嗫嚅道：“不可能的，怎么会？”

　　“你是在想送你来的那个人不会害你还是以为你背后的王家不会陷你于危难？”宋青嗤笑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必要时，我们都会沦为皇图霸业中微不足道的祭品。”

　　王雪凝盯着宋青道：“我不信！”

　　“你到现在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吗？自打你进了宁王府，你唯一的作用便是摆布宁王府的命运。或许那个送你来的人曾告诉你，搬倒了我，你便可以成为宁王的正妃，成为宁王府里的女主人，可那又怎样？你别忘了，宁王府的命运也与你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宁王府生你便生，宁王府亡你便亡。或者我该换个说法，若到了宁王府非亡不可的时候，你便可成为毁灭宁王府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正如这一次，你若是死在我的冰肌苑，而我又被人掳去了突厥，那么宁王府将会如何？”
　　“用我的性命……”王雪凝喃喃道：“不会的！至少父亲和伯父不会任我涉险而不顾！”

　　“你的命重要，还是王氏一族的荣宠重要？”宋青好笑地瞧着她：“我不知当初你是如何从太子侧妃变成了宁王府庶夫人，在某些人眼里，这无论对你还是对你的家族来说都是一步死棋，你注定要死，你的家族注定要弃你于不顾。”说到此处宋青顿了顿，看了会儿王雪凝苍白惊恐的脸，继而缓缓道：“不过，还有一句话叫作置之死地而后生！当然，那也不过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你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王家将代替沈家，盛极一时、风光无两。赌输了便万劫不复，你、宁王府、王家……”

　　“闭嘴！”王雪凝突然打断了宋青的话，对着身后的翠儿使了个眼色，翠儿心领神会，转身出去，将门口守着的婢女全部遣走。王雪凝又看了看纹丝不动立在宋青身侧的承影，犹豫了一下，咬牙道：“王妃可知，单凭你刚刚那几句话，便可置你于死地！”

　　宋青笑道：“很好，终于有了作为棋子的觉悟了？必要时，别说我刚刚所言大逆不道，便是我什么都没说，你也可直入皇宫，告发我和宁王意图谋反，若是再弄个龙袍之类的物证，我和宁王就更加百口莫辩。不过，到那个时候，你将如何？你不会以为皇后还会把那个太子侧妃的位置留着给你吧？”

　　王雪凝紧咬着牙关，狠狠地盯着宋青一言不发。

　　宋青叹了口气道：“太子侧妃固然尊贵，但是上有皇后，下有太子妃，皆出自沈家。王家与沈家一向势成水火，两条恶狼争夺同一块肉，无论谁胜谁负都免不了要伤筋动骨。更何况，若宁王府倒了，还有谁可与沈家争锋？”

　　王雪凝冷哼一声道：“宁王府又有何不同？难道你宋家比沈家的分量轻了？”

　　宋青挑眉道：“宁王府当然不同了，我与王爷不慕人尽皆知，我非但不会同你争，还会助你一臂之力！”

　　王雪凝嗤笑一声，并不相信。宋青也不着急，慢慢地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慢慢说道：“更何况，你一心爱慕的不正是宁王么？”。

　　王雪凝被戳中心事，再也沉不住气，咬牙道：“你既不喜宁王，为何要助宁王府？”

　　宋青用看白痴一样的目光扫了王雪凝一眼，不无嘲讽地道：“被绑上宁王府这条船，还指望独善其身不成？虽然我不稀罕这个王妃之位，但是我想活着。你的家族或许会将你当成弃子让你在宁王府中自生自灭，但是我的父亲却绝不会那样对我。就算为了我父亲和宋家军，我也要活下去，所以宁王府绝不能倒！”

　　……

　　润物阁的书房里，凌楚寒坐在书桌后，眼神放空，双唇紧抿。

　　在王雪凝提出要去进香时，他便让无伤给宋青传了消息，明知道这一趟必定不太平，他还是没有拦她，默许了她将计就计，拿自己去做诱饵。

　　但是当无伤、无痛将昏睡在车上的王雪凝主仆送回王府，听了他二人转述的那一句‘王雪凝若死，宋青定不生还’之后，他终于后悔了。虽然明知道，那句话只是宋青用来迷惑敌方的烟幕，可他还是忍不住的痛了心。

　　纵然早已洞悉了观音殿的布置，也知她必有全身而退的本事，但当得知她独自赴约却未给他留下去向指示的时候，他还是难以遏制的惊怒和担忧。怒她的不信，忧她的自负。

　　尤其在听到无伤转述了她那一句‘李代桃僵，完璧归赵’之后，他更是痛怒交加！她可知道，在他心里谁才是他的和氏璧？那昏迷在马车里的人，不过是他人生棋盘上一颗尚可利用的棋子，而她……

　　凌楚寒苦笑，今日之后，她与他之间的界线恐怕更加壁垒分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好不容易才在她心里打开的一条缝隙，这一回重新关闭了，关闭得严丝合缝，再没有一丝半点的余地。

　　无痕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一眼就看到凌楚寒落漠的神色，终于狠下心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硬着头皮道：“主子，林风在得意楼也有八年了，要说林风背叛主子，恐怕众兄弟也不能相信，更不要说楼主了，她自幼就跟在您的身边，替您挡箭、帮您拔毒，用她自己的命救了您多少次，她怎么可能背叛主子您呢？”

　　凌楚寒失神的目光终于凝聚出一点星芒，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无痕，看了他半晌，才淡淡道：“把云杉交给梅语。”

　　无痕一怔，抬头看到凌楚寒那淡漠无波的眸子终于恢复如初，这才暗自嘘了口气，领命而去。
　　宋青对王雪凝说云杉死了，其实并没有。承影和龙雀昨日擒了云杉，第一件事便是卸了她的下巴搜了她的身，将所有致命的隐患消除干净之后，才把她绑了开始审问。可那云杉也是硬骨头，任她们如何拷打就是不开口。待宋青回来，听了二人垂头丧气的抱怨，只淡淡一笑，便让无伤把云杉秘密带走交给了凌楚寒。

　　初搬进宁王府时，兰侧妃曾分给宋青十八个婢女，那十八人中只有六人身家源头清白无疑，云杉便是其一。

　　宋青特意将这六人定为近侍，偶尔送餐上茶、梳妆打扮的事，也会唤她们来打理。没有人觉得这个精心筛选之后的结果是宋青刻意为之，包括那些背后的操纵者，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的安排瞒过了宋青的盘查。

　　而事实上，宋青不过是将计就计。这六人的底细太过干净、合理，与其余那十二个复杂的来历对比过于鲜明。宋青自从重生之后，便是彻底的阴谋论，越是合理完美的事情，她越是忍不住要去怀疑。所以她对这看似安全的六个人，怀着更大的戒心。安排她们近身服侍，也不过是为了更近距离的探察罢了。

　　前几日，龙雀和承影无意中说起各自均丢了一方帕子，说者无意，宋青这个听者却上了心。龙雀和承影的帕子太过特殊，雪海听香园侍候的婢女和侍从大都是识得的，更何况，二人在近期各自丢了一条，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为免因那帕子徒生事端，宋青便令二人在各自常用的帕子上加绣了一朵图案。因而，在观音殿将那只紫棉帕拿到手中时，宋青便已知道，那是承影之前丢失在园中的那一条。因而也便确认承影并没有出事。

　　不过，对方既然想到用承影的帕子作诱饵，便必定清楚，一个王雪凝恐怕还没有令宋青涉险的份量，更知道今日随宋青出门的是哪一个，而留在府中鞭长莫及的又会是哪一个。能拿得到这些资料的，定然是她雪海听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