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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赐麟绡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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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润物阁的书房里,无痕正在向凌楚宸禀报:“属下找到王妃的时候,林风已死,刚刚属下已查看过尸体,曲池及膝眼部分均有被锐物击打过的痕迹,但致命的是胸口那一箭,直入心脏,箭,是咱们的蜂尾箭,大概是林风自带的箭,属下等人在附近查找,只找到八支蜂尾箭,三支钉入树杆中,两支没入附近的土地里,三支在林风的箭囊中,还有一支,当时是在王妃的手中。”
凌楚寒背手站在廊下的阴影中,满地莹白的月光,照亮了空荡荡的院子,却无论如何,也照不亮那廊下阴影中,那个男人暗沉的心。
同一时间,在一处不知名的院落,黑袍金面的高大身影袍袖一挥,那跪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院中一棵梧桐树的粗壮树杆上,又扑通一声,掉落在地。
“这一次,是本座替你抹了痕迹,若再敢私自行动,你该知道黄金门的手段!”
“是!”那躺倒在地的瘦小身影颤抖着爬起来仍旧跪好,如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固执地抓着枝桠不放,她用嘶哑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应声,仅仅一个字,那大股鲜血便象打开了闸门的水一般涌出了口。
“你以为没有宋青,他就会要你?哼!若是他知道你真正的身份,你觉得他会如何待你?”黑袍金面人也不看她,只丢了一个白瓷瓶在她面前,语气平平道:“记住谁才是你的主子,不然,丧家之犬的下场,怕是你承受不了。”
话音未落,黑袍人已消失无踪,跪在地上的瘦小身影终于倒了下去,她用力翻了个身,仰面看着高悬的满月,微微上挑的眼尾缓缓流下一滴清泪,指尖碰到那白瓷瓶,冰冷的触感让手指颤抖着缩回,然而,犹豫片刻,终是缓缓地将那瓷瓶攥在手中,紧紧地攥住。
腊月十六,早朝之上,太子凌楚宸奏报昨日水军练兵之事,最后称,在长江遇突厥左贤王哥舒衍及宁王妃宋青同船而行。
太子之后,御使王申道:“昨日宁王府卫二百四十人列队出城,至闭门鼓时方归,未知何故。”
京兆尹韩忠紧随其后道:“宁王府卫出府本不该下官置喙,只是宁王府卫出府之后四处搜索,致使江宁百姓人心惶惶,实在有失妥当,臣斗胆,还请宁王给个说辞。”
宁王凌楚寒向来淡漠的神情未有丝毫变化,他上前一步,一撩衣袍从容跪地,不紧不慢道:“昨日王妃与雪夫人同去栖霞寺上香,下山途中雪夫人的八宝琉璃簪不慎被贼人所盗,只因那八宝琉璃簪为父皇御赐之物,儿臣不敢声张,只好将府中所有侍卫派出查找,此事是儿臣的过错,请父皇责罚!”
众臣闻言,一阵‘原来如此’的喟叹之声,王申的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哦!”皇帝顿了顿,又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那宁王妃出现在哥舒衍的船上与这八宝琉璃簪又有何关联?”
凌楚寒道:“王妃是追踪那盗取八宝琉璃簪的贼人而去,直追到西江口附近,发现那贼人上了一艘画舫,王妃识得那画舫是太子的,想着若是请太子相帮,那贼人定然逃脱不了,她便也跟上了画舫。哪知上了画舫才知道,那画舫上的人她并不认得,便以为是与那偷盗御赐发簪的贼人同伙,为此还交了手,直到遇见京畿卫水军练兵,这才知道那些人竟是突厥人,此事京畿卫水军均可作证,太子和夏指挥使亦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王妃更特意嘱托儿臣,定要代她向夏指挥使和太子殿下致谢,如若不是二位及时出现,以宋家与突厥多年来的宿怨,王妃昨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凌楚寒这一段话说得很是严肃,众臣子闻言无不觉得宁王妃果真是将门出身,英勇不逊男儿,又想到宋啸风戍边二十余载,与那突厥简直是不死不休的深仇,想到此处,众臣子不免就是一阵唏嘘,后怕不已,浑然忘记了之前对宋青与哥舒衍私会的怀疑。
在一片的赞叹声中,沈成书却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不知那发簪是否寻到?那偷盗发簪的贼人究竟是不是突厥使团之人?”
凌楚寒缓缓道:“据王妃所言,那偷盗发簪之人就在突厥使团之中,想必那贼人昨日偷盗发簪是假,引王妃上画舫是真!”
此言一出,堂上竟诡异地安静下来。东凌三品以上的京官,又有哪一个是酒馕饭袋?这宁王话中的含意再清楚不过,那宁王妃是遭人陷害,险遭不测不说,更是差一点被人贯上私通敌国的罪名,而这差一点将罪名做实的人,不就是太子吗?那么巧那哥舒衍所乘坐的便是太子的画舫……
凌楚宸只是淡笑不语,并不辩解。京兆尹韩忠却突然跪下痛哭流涕道:“陛下恕罪!为臣办事不利,求陛下恕罪啊!”
皇帝扫了韩忠一眼,面无表情道:“先说来听听,你如何办事不利?”
韩忠抹了把眼泪道:“昨日午时前后,詹事府确有差人来京兆府报,称太子寄存在秦淮河的画舫不见了,请为臣派人去寻。为臣本欲派人去寻的,偏偏宁王府大批府卫出府,为臣担心骚扰百姓,便将当班的衙役都派去盯着宁王府卫了,因而就把太子画舫被盗的事情,给忘了……”
韩忠说得恳切,哭得更是委屈,就连皇帝的嘴角都狠狠一抽,不耐烦的甩了甩袖子道:“行了!像个妇人一般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都起来吧!”
朝堂上这一场无声的战争,最后谁也没讨了便宜。京兆尹韩忠多次职守不利,撤其京兆尹一职改派为桂州布政使。宁王凌楚寒纵容府兵扰民罚俸半年,宁王府庶夫人王雪凝丢失御赐之物,降夫人为昭媛。宁王妃宋青为追回御赐之物,勇斗贼人,特赐麟绡甲一件。而这其中最为意想不到的,却是京兆尹的人选,皇帝竟然大手一挥,把官拜佥督御使的沈自芳调用为京兆尹。而更令朝臣们难以接受的,是现任户部员外郎的王千,竟被皇上钦典接任了沈自芳的佥督御使一职,由从五品的闲职,跃升为正四品的肥差,这个简直就让人大跌眼镜了。
即便再是不忿,朝臣们也还是向王千的兄长左督御使王申表示了恭贺,言里话外也带出来,昭媛娘娘虽被贬斥,其父却跃三级而领实职,这实乃陛下对王家的无上恩宠!王申一一道谢之余,心中却也是五味杂陈,皇帝近日对王家的提携过于扎眼,恐怕不是好事。
同样被朝臣们道贺的还有丞相,沈成书是沈自芳的兄长,自当代弟领受,心里却也是一肚子怒火。从佥督御使到京兆尹,明着是从正四品升到了正三品,实际上,沈自芳还兼着一个巡盐御使的职权,那可是个肥差,沈家所需的经营资本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于盐道,如今,皇帝来了这么一手明升暗降,让他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他怎能不气!强撑着从朝堂上下来,刚出了宫门便一口老血晕了过去,沈家随从手急眼快地把主子扶进轿子,一路小跑回了丞相府。
皇帝的旨意到了宁王府,王妃与雪夫人同在主院无为阁接旨,传旨的太监竟然是米公公。
待米公公宣旨完毕,王雪凝脸上那向来得体的微笑已然挂不住了,僵硬着扯着嘴角谢了皇恩,便匆匆而去。宋青的脸色也是不好,却看不出喜怒,反倒是显得迷茫无措。
米公公惯于查颜观色,却也猜不透宋青这脸色的缘故,只能揣度着是她不识这麟绡甲的好处,便凑近了宋青,将皇上特意嘱咐的话原原本本地传了:“这麟绡甲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且天下只此一件!皇上听闻王妃数次以身犯险,忧心不已,便将这天下至宝赐与王妃,要王妃务必时刻穿在身上!”
宋青微微一笑,向米公公道:“宋青何德何能,得父皇如此厚爱!定然要时时穿在身上的,请公公转告皇上,皇上的恩德,宋青没齿难忘,定以百倍报之!”
米公公笑呵呵点头,却怎么都觉得这话别扭,可看见宋青那略显激动的神色,心里暗忖这宋家女果然是空有胆识力气,却学识浅薄,一句谢恩的话也说得这么不伦不类,若不是她脸上带笑,还以为她是对着仇人咬牙切齿呢。
米公公哪里知道,宋青说这话的时候,的确是咬牙切齿的。
前一世,这件麟绡甲,她穿了三年有余,所以她当然知道这麟绡甲,确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好东西。当日凌楚宸送此宝给她护身,她曾爱若至宝,每日里除了睡觉都要贴身穿着这麟绡甲。若是不知这麟绡甲的真正用途,她恐怕到死也不会怀疑这天下仅此一件的至宝,是凌楚宸真心想要保护她!
然而,她终究还是知道了,就在她被凌迟而死的那一日,沈青瑶用尖锐得破了音的嗓子狞笑着问她:“你可知道你独宠东宫四年,却为何一无所出么?”沈青瑶故意停下,欣赏着她的绝望和迷茫,用食指和姆指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拎起那件一个时辰前刚从她身上剥下来的麟绡甲,面部兴奋的抽搐着道:“据说这是宸哥哥为你特制的,用了这世间最为珍希的材料:鲛绡、麒麟筯、天蛛丝、鬼鳗鱼胶……真是极致的繁复,极致的奢侈,成就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麟绡甲!但是,就是这独一无二的麟绡甲,却可以让你永远都生不出孩子,哈哈哈……”
宋青至今仍旧清晰的记得沈青瑶那扭曲变形的笑颜,也清晰的记得她在那一刻彻底麻木的心脏,那一刻之后,她不再觉得疼,那一刀刀割在她的身上,她只觉得解脱。人人都说哀莫大于心死,那一刻她是真正的体会到了。
如今,这件名贵的麟绡甲居然又到了她的手中,虽然换了人给、也换了理由给,可最终的目的还是要让她日日穿在身上,宋青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