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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京畿水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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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笑道:“没错,如果王雪凝因我而死,而我又畏罪潜逃,王谢两家势必牵怒宁王,而若我在突厥王庭的消息传到朝堂上,除了会牵连到宁王府外,还能给我父亲扣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到时候,皇上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治罪镇西将军,宋家军即便是反,也是师出无名,遭世人唾弃,可若是不反,镇西将军便要换人来做,更有可能会打散宋家军,重置西北都司。这一切看似都对皇帝和太子有利,只是,南疆战事已起,没有了宋家军的西北,又会如何?”
哥舒衍道:“没有宋啸风和宋家军,嘉峪关形同虚设。”
宋青点头道:“这个局可以说是百利一害,偏偏那一害,是这百利都无法扭转的乾坤,若是你,你肯不肯赌?”
哥舒衍垂眸沉思良久,才抬头缓缓道:“不肯。”
宋青笑道:“你觉得皇帝和太子会比你蠢?蠢到拿自己的画舫给敌国王子携人质潜逃?”
哥舒衍唇角微翘,慢声道:“无论如何,王雪凝必然会死,宋青已然逃往突厥王庭,此局便已成死局,东凌皇帝就算是迫于朝臣压力,也只能将计就计,置宋啸风的罪。”
宋青哂笑一声并不分辨,只慢慢地喝了几口酒之后,忽然道:“你想怎么回去?是顺长江而下直入东海,还是在扬州改道走运河北上?”
哥舒衍挑眉道:“为何不能走西北穿河套过阴山?”
宋青嘻嘻一笑道:“我当然最希望你走这条路。”
哥舒衍微眯了眼睛,声音冷厉:“虽然你在河套经营多年,却也不是无懈可击。”
宋青诚恳的道:“嗯,你大可一试!”
哥舒衍眉心紧拧,似为难又似恼怒,他大概从未遇到过宋青这样的人,半点没有身为人质的觉悟,不闹不打不气愤,却兀自怡然自得!这样的宋青实让他无可奈何,他忍不住问道:“你不怕?”
宋青想也不想便摇头道:“不怕。”
哥舒衍很想问‘为何不怕’,但他没有问出来,因为已经不必问了——原本平速行驶的画舫突然停了下来,外面已有侍卫禀报道:“主上,是京畿卫的水军。”
此时的宁王府,如一座空城,一片死寂。
宁王府后街,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在宁王府后门处丢下了一只大布袋子,却并不停车,径直往前驶去。
马车走远后,宁王府后门打开,飞快窜出一道淡青色身影将那布袋子扛起便转身进了后门。那人虽身材瘦小,却步履如飞,很快便进了雪海听香园,雪海听香园往日里便少有人侍候,今日宁王下了禁足令,更是杳无人声。那淡青色瘦小身影一路穿过梅树林,轻车熟路地进了冰肌苑。
冰肌苑里自然空无一人,那人直接进了温泉室,将布袋丢在温泉池边,解开捆着布袋口的绳子,在一蓬湿漉漉的黑发下露出一张清秀周正的小脸儿,身着淡蓝色侍婢服的人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怎么会!”
却听背后一个温软俏皮的声音道:“怎么会是你呀,云杉?”
长江之上,京畿卫的水军战船一字排开,船上的□□手搭箭在弦,着深紫锦袍身披黑色狐裘大氅的夏十三立在船头,笑得纨绔不羁。在他身边,一身白袍的凌楚宸迎风淡笑,西斜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只见光风霁月,风姿无双。
哥舒衍与宋青同立于舱外的勾栏边,望着十艘京畿卫战船将这只画舫层层包围,竟无半分惊惧动容之色,他身后那个被侍卫紧抓着手臂的朵朵早已大吼大叫了开来:“你这妖女!我要杀了你!”
宋青充耳不闻,只瞧着哥舒衍叹道:“看来,没有机会验证你有没有本事带着我走出河套了。”
哥舒衍并不理会她的讥嘲,只面无表情道:“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与太子传递消息的?”
宋青笑道:“我只是在来西江口之前,给夏指挥使传了个口信,告诉他今日适合操练水军。”
哥舒衍眉梢微微一挑,沉吟道:“若此时王雪凝已死在你的住所里,你又要做何解释?”
宋青笑得甚是愉快:“若我告诉你,王雪凝毫发无伤,你会不会恨死你那个盟友?”
哥舒衍沉默半晌,慢悠悠道:“突厥使团此时应已入京,本王只是好奇心起,欲见识一下京都江宁城的繁华,在秦淮河畔见此画舫华美非常,便欲搭船一游。不想画舫中只有一美貎女子,本王色迷心窃,与之把酒言欢,画舫渐行渐远,竟飘到了长江之中。”
这一番话说得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宋青真想拍手叫好,忍不住赞叹:“可惜了左贤王的好急智,今日之事若不是你找了个拖后腿的盟友,恐怕宋青这就栽在你手里了。”宋青笑靥如花,看在哥舒衍的眼里却是奸诈无比,他冷冷瞟了她一眼,不再理会。
此时对面的战船正在以合围之势慢慢靠拢,凌楚宸淡笑的声音已然轻轻柔柔地飘了过来:“不知本宫的画舫可还舒适?”
哥舒衍抬眸,对上那个温润如玉、皎皎如月的白衣公子,眉目间便又恢复了沉稳霸气,他毫不客气的点头道:“还好。”
夏十三大笑,脚尖一点已由对面战船飞纵至画舫之上,瞧着宋青那被江风吹得瑟瑟抖动的薄棉裙子,蹙眉嗔怪道:“怎么穿得这样少?”说话间他随手解下自己的黑狐大氅,一扬手罩在了宋青的身上,并悉心地帮她扣上领口的扣子。
宋青微挑了眉梢瞧着他,他促狭一笑,眼角向着对面战船上的凌楚宸一瞟,再转过来的眼神分明是幸灾乐祸。
宋青无语望天,狠狠盯了一眼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夏十三,将狐裘大氅紧紧裹了,冲着对面的凌楚宸道:“太子殿下怎会过来?”
凌楚宸垂头苦涩一笑,再抬起头时却仍是温润如玉、淡定如山,他悠然道:“本宫听闻夏指挥使在长江练兵,闲来无事便来凑个热闹,不想巧遇宁王妃与左贤王把酒游江,倒是本宫扰了王妃和左贤王的雅兴。”
宋青闻言心中狠狠一痛,却很快瞪大了眼睛望着哥舒衍道:“原来你竟是突厥左贤王哥舒衍?”
既然大家都要装,那便装个彻底好了,凌楚宸这是要坐实了她与哥舒衍私会的罪名,她又岂能令他如意?她轻飘飘的瞟了对面的凌楚宸一眼,便转过身大惊失色的退后两步,成功地退到了夏十三身后,指着哥舒衍道:“即便你突厥已穷到捉襟见肘,也不至于在我东凌皇城内干出这等顺手牵羊的勾当,若不是本宫认得这画舫是太子的,悄悄给夏指挥使递了消息,让他带人来截,左贤王这是要把太子的画舫弄到哪里去?其实左贤王大可不必为了一只画舫大动干戈,若你喜欢,只要说一句,区区一只画舫,想必太子殿下也不会介意直接送了给你,何必要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害得本宫以为是宵小贼人,徒增误会!”
宋青一口气说完,好一个义正辞严,那被突厥侍卫控制的朵朵已被气得哇哇大叫,直喊着要杀妖女,夏十三却忍不住哈哈大笑。
哥舒衍似笑非笑地睨着宋青,眼中冷凝的戾气似要将她刺穿,宋青却视若无睹,嘻皮笑脸的瞧着哥舒衍,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想说的话已被我抢了,你自求多福吧!
哥舒衍几乎要被那张无耻的嘴脸气得暴怒,他七岁上战场,八岁封王,十八岁不到便加封左贤王,在突厥王庭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角色,从未有人敢如此戏弄于他!但偏偏他却不能因此而怒,既然她要撇清,他偏不随她的意,而最好的欲盖弥彰的方式便是不解释,不承认也不否认。
于是哥舒衍轻声哼笑,薄唇轻启,避重就轻地缓缓道:“区区一只画舫,竟出动了京畿卫十条战船,五百水军,东凌太子真的是太客气了!”
宋青抿了抿嘴儿,她的戏演完了,只要顺利把自己择出去便可,至于善后……凌楚宸和夏十三既然那么爱演戏,那便演个痛快好了。
宋青索性又退了一步,把自己完全藏在夏十三身后,夏十三斜了宋青一眼,嘿嘿笑道:“这是左贤王运气好,正赶上京畿卫水军长江练兵,真是巧了!”
凌楚宸所在的战船已然靠近画舫,三条宽宽的踏板并排搭在两船之间,成了一道稳当的桥。凌楚宸岿然不动,只那一袭白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温润的嗓音带着笑意传了过来:“听闻突厥使臣已然入京,由五皇弟亲迎去了会同馆,左贤王游玩了半日,想必也累了,不如由本宫送左贤王去会同馆歇息可好?”
他语气谦和,温文尔雅,但口中问着‘可好’,战船上的水军却纷纷跳上画舫,严阵以待。
哥舒衍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淡淡道:“如此,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