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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银面铁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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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宋青这一晚睡得特别沉,她甚至不知道凌楚寒是何时离开的,只在朦胧的睡梦中,依稀听到他轻轻的叹息,似乎,他还曾站在她的床前,替她放下帷幔。
宋青凝眉细想,却又觉得不似现实。暗暗懊恼,怎能如此不小心,居然在凌楚寒面前熟睡!如今即便他不是置她于死地的敌人,却也绝谈不上是可以信任的朋友!两人的合作,她要利用他在朝中的人脉,他欲利用她父亲手中的兵权,在能够各取所需的时候,自可相安无事,一但无需可取,那么等待她的……她清楚的记得,他说过,能够留在他身边的人,只有一种人——可用之人。
在回门那一日的马车上,凌楚寒的警告让她清醒的认识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孤军奋战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她必须有自己的底牌,有他轻易无法悍动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并与之抗衡。
所以,自那一日,她便决定,要有强悍的底牌作为后盾。她调了银面铁骑甲字营至江宁城,甲字营在银面铁骑的分工,是主刺探军情和暗杀,这一百来人,虽不一定是银面铁骑中武功最好的,但一定是头脑最灵活、最善于伪装和情报分析的。
前世,宋青因为相信凌楚宸,婚后便将整个银面铁骑都交给了他,他却以镇压南疆十八寨叛乱为由,将银面铁骑全部调到了南疆的深山密林之中。银面铁骑自幼长于西北,对于南疆水土本就失调,又被南疆统帅沈其佑派往十万大山深处追捕南疆王,终至银面铁骑全军履没,尸骨无存。
那一千余个与她共同成长起来的孤儿,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于异族的白山黑水之间,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事后凌楚宸着专人在嘉峪关建了英雄冢,将银面铁骑一千余人的名字刻上英雄碑,将他们的事迹永世流传。此举不仅赢来宋青的感动,也赢得了宋家军的感激。所以,她曾为此事深恨沈其佑,却丝毫没有怪罪过凌楚宸,若不是生命尽头的顿悟,她恐怕永生也不会想到,真正害得银面铁骑全军覆没的人,是她爱了四年,信了四年的枕边人。
哼!什么英雄冢,再华丽的坟墓也不如有血有肉的活着!每每想到自己曾经愚蠢得被这等低劣的收买人心的伎俩所欺,宋青便会心痛如绞!她发誓,重生这一世,她绝不会将银面铁骑的命运交到任何人的手中,她会亲自领着他们杀出一条生路,共同进退,再不放手。
巳时过,太子奉旨前来。
这个时间,怕是早朝刚刚结束,太子便赶了过来,凌楚寒却是不知为何,没有同回。
太子来访是宋青意料之中的事,如果不是她遇刺受伤,想必皇帝已经召她进宫。
宁王不在,太子独自来看望宁王妃,本是于礼不合,却因为有了皇帝的旨意,便成了名正言顺。
由此可见,皇帝有多么急于知道那照夜狮子的来历,或者说,是银面铁骑的底细。
宋青欲让承影扶着起身接旨,却被凌楚宸拦了,他将圣旨打开草草读了,无外乎皇帝得悉宁王妃伤重,特遣太子看望,并赏赐各色名贵药材若干。
宋青因有伤在身,只能躺在床上。凌楚宸站在床帷之外,隔着层层软纱烟罗,躺在床上的女子并不分明,但他却好像看到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心间骤然泛起丝丝的疼。
凌楚宸微蹙了眉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异样是从何而来,似乎每次见她都会出现这种陌生的、令他手足无措的疼痛。
“我们真的不曾见过?”凌楚宸蓦地开口,突兀地道:“在成婚之前?”
隔着床帷,宋青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够看到他略显局促的站姿。前世的四年里,凌楚宸在宋青的眼中,是与生俱来的尊贵、是大气磅礴的从容、是泰然自若的淡定……却唯独,没有过这样的局促。
“不曾。”宋青苦笑,四年的耳鬓厮磨,终落得幻梦一场,她宁愿他们从不曾见过。
要说恨,今世一切重来,她早已改了他的命数,终有一日与他刀戈相向,夺去他顺理成章的帝位,对于这一世的他来说,又何尝公平?
要说不恨,她前一世的倾心相爱,痴情错付却要怎样去寻一个平衡?
两人隔着层层帷幔,一时相对无言。
“王妃自幼在军中长大,可曾知晓,银面铁骑?”犹豫了半晌,凌楚宸最终还是开门见山。不知为何,在这个女子面前,他总是有一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仿佛他的一切都被她看得透透的,攥得紧紧的。
听到‘银面铁骑’四个字,宋青无声地笑了。他依旧那样的敏感睿智,无论对手是什么样的人,他总能找到最恰当的谈判方式。比如对她,他定已自乱了阵脚,所以干脆快刀斩乱麻,没有迂回没有套路,剑锋直指,逼她就范。
宋青反问:“太子殿下也相信真的有银面铁骑?”
凌楚宸缓缓道:“两年前,那银面铁骑先以一千神兵突袭,令突厥三十万大军受创,后有银面大统领大败突厥左贤王哥舒衍,致突厥大军退兵,两年无犯。一年前,突厥王庭分支欲抢占河套荒地,斩杀游民无数,又是银面铁骑从天而降,一千余众竟生生逼迫突厥王庭军退至阴山以北,从此再不敢踏入河套。”
宋青挑眉,继而轻轻一笑:“这些事,的确是真的。但是银面铁骑,却只是父将与突厥开的玩笑罢了。”
凌楚宸不置可否,等着宋青说下去。宋青笑罢,悠然道:“两年前,哥舒衍率三十万突厥大军穿沙漠,过玉门,一股作气,不足月余便已攻下西域十八座城池。我父将虽按兵不动,却也时刻提防哥舒衍反扑。太子殿下应知,宋家军虽有四十万之众,但西北一线,不只嘉峪关一道门户,长城往东,甘肃、宁夏、榆林无不是边塞重镇,但朝廷在边塞一线均无卫所安置,宋家军不得不分兵西北各重镇要塞,以防突厥声东击西,自阴山而入。当时,守在嘉峪关的兵将不过十五万,实难抵抗突厥三十万精兵。于是父将便寻了个投机取巧的招术,先一步遣两千精兵在突厥必经之路克里雅山口设伏,只待哥舒衍大军通过时,以火箭桐油突袭。不成想,哥舒衍果然年轻气盛,过于急功近利,竟在拿下西域十八城之后便扭头直取我嘉峪关。如此便掉入父将所设陷阱,致使突厥军大乱,加之突厥军队长途跋涉奔袭历时太久而无修整,兵士体力与精神皆已不济,因而,此一役之完胜若说是银面铁骑出奇不意,倒不如说是他们自己贪功冒进的下场。设伏的那两千精兵因不与突厥正面交锋,得以全身而退,且使其中一千骑兵银面重甲,故意暴露行踪,那哥舒衍眼睁睁地看着一队银面铁骑绝尘而去,心高气傲的他果然被激怒,阵前挑战银面铁骑大统领,定下那一战定胜负的赌局。”
“据说,银面铁骑大统领,座下一匹照夜狮子白,手中一杆点金梅花枪,英姿飒飒,勇武神威,不到一百招便将哥舒衍挑于马下。”凌楚宸眼中倏然闪过一道热切光芒,目不转睛地看向宋青的方向,仿佛欲穿透帷幔看进她的心。
宋青却又笑道:“哪有什么银面铁骑大统领,那哥舒衍虽只有十七八岁,但突厥人都是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自然了得,我宋家军虽兵强马壮,但若与之单挑,却无一人有必胜把握。也是宋家军运气好,当时恰逢臣妾的师傅在嘉峪关坐客,便由他出战,苦战两个时辰,方赢了哥舒衍。外人只知银面铁骑一战成名,殊不知那只是父将故弄玄虚的把戏,以至后来,大大小小的战役,只要让兵士戴上银面,便能令敌人自乱阵脚。”
“原来如此。”凌楚宸静静地望着宋青的方向,眼神变幻莫测:“却不知宁王妃的师傅……”
“便是昨日救臣妾一命的人。”宋青很爽快地道:“十一年前机缘巧合下臣妾曾救他一命,他武艺高强、博学多闻,教了臣妾很多东西,此后便以师徒相称,臣妾一身武艺,亦多由他传授。”
凌楚宸沉吟半晌,正待开口,却听门外侍从齐声道:“参见宁王殿下。”
凌楚寒已大步入内,向凌楚宸道:“不知皇兄驾临,臣弟来迟。”
凌楚宸微微一笑:“三弟不必介怀,本宫奉父皇旨意特来看望宁王妃,如今旨意带到,本宫也该回去了。”
凌楚寒道:“怎么臣弟刚来,皇兄便要走了吗?”
凌楚宸从容一笑:“宁王妃伤重,还需静养,本宫不便过多叨扰,若皇弟有意挽留,本宫倒是可以随皇弟去苑子里逛一逛。”
“如此,便请皇兄先行一步。”凌楚寒侧身抬手。
凌楚宸最后看了一眼帐幔里的宋青,微微欠身告辞,然后潇洒转身。凌楚寒亦回头看了看那床帏,神色无波,既而转身随凌楚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