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麟》鹭洲里

13、第十二章

　　定麟走进来的时候，那小子已经把萧珩的古籍全部整整齐齐摞在了东厢房的桌案上，见着定麟过来，便示意性点了点头。

　　定麟扬了扬眉，回应，“谢了。”

　　少年摆摆手，脸上神色木木的，还是不说话。

　　定麟心中渐渐浮起一层疑惑，遂抬手，指了指自己喉咙，问，“……你，不会说话？”

　　对方还真点了点头。

　　定麟心下了然，“噢”了一声。

　　不会说话没关系，听得见就可以了。

　　于是又问，“你一大早的就待在我院子门口，想要找我有何事？”

　　对方愣了一愣，眸子在定麟的桌案上一扫，见到有笔墨纸砚，于是抬头，目光似乎是在示意定麟，他能不能用定麟的墨宝。

　　定麟会意点头，清淡笑了笑，“你还能写字？看不出来。用吧用吧，没事。”

　　得到许可，那清秀少年便挽起袖子，抬手稳稳捏住一支狼毫，轻轻蘸取几撇墨汁后，临文写下几句，定麟凑过去看，却见上面写着“受恩于三小姐，特送还剩余伤药”。

　　纸上字体清隽，虽不像萧珩那般凌厉恣意、大气洒脱，但却端正秀丽非常，一笔一划，犹如美人细腻的肌骨。

　　定麟看完有些郁闷，感情现在是随便在府里抓个人，写的字都比他的好看。

　　少年见定麟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了，于是从身上掏出个精致的陶瓷小瓶子，伸手递给定麟。

　　定麟愣愣接过，复望着那少年尴尬笑说，“既然是三姐好意，你留下就是了，不必特地拿来给我。”

　　少年郎摇摇头，很是坚决地将药瓶子往定麟手里塞了塞。

　　定麟有些无奈，也不想再推脱什么，只得先应下声，把东西收了应付一下。

　　“后宅我也不怎么好进去，得等着三小姐来看我的时候，再转交了。”定麟有言在先，“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少年郎点点头。

　　“对了，你叫什么？”定麟眼角瞟到那一笔秀丽的字体，总觉得这样的孩子不会是府中那些买卖而来的家仆小子。

　　对方一愣，似乎是犹豫了一阵，随即才提笔，准备在纸上写下名字。

　　可正当少年郎落笔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几声大力地拍门声，伴随着一阵女童惶急恐惧的呜咽叫唤，“哥哥！哥哥！快开门！出事了！”

　　少年郎手里力道一顿，一团墨迹便在纸张上晕成了一团。

　　定麟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已经数月不见的萧意宁的声音。遂顾不上身后的少年郎，两忙几步走出厢房，却见院中的老妈子已经率先把门打开，牵着萧意宁的手往东厢房这边走。

　　萧意宁一手被老妈子牵着，另一手篡着袖子擦眼睛，肩膀不住的抽动着。

　　定麟心头一慌，步子惶急走上前去，一把将萧意宁从老妈子手里揽过来，抚了抚她的头发，温言问道，“宁儿，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萧意宁听见兄长的声音，才抽抽噎噎地拿开擦眼泪的袖子，一双秀丽的眼眸肿得像两个核桃，开口就是委屈地叫着定麟，“哥哥……哥哥……我……”

　　定麟耐心安抚着情绪极不稳定的妹妹，一面给身旁的两个老妈子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离开，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少年，淡淡道，“你先走走吧，你说的事情，我会帮你办好的。”

　　少年郎摇了摇头，象征性地打了个通俗易懂的手势，意思大约是上回定麟帮过他，这次他希望能帮定麟。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在府中是供着什么差事的，但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万一苗头不对，身边多个人也没有什么坏处，于是便默许了。

　　定麟轻轻拍着萧意宁的背，等到小家伙顺气顺过来，才扶住她的肩膀，尽量把声音放柔和，“好了，你跟哥哥说，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没关系，你告诉哥哥。”

　　萧意宁吸着红红的鼻头，眼泪汪汪地摇摇头，哽咽道：“没有人欺负宁儿，是……是……”

　　小孩子一慌张话就说的糊里糊涂的，定麟简直快被急死，“是什么？没关系，宁儿别怕，有什么告诉哥哥就好了，哥哥都会帮你担着的。你直说就好。”

　　“……是，是老太爷和父亲出事了。”

　　定麟脑袋里有一根弦“啪”一声断掉，出事了？怎么会？老兰陵侯和萧麒的父亲现在不是已经在回青州的路上了吗？怎么会出事呢？

　　定麟保持着自己的口气足够冷静，手掌轻轻帮萧意宁顺气，“宁儿，你把事情慢慢说清楚。”

　　萧意宁满脸是泪珠子，委屈而惶恐地哽咽，“我……宁儿说不清楚，只是不久前我和几个姐姐在母亲屋子里请安的时候，外面的老管家突然冲进来，说……说老太爷和父亲在半路上被扣押回京了，就是……前天的事情，还说……还说……要压扣二哥上京，说派遣下来的人都已经在路上了……还有……还有……宁儿记不清楚……现在母亲动了好大的怒气，阿姊和几个姐姐都遭殃了，我看着人多，就悄悄溜出来了，可是我不知道去哪里……奶妈嬷嬷们都不理我……我害怕……”说着说着，又哽咽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宁儿别哭。”定麟将萧意宁的脑袋按在怀里，小丫头发抖得厉害。

　　定麟大脑中一时之间也是一片空白，这件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完全让人措手不及，原先本来的计划在一瞬间都因为突发情况而被打破。

　　他突然回忆起之前不久在兰陵侯府大门口看见的那个穿戴甲胄的人，回想起家仆那张苍白如脆纸的脸，还有嫡长子萧珩突然之间的不辞而别。

　　勿看、勿听、勿管。

　　萧珩留给他字条的意思，难道就指的是这件事！？或者说，萧珩是一早就知道这件事情的？可是又为什么不留下在家中坐镇，而是离开？

　　萧麒之父萧异尚且不论，老太爷兰陵侯可是世袭几代的重臣，就算现在他在御史台不过是挂了一个虚名，但也是国之根本，朝中盘根错节的党羽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说扣押就扣押，到底是谁的授意？更何况，还要捎带上嫡出的萧珏？

　　押送嫡子入京，那不是就在意味着，有人要将萧家的嫡子当做质子捏在手里？

　　兰陵侯父子到底做了些什么？

　　定麟皱着眉头，尽量保持着镇定。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定麟抬头一望，正好与来人打了个照面。十几个家仆模样的人，眉目阴沉，面色不善地看着定麟。

　　定麟将怀里的萧意宁缓缓松开，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妹妹藏在身后，才警惕地望着面前的几个人，冷冷道，“何事？”

　　“夫人说话，让各位公子去一趟祠堂。”那人盯着定麟，阴鸷道，“十九公子，请吧。”

　　“哥哥……”萧意宁惶恐地扯了扯定麟的袖子。

　　定麟缓缓温柔一笑，抚一抚妹妹的头发，叫她安心，“别怕。”

　　萧意宁这才噎住哭声，极为艰难地点点头。

　　“既然说要帮衬一把，就跟着来。”定麟对那少年郎道，回头又问那群人，“带个人去，母亲不会介意吧？”

　　“十九公子请便。”那人不咸不淡。

　　*

　　定麟从没想到，第一次阖家见面，却是这样的场景。

　　萧氏祠堂坐落在兰陵侯府正北极端，连跨了五间大屋，玄色的砖木结构井然有序，雕梁画栋之间，刻画的皆是张牙舞爪、凶狠至极的镇宅灵兽。

　　定麟带着萧意宁往祠堂最深处走，连着三重四人高的玄漆吉祥纹大门次第而开，上头金漆兽面漆环叩出泠泠之声，伴随着沉闷如雷的点点大鼓之声，一股肃穆之意便在心中油然而生。

　　这是真正钟鸣鼎食的簪缨世族，踏进正堂的那一刻，定麟只看见满目高悬的历代祖先画像，以及数不清楚的一层层或大或小的牌位，盘旋的佛门长明灯在正堂当中燃烧出一缕缕淡蓝的轻烟，面前的青铜大鼎里香火未断，一股奇异的檀香味在空气当中弥散。

　　在这无尽压抑沉闷的气氛当中，无数繁饰穿着的女眷男丁按照着嫡庶尊卑的礼教，垂手侍立站在堂两旁，其下数十人，定麟却觉得此地寂然得能闻见自己的心跳声。

　　玄玉高阶其上，一把楠木交椅旁，盈盈站立了一个穿着重叠红黑色直裾汉服、约摸四十左右的女人。

　　就像是从前他在研究所时看过的一些古代女子绘像里的人物。

　　兰陵侯的儿媳，萧氏的主母，京门玉氏的女儿，拢袖端立于不远处的高阶上，眉目沉如鸦色，一双漆黑的瞳孔当中不翻动一丝波浪。

　　她站在那里，身影跟身后那些经久不知其名的画像上古人的脸重合在一处，轰然便溢出满满的肃穆。

　　定麟一直想见见这位不喜欢他的嫡母，也曾一度以为她跟她儿子萧珏恐怕也是半斤八两的品性，可如今一见，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端肃的人物。

　　玉氏之女，萧氏之媳。

　　这是在千古世家门阀所传承的流芳祖训中陶冶出来的女子，哪里又是那些市井话本子里整日闲来无事勾心斗角的宅中之雀？这才是气魄，这才是高门的女主人所应有的样子。

　　定麟带着妹妹，站在阶下几步开外的地方，敛声屏气，双手相叠，抵在眉心，俯首恭谨地叩下去。

　　“庶子萧麒，请嫡母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