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雁南珣

3、云芳入殿

　　永安公主不说话，苏茉和云芳也不敢出声。一个主子、两位姑姑，多名仆人都站在承乾殿的殿外，诡异地安静着，连时间好像都禁止了。
　　苏茉似乎又听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未央宫里的声音不一样，每一下都好像是琵琶弦崩断的声音，带着刀剑的哐哐声。她无意识地咽了咽吐沫，微曲行礼的双腿因酸痛开始颤抖，心理着实埋怨起唐芊芊来。原先温柔体贴的小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苏茉永远记得，当年懵懵懂懂的二八少艾听话地坐在自己前面，乖巧地让自己帮她梳髻子。那时的小姐多好看啊，永城第一的美人儿，诗书棋三绝。老爷和太太可疼她了，每每带着她出席宫里的盛会，这样的荣誉是连二少爷和三少爷都没法得到的。
　　而后呢？啊，而后是唐家军攻破了皇宫，小姐贴身的宫女绰云半身流血地爬到老爷和太太面前说小姐疯了，谁都认不得。可不就是疯了吗，哭哭笑笑地浑浑噩噩，要不就是半天说不了一句话，一旦有人靠近就挥舞着双拳要把人赶走。老爷和太太寻遍了所有的名医，可是没有人能治，没有人敢治，小姐看到他们就挥舞剪刀，时间久了，老爷和太太也就放弃了，宫里也不缺这一口米，养着吧。
　　养着养着，养到了现在。
　　永安似乎感受到苏茉的心思，放下调戏云芳的手转身回了内殿，“汤手下，人走。”
　　一句话让云芳都愣了，她才刚刚接到懿旨要来伺候永安公主，怎么转头间，主子就让自己走了。在宫里，所有被主子退走的奴婢是不会回到原来的地方的，内政官会把他们带去浣衣局，清洗皇宫左右奴才们的衣裳，一辈子出不了宫。
　　云芳害怕，她像是在河里溺水的人，转头看到旁边的苏茉死死地拽住了她，“姑姑，姑姑，这……这……这……”惊慌失措让这个原本口齿伶俐的姑娘差点咬了舌头，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看看苏茉又看看殿门，心里头急得像是火上的蚂蚁，姑姑你说句话，姑姑你快说句话，救救云芳。
　　可是苏茉没有回话，她几乎在云芳求救后的第一秒就有了动作。
　　“啪！”
　　苏茉抡圆臂膀给云芳一个嘴巴，声音清脆响声回荡，像是晴空里响起的一阵轰雷，把停息在桃树上的知更鸟都吓走了。
　　“混账东西，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第一天就让公主不悦，是想被乱棍打死吗？啊？”
　　这一下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怔住了，采芹和一片丫鬟目瞪口呆，速而低下头去，宫里的规矩告诉他们，闲事不可多理，而姑姑们的事情更加不能掺和。而唐芊芊也是很惊讶，她几乎在响声起来的同时就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皱眉头地看向苏茉。
　　“主子……主子饶命，姑姑……姑姑饶命。”云芳着实有些慌，一会儿向唐芊芊行礼，一会儿向苏茉磕头，嘴里不断重复着些饶命的话，没多久额头就肿了一块起来。
　　唐芊芊的眼神慢慢地趋向柔和，甚至闪过一丝不忍，之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立马变了脸色，“够了！够了！”接连喊了两声，这两声好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不断的喘息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够了！采芹，扶她去殿内歇息。”
　　苏茉见唐芊芊起了软心，便顺梯爬墙，“公主真是好心，像她这样第一天就惹主子不悦的奴才在咱皇宫里可以一天都活不了的，能得公主您的收留，真是她莫大的福分。”
　　唐芊芊冷漠，她斜眼看了一下苏茉，左手朝半空中挥了挥。苏茉得令，立马屈膝行退礼，目送着唐芊芊等人回殿。末了，苏茉长呼一口气，整整衣衫里头被冷汗洇湿的内襟，这才小碎步地逃回了未央宫。
　　小云芳啊，小云芳，以后在这承乾殿里，就看您自己的造化喽。

　　云芳几乎是采芹他们拖着入殿的。先是被苏茉赏了一个嘴巴，然后又是磕头求情，一条人命起起伏伏的，可是常人能受得了的。采芹奉命去请了吴太医过来，说是给云芳诊脉。
　　“哟，公主这是……犒赏奴才吗？”吴太医来听说是给云芳请脉愣了一下，“这宫里哪有给这些奴才请太医的规定啊。”
　　云芳也是喏喏地摇头不敢答应，她身子拖不动，便卷缩着身体不让人拿脉，嘴里喊着，“公主，折煞奴婢了，真的，折煞女婢了。”
　　唐芊芊看着这两个人的反应有些生气，“不诊脉就走。采芹，去太医院那些安神的药给这个丫头，别吓出病来。”
　　云芳直到后来也不明白，为什么公主待她这么好，可是就在那一刻，她还是很高兴的。这一座四面方方的冷宅子，苏姑姑说这里每一个人都只想着自己，想踩着你爬上去，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吃饱饭。可是就有这么一个小地方，有人曾经救过你，还怕你受惊去找太医来给你诊脉。这位公主，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