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游侠太白·拾陆 ...
-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月亮被一朵浮云遮挡，屋子里半点光线都无。
杜揺这一天在屋子里跑跑跳跳保持身体机能，或者捡拾几块石头在地上练字，到晚上果真睡得香。
直到墙后传来一阵异响。
很有节奏的敲击声。
三下，又三下。
这声音传递颇有技巧，如果不在屋子内的人听起来只觉声音微弱，甚至根本听不出声响。但是屋子里的人——尤其是耳朵枕在木头上的人，却觉得清晰异常。
杜揺睁开眼，眼珠几转，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测。
她揭开身上的破棉絮和干稻草，轻声轻脚走到声源处，回敲了三下。
声音很快消失了，一阵沉寂。
杜揺迟疑着，又敲了三下。然后她听到了很微弱、刻意压低的，却能分辨得出是吴指南的声音。
“你现在如何？”
“还好。你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吗？太危险了，你们先别管我！”
“你放心，下一队巡逻要过一刻钟才到。”
“这般夜深了还在巡逻？他们真够警惕的，整齐有素。”
吴指南抿唇，“这不常见。”
按照杜揺的常识，土匪就是平日流窜，没什么纪律，甚至农忙是农民，农闲了放下锄头拿起刀子，做土匪挣点钱。而虎阳寨的一切，显然超出她的认知。听吴指南的语气，和她的常识没什么出入。
“太白兄和紫烟怎样了？”
“那日久不见你归来，我们去寻，发现一张钉在树干的字条，上云：‘日安，虎阳寨见。’我们便觉奇怪，昨日在镇子侦查一番，大致了解虎阳寨情况。今天我与太白兄探路，紫烟留在客舍想法子。”
“你们……指南兄，你们不可硬闯。你可还记得我们认识第二天所遇到那几位土匪，这虎阳寨正是其老窝！且那日被伤了手臂的人心肠歹毒狭窄，是寨子里军师级人物，对我们怀恨在心！”
“你放心，我与太白自有思量。”
“不，你们不要自负！我，我会想办法的！我们对此山地势陌生，据说寨子外到处是机关……”
“你以为他们愿意白养你几天？”吴指南出口打断了杜揺的话。“我今日暂不能带你走，恐我二人皆逃不出，待我与太白再探测一番必来救你。你安心，勿怕。一刻钟快到，我先走一步。”
说完，杜揺只听见屋外布帛与树枝簌簌的声音。
人已经走远了。
室内再度沉寂，刚才仿若做梦。这一下，杜揺真说不出心里的感觉。
合着这人，穿破重重防线，好不容易来到她被关押的小屋子——甚至或许暗中监察了许久，不然如何得知她被关在哪的？却只为了和她说这么几句话，说完后他一人的归途，又要在危险薄雾的笼罩下跋涉多久？
你安心，勿怕。
杜揺躺在木板上，脸颊暖得都要烧起来了。
第二天的流程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
清晨，樊支打开门，依旧面无表情将吃的放在地上。
杜揺躺在床上，手撑在脑后，“这是第二天了，你们给的期限是多久？”
樊支半阖着眼皮，“听阿耶说，三日不来，你必死无疑。”
三天的期限。或许吴指南他们收到的纸条上也有期限说明，只是他没告诉她。
也好。这样的日子忍受三天，已经是杜揺的极限。被关着，吃食难以下咽、睡觉宛如乞丐，不能洗脸洗澡……她以后都不想回忆这么悲惨的时刻。
“那也好。到时候若是你主刀，烦请给个痛快。”
樊支面露不忍，“我只怕……到时寨中有些叔伯，恐怕会，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杜揺原本坐起身在喝水，闻言微微抬头，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盯着他。“何意？”
樊支喉结上下滚动，转过头没看她，“近日收成不好，弟兄们许久没下山找乐子。你虽为男子，模样肖似女子，确实……”
“禽兽。”杜揺低语。
“我会给你一刀痛快。”樊支沉默走出，锁上门。
被侮辱被糟践，这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只希望樊支真能给她一刀痛快。
等等……她可不可以从樊支身上找突破口？
如果，她暴露自己女子的身份，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根据在寨子大门外的交谈，杜揺对整个虎阳寨管理层的感觉是，整体水平一般，但有一两个极为出众有领导才能的匪徒。
就说那皮爷，看着就是个心思深沉、歹毒之人，且寨子里还有马二之流。
若是她暴露性别，只怕迎接她的结局更可怕。
然而如果她干等李白和吴指南的解救，他们在寨子外得不到确切消息，一旦发生任何变故，他们赶不来，她的小命可掉得很轻易。
所以，一定要想自救的方法。
可是，杜揺真的什么都不会。
从小到大，她唯一说得出口的技能就是，大提琴十级。
读了大学，对全世界历史、尤其是中国历史有浅显了解。然而她做不到像战国时苏秦张仪一般，合纵连横，舌灿生莲。能靠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将寨子里的匪众哄得直接放了她去。
杜揺硬撑着吃完伙食，走到门口将碗推出去，掐着嗓子问：“樊支，你可曾婚配？”
“不曾。”樊支摇摇头。内心对杜揺有些怜悯，连带着态度都温和了些，愿意和她说些不着头脑的话。“家中太穷。而且，没有良家姑娘愿意嫁我们这行当。我阿兄之前看中村里的一位姑娘，待他想清楚后，找过去姑娘已经嫁人了。”
“噢，如此。”
“但我们不必担忧，寨主说，我们可以抢了外地女子做媳妇。当然，这没个几年还轮不到我。”
“抢人？”你这说得也太心安理得了吧！
“若是外地女子，家中无权无势，官府不会管这些。阿耶说，女人不管以什么方式，嫁进门就会乖乖听话。”
杜揺气得七窍生烟，彻底放弃了和他继续交谈。
然而这来寨子的第二天，也颇不让人平静。
杜揺昨日只给了一顿饭，她以为今天也是如此了。于是到傍晚，她束紧裤腰带，在室内狭□□兀的环境做广播体操。
樊支看到了她奇奇怪怪的动作，暗想，怕是青州特产。打开门，道：“今日你与我们一同吃饭。”
古人一天只吃两顿饭，如果她今天有晚饭，怕不会要吃完被宰了吧？她能有这待遇？杜揺听到这，禁不住乱想。
“你知晓是何事吗？”
“不知。”
杜揺乖巧跟出去。未踏出门，樊支拉住她，取出一块布条，遮住了她的眼睛。
黑暗中没什么安全感。
杜揺一直紧捏着樊支腰间布料，走在斜后方。会不会，是要剁一根她的手指头，给一个下马威和提醒？想必，土匪们已经探清了李白三人的动向，连他们住哪个房间都知道。
他们毕竟是此处的地头蛇。
走了一段山路，有上坡有下坡，绕来绕去。这寨子本没有多大，怕是樊支特意绕路，只是何必多此一举？难道他们虎阳寨房屋的排布还讲究五行八卦？
终于到了目的地。
“小心门槛。”
杜揺于是俯下身，摸着门槛的高度跨过去。
“啧啧，跟个小娘儿们似的。”屋子里有男人粗嘎的嗓音。
樊支解开了她眼上的布带。
这是一处像“餐厅”又像“议事处”的存在。房屋面积百来平米，屋顶高而有气势。现在其中只容纳了约二十人，各自坐在土灰色桌位上。听到门口的动静，伸长脖子看樊支和俘虏。
环顾四周，每个人的神情不同。有的带了些淫意，猥琐得很明显；有的低啐一口，怕是吃过李白和吴指南的亏；还有的对她就没那么关注了。
杜揺深深地呼吸一口气。
那个拿斧子的坐在主位，皮爷坐在侧位。
没想到她来这的第二天，竟然把这寨子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都给得罪了。然而回忆李白与吴指南当日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模样，是敌人太弱，还是我方势力太强？
寨主豪放的笑声从主位传来，一阵一阵波荡进杜揺的耳蜗。
“三日期限就要到了，我虎阳寨不是无德之众，最后让小兄弟吃顿好的。”
杜揺硬着头皮承受众人的目光，朗声问：“若是他们来救我，你们将如何？”
“先拿其性命，尸体剁了喂狗。”
杜揺垂首，再抬起头时目光熠熠生辉。
“那我怕是要与他们同生共死。既然诸位好汉愿最后给我一顿好吃食，我便受了。我坐在哪儿？”
樊支领她到了中间靠后的一桌，与他坐在一起。
虎阳寨的人似乎完全不把杜揺放在眼里，周围时常有一些品手论足的调笑之语传入她耳中，杜揺像听不懂似的，端正坐着。
众人也不管她一个外人在场，在室内讨论起寨子的诸多问题和他们的雄心壮志。
杜揺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懂。不过大概拼凑出来：吴指南和李白这一路，确实将这寨子惹怒了。这二人刚出巴蜀之地，就意气风发，在沿途中端了一个贼窝。随之更是高举行侠仗义旗帜，严重阻碍了虎阳寨的好几个盟友的利益。
说来也真奇怪，占山为王的土匪之间，有些私底下的井水不犯河水的交易很正常，但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结盟了？
而虎阳寨，正是洞庭湖一带的扛把子，加之李白吴指南之前对他们的羞辱，现在来到他们地盘，当然要想尽一切办法报仇。
饭菜都上了，一桌有一盘肉，其余都是素菜，卖相不差。杜揺吃一口，味道还不错，感觉，比外面的吃食咸得不同。
唐朝的盐仍是金贵的东西，为什么一个土匪寨子能吃得起……比馆子里的盐似乎还要精细的盐的味道。
重重疑云围绕杜揺的小脑袋瓜转。
但好歹有饭吃了。
杜揺咽下几口，胃这几日被饿小，这下竟然已经有了几分饱腹感。
正在这时，一人歪歪扭扭地从门口走进，衣衫不整，手里还抱着个酒壶。
人群中有人大喊，“马二，你终于来了！”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今日又醉死在房里一天。”
“你有福了，那小郎君明日定是叫你第一个尝滋味。”
“……”
杜揺望过去。
马二长得白白嫩嫩的，头发凌乱，但看得出来模样并不差，只是有些邋遢。他找座位坐下，一副醉眼朦胧的模样，听到大家粗犷的调侃，抬起眼皮，往杜揺处看了一眼。
又喝一口酒，“尝个屁。你们不知道我马二的口味？你们抓个小娘皮上山，还要我先尝滋味？”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游侠太白·拾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