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死神与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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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妮束缚了死神。
被捆绑的死神仍在昏睡，面目罩在兜帽下。头仰靠在木椅靠背的顶端，露出一颈苍白的皮肤，黑漆漆的长发委地，手指自斗篷一样的长袍垂落，指甲黢黑尖利。
桑妮毫无顾忌地掀落他的帽子。
他的模样出奇地正常，既不是骷髅，也不是枯瘦的老人。眉骨压得很低，长睫秾黑，嫣红的唇形状像教堂内顶上小天使拿在手里的弓。不可怖，不阴森，看起来像是个秀逸的平凡少年人。
桑妮不由地愣住。
窗外一瞬刮起狂风，朔月褪去新色，被黑云遮蔽。
趴在鸟巢里休憩的夜枭霎时间惊起，它抬起笨重的脑壳，瞪圆双眼，张嘴叫了一声。
桑妮回过神，舒展双手，平息了被心神牵动而起的骤风。
夜枭婴孩似的啼叫令死神不适地蹙眉，他从昏沉间醒来，折入眼帘的是闪闪发亮的水光。
屋顶蓄了一池水，金鱼摆着艳丽的红尾，畅快地游弋。林间的雨悄无声息从屋顶缝隙间坠下，被无形的力量阻隔，星子和雨滴停留在半空，任由红鱼穿梭。
女巫的魔法？
死神近年来很少见到女巫这类物种。她们狡狯而谨慎，常常躲在密境里，企图利用术法和汤药逃脱死亡的触角。
眼前的少女戴着黑色尖顶帽，她撩起一缕卷曲的红发，正弯着腰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她无疑是个女巫，是他所遇到过的最强大的女巫，足以短暂地束缚神明。
少女舌尖蹦出几个古怪的音节，浅绿色的眼珠清明而灵敏地在他脸上逡巡。
那词汇来自于魔女神秘的语言，拼成一个名字，太过平常的名字。
年轻的死神抬起眼，眼睫又飞快地垂下，歇落于面庞，掩去一线乍泄的荧虹眸光。
桑妮张开手臂，星芒一样的光点亮了她的面容。她微微一笑：“你中了我的咒术，无法在我面前隐瞒任何东西，也无法拒绝我的要求。”
“现在告诉我，你认识路易·德菲纳斯吗？“她将目光牢牢锁住他，竟有些紧张。
死神没有给予她任何回应。他倚在那儿，缄默如一尊漂亮而冰冷的大理石雕像。
桑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失落已被涤荡一清。“埃贡女巫玛丽塔·格里芬呢？”
“没、有。”死神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他缓慢地回答，像一把笨重的大提琴被琴弓骤然拉响时发出的呻吟。
她这次没有显露出失望的神色。“我想也是。如果你见过她的灵魂，是不可能忘记她的。”
桑妮伸出食指，气流随着她的勾勒绘出殷殷渗血的纹路。那图案与她衣领上的徽章别无二致，飘向死神，跌落。
莫名地，他竟主动接住了它。
“玛丽塔魂魄里嵌着埃贡的象征，假如你哪天见到她，请来告诉我。”
雨势愈发地大，木门外传来小狗呜咽着扒拉门缝的声响。
桑妮开门，迎回晚归的长毛狗露丝。
蹲立于树杈上的乌鸦趁势飞了进来，强行和瘫睡的猫头鹰挤在一起。
雨沉默地在墨绿的玻璃窗子上滑出细长水渍。
倒五芒星法阵失了颜色，屋内已没有了死神的踪迹。
没人能永远束缚死神，即使是现任的埃贡女巫。
跌下悬崖摔死的鹰崽、被毒蛇绞杀的鸟雀……死神愈发频繁地出现在森林周围，尽管他还未带来玛丽塔的消息。
桑妮较之以往能更轻易地辨别他来过的痕迹。
晚风低吟是他到来的序曲，鸦黑袍袖溶于夜色，掩映出一蓬蓝绿色的耶利哥玫瑰。
森林的动物代代交替，她篱笆上的常春藤生了一茬又一茬，死神留下的耶利哥玫瑰葳蕤一片，处处蔓延。
桑妮抱着垂暮的露丝，长毛狗废力地吐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掌心。她若有所觉地抬头，瞧见死神鲜红的瞳孔。
他带走了露丝。
缠绕在她腕上的蓝蛇苏醒，嘶嘶地发出鸣叫，恍似安慰。
本应径自离开的死神停住脚步，侧过颈。“你在难过？”
“为什么难过？”他长睫低垂，懵懂而不解地凝神望着她。太过漂亮让他威慑力全无，连疑惑茫然的样子也透出些悦目的天真气。
桑妮大大方方地欣赏了一会儿，才摇头，无所谓地回他：“没什么好难过的。”
“我没法爱这世上任何东西。”她碰了碰心口，笑眯眯地看他，“因为我的心脏没有了。”
死神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再次发问。当他留意到时，那问题已顺理成章地滑出咽喉。
“你的心在哪儿？”
少女耸耸肩，快活又轻松：“我把它煮掉啦。女巫之心可是最珍贵的魔药药材呢。”
那点笑意飘进他心里，像钻进了火堆的余烬，溅出些零零星星的火点，令他不由自主地牵起嘴角。
树杈森森，映入满月，为它添了几道破碎的血管。
桑妮坐在山羊上，循着呼救声，救下了落入捕兽陷阱的陌生少年杰克。
她从未见过这样毫无畏惧之心且精力旺盛的人。
自打桑妮救了他，他便隔三岔五地闯入他人口中的禁林，像匹永不知疲倦的强壮小马驹，惹得她几次三番变幻森林的魔法布置。
美其名曰为答谢，邀她出来。
鲁莽、轻率、冲动。
明明没见过桑妮几次，连他家里有几个妹妹、生活来源、他最近的烦恼都一股脑告诉了她。
“我当猎人也能养活她们，不用她们去伺候那帮贵族老爷！”草籽似的雀斑散在鼻梁附近，少年咬紧了牙关，眼底的光芒耀目而坚定。
那样的神采慢慢和某个人影重合。
桑妮收起似笑非笑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他一番。
“你还是先学会怎么不掉进陷阱里再说吧。”她不带任何嘲讽意味地笑出来。
“之前是意外！”杰克信誓旦旦地撂下话，“等我多来几次，这森林对我绝对就像回家一样容易！”
自来熟的热情大概很容易感染别人。终日守在森林的桑妮渐渐和杰克熟识起来。
“我听说这里面有个老巫婆，专门搜罗别人的孩子，抓来滋养自己。”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她。
“老巫婆”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嗤笑。
“是啊，王国的小王子还被抓过呢。”
“后来呢？”杰克露出一副听到秘闻的神情。
“如果他还活着，也是你曾曾爷爷的年龄了吧。”桑妮的笑含着叹息。
他却没察觉她的变化，执意问：“那他生前是什么样的人？”
桑妮托着下巴，噙着笑，薄荷绿的眼睛隐隐透出水意。
“欠揍的人。”
刚到密境的时候，如果不是她，恐怕他早就其他学徒们引去吞鳄鱼了。
骄矜的少年，眼中的光芒却永远坚定夺目。自人群中望去，谁也无法忽略他。
她记得他的眼睛，它们比鳄鱼湖的水更明澈透亮，是她在他梦里见过的，属于埃贡密境之外天空的深蓝。
桑妮又一次见到了死神。
他的身形于灰暗暮色中凝住，眼瞳藏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现出两点焰芯似的红。
“埃贡女巫，你为什么留在这儿？”
“等人。”桑妮眨了眨眼。
出乎桑妮意外，他继续发问：“能等到吗？”
“……谁知道呢。”
“你说过，你不爱这世上所有东西。”死神已经能够连贯地说出一串长句子。
桑妮挑起一侧眉梢：“我是说过。但是没人愿意拒绝被爱的错觉。”
“这是契约。”他字字如顿，认认真真地补充，“应该包括一切对象。”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合情合理。”
“作为交换，”桑妮走上前，“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作这副见鬼的装扮。”
他乖巧顺从地由她揭下了头罩。
鼠疫在山下的城中蔓延。
命定的死亡，没人能够干涉。
她曾复活过一个人——尽管她不知道那能不能被称为“活着”。
杰克的成长仿佛是一刹发生的事情。手臂和胸口长出了粗硬的毛发，眼神坚毅，性情依旧坦诚直率。
近来，他瞧她的目光却多了混杂着羞赧的躲闪。
“桑妮，你跟我走吧！离开这儿！”他猛地握住她的手，“去没有疾病的地方。”
她的心猝然间沉了下去。
暗暗送上几层女巫的祝福，她挣开他：“应该走的人是你，带上你的家人走吧。一年之内不要回来，鼠疫明年才会结束。”
杰克惊愕地发现四周的树木飞快地移动起来，它们拱卫着红发少女，用树枝不断地抽打、驱赶他。
他只能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接连几天，透过夜枭的眼，桑妮见到了徘徊于森林外的杰克。
他看上去忧郁而沮丧。
桑妮不打算做什么，她经过他正如经过一簇枯死的植物。就像植物能够扦插而活，只要心还活着，他终究会恢复。
她看得到他命运的轨迹，成为有名的赏金猎人，养两个可爱的女儿。
但杰克还是死了。
桑妮赶到的时候，他肢体僵硬，后心凉透了。
他掉下了悬崖。
她没有第二颗心可以来救人。
死神正坐在一边。他褪下袍子时，身形仍是少年人的单薄，可桑妮明白，他远不是普通的少年。
“你杀了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杀了很多人。”他微微歪了歪头，迷惑于她的激动。
“他不应该这么死。是你改变他的命运！”桑妮克制着火气。失望之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愕然，她盯着他，后退了几步。
“你不能爱这世上任何东西。这是契约。”他异常平静。
桑妮睁大了眼睛。她忽地合上眼睑。
“我没有忘。”她轻声说，“是你忘了，路易。”
死神对此无动于衷。
桑妮于一瞬间了悟。
她无法告诉他这名字对他的意义，正如她无法告诉他杰克和路易对她的意义。
枯死的灵魂无法复苏，无法感知爱。
玛丽塔妩媚娇艳的面庞从记忆深处浮于眼前。女人讥诮而快意地大笑：“女巫之心能够救活所有人——除了神钦定的圣子。”
“桑妮，你毁掉了他的灵魂。”
桑妮埋葬了杰克。
她轻轻哼起了歌谣，密境中本没有人会唱这种小调，是路易·德菲纳斯教给她的。
死神一路跟着她回到了小屋。
桑妮食指一点，壁炉腾地燃起烈火。
“再会。”她冲他轻柔地笑了笑，转头跳进了火焰。
女巫的灵魂爆裂成一阵金绿色的光雨，冲出木屋，漫天飞扬。
雨滴所到之处，绵延数月的鼠疫悄然结束。
金色转淡，一块碎片被死神捧起，小心地放置于镰刀刀锋。
黑夜常常飘起萤爝一般轻盈的幽绿色光点。
没有人知晓，那是死神注目之地。
桑妮曾见过最美的天空和最耀眼的光彩——在一个人的眼里。
那个人说，神爱世人，他愿践行神的旨意。
他说，守护王国的子民是他与生俱来的职责。
她相信，有一天，他会想起，他要守护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死神与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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