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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西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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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在道路尽头的地平线,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破吉普车颠簸着驶向西北,车窗外,天色逐渐亮起来,透出水色饱满的蟹壳青。
钱洛同边开车边和后座上的童宵在小声交谈,高大的身体躬在车里,像个窝囊的狗熊;赵峥霸占了副驾,鼾声如雷;楼瑜萧坐在童霄身边的位置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发呆,假装自己是个深沉的思考者。
刚才他们又试图拨打了秦晋烽的手机,预料之内的无法接通。
楼瑜萧两条长腿交叉曲着搁在座椅上,下巴架在膝头,蜷缩在车后座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两人断断续续的聊天,对着窗外发呆。
人似乎永远是贪心的。
在人生渐渐走向稳定的时候,他在期待一种不稳定,好打破他那乏味的循规蹈矩的生活。但现在,却又希望去过稳定的生活——赚不多不少的钱,和秦晋烽一起过吵吵闹闹的小日子,好像生活的真相不过就是这样子。
“不走高速,还是走国道走。”童霄和钱洛同敲定了下接下来的路线。
楼瑜萧的思绪被打断了,他轻轻的叹了口气,不再去想未来将会如何。
车窗外,城市的踪迹已在离开的方向逐渐淡去,车辆飞驰在越发荒凉的312国道上,两侧竖立着干瘪又无精打采的白杨树,叶片都耷拉着,没有香樟的茂盛也没有梧桐的伸展,显得单调又乏味。
钱洛同和童霄在轻声说话,合着赵峥的呼噜声,车内的气氛让人昏昏欲睡。
楼瑜萧想,一切就像是当初和秦晋烽一路顺着国道离开魔都的时候一样——都是跨过了漫长黑夜后的黎明,都是在沿着国道逃离一座繁荣的城。
不同的,恐怕就是在冬季里南下,却是满目葱茏;夏季里西行,却是成片荒芜。
他想到自己、想到秦晋烽,想着他们在一天内就经历了重逢、分手、分离。人生真他妈变化无常。
“秦五不会有事的。”童霄陡然开口说,就像从楼瑜萧的沉默中看出了什么。
楼瑜萧转头看了看童霄,眉毛扬起来一点,木然道:“我知道,你之前急着转开,肯定是知道他有什么办法来着,到底是什么办法?”
童霄诧异楼瑜萧的敏锐,磕巴了下,道:“你……他不想让你知道,和我做什么没关系。”
楼瑜萧套话成功,确定了童霄是知道的,面上表情顿时就切换成了讨好的笑,说:“那什么,你说呗,我不告诉他就是了,我可以假装不知道的嘛。”
童宵眼神闪烁,犹豫不决。
楼瑜萧眯着眼睛:“说咩……”
童宵看钱洛同。
钱洛同慌忙别开眼睛,就像前一秒他没在后视镜里头盯着他们看似的。
“铜钱——”楼瑜萧拖长了声音叫钱洛同读书那会儿的绰号。
钱洛同一抖,车子在路上划过一个s型。
赵峥一巴掌拍在钱洛同脑袋上:“好好开车,想出车祸呐!”
楼瑜萧诧异他这反应速度,睡着了都能瞬间醒过来?这是多没安全感?结果赵峥倒头又睡,似乎刚才是在梦游。
钱洛同被莫名其妙拍了一巴掌,委屈的直挠头,回楼瑜萧说:“我不知道啊,你还是问部长吧。”
楼瑜萧又看童霄。
童宵蹙眉道:“要么你还是自己问秦五吧,我告诉你可能不合适,他应该不想让你知道。”
楼瑜萧茫然的想了想,除了关于他利用自己这茬,秦晋烽还有什么不想让自己知道的
是不是真的应该等秦晋烽告诉自己?下一秒,楼瑜萧又否定了刚冒出头的想法。要等秦晋烽说,那估计都已经是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了。
楼瑜萧看干干净净的童宵,想到他那银白的发亮的毛皮和那在晚上几乎能发光的干净皮肤,心头陡然“叮”的一亮,贱兮兮的往他身上蹭,边蹭边说:“说嘛,我就是好奇,也不会说出去的。”
童宵连番退避,嘴角直抽抽,但车里头空间有限,于是被蹭的压扁在车门上,一脸的欲哭无泪。
楼瑜萧猜对了,童宵有点洁癖,灰尘什么倒是可以忍受,但楼瑜萧狂奔之后那股汗酸味道却很是销魂。
赵峥发出梦呓,似乎在说什么“玩车震呢”。
钱洛同闷笑。
楼瑜萧没搭理他,死皮赖脸的笑道:“你就说说呗,我绝对不和秦晋烽说。”
童宵憋着一口气,最后那口气还是吐出来,不得不呼吸,虚弱道:“你,你放开先。”
楼瑜萧立马撒手,正襟危坐,等着听。
钱洛同自觉当作什么都听不见。
童宵叹口气,娓娓道来:“古有说‘乱世’、‘平世’、‘盛世’,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和人类生老病死一样,这也是社会发展的规律,但人类自身不会这么人为。每隔百年时间,妖魔鬼怪大举出没,为祸人间,单就靠人类中的守护者——也就是说有特殊能力的人,被叫做降灵师,无力保全。这也就是为什么就算有了降灵师,依旧会出现乱世。”
楼瑜萧点头:“每种生物都会有繁衍欲,本能的占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童霄叹息,道:“对。所以在上世纪60年代,阁老们在阿里的地下建造了一座基地,取名‘曙光’,专门用来创造最优秀的降灵师。当然,现在这只是个传闻野史,要不是秦五,我也会一味这不过是个传说。”
楼瑜萧有预感,这估计会是个肯弗兰克斯坦式样的故事,毕竟是在那个疯狂的年代。
“究竟是如何创造就不得而知了,可能是提取了基因,重新编译基因序列之类的,反正从未有过成功实验品出现。80年代后期,在一场地震中基地发生了爆炸,毁于一旦,在地毯式搜索中他们在雪山上发现了只有五六岁的秦五,没人知道他是山民走丢的小孩,是基地人员的遗孤,还是成功逃离的实验品。”
楼瑜萧茫然道:“所以也就是说,实际上他身份根本就是个谜团?”
童霄点头,继续道:“阁老们商量着,将他送去了特军里头,试探他究竟是什么。作为试验品,特军用种种方式在激发他的潜能,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样的能力,最后他们确定秦五是被当做对付妖魔的武器创造出来的。秦五的基因应该被重新排列筛选过,他很强。这么一来,作为基地中唯一活下来人,阁老们对他顾虑重重,但又因为他的能力和可能潜藏着的基因密码不得不接受他的存在,于是金老从特军中带走了他,收做徒弟。”
楼瑜萧隐隐心疼,想也知道所谓的激发潜能也不会是什么温和的方式,难怪钱洛书说他仇恨阁老,也仇视特军。
“一直到现在,也没办法确定他究竟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也不清楚他的具体能力是什么,所有人都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很强,似乎就从未出现过他解决不了的妖魔鬼怪。现在看来,其实秦五可能和我一样。”童宵蹙了蹙眉。
“什么”楼瑜萧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童宵自言自语一般,轻轻的说:“想作为一个人类活着生长在人类中,却因为身份被人类排斥,但也不被妖魔接受……人总是讨厌和自己最相似的人,他讨厌我,我能明白。”
童宵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头,唇角勾着一丝苦笑。
“啊!你是说,他其实也是半妖他身上”楼瑜萧恍然间明白了点什么。
在虚化空间中一闪而过的黑色鳞甲,窜入秦晋烽体内的黑烟……
秦晋烽也是半妖!而且估计化形还不是善茬的那种,否则也不会对付瞿家的守护神的时候故意避开自己了。
“可能他隐约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可能觉醒也就是最近。他应该是怕你讨厌他。”童宵说:“毕竟你身上有鬼面标,妖魔争夺……或许他怕自己没克制力。”
车内陷入沉默。
楼瑜萧想,原来他感觉不错,不管钱洛书如何说,他都不觉得金老喜欢秦晋烽这个徒弟,他开始就觉得金老充其量只是觉得秦晋烽是个可造之材罢了。
谁会让自己喜欢的徒弟跟着所谓的叛军,背着叛国贼的名号呢?
人的眼神不会说谎,金老最喜欢的恐怕是钱洛书。
一会儿,太阳升起来,外头的温度陡然升高,暴晒着车外壳,灼热的温度传递进来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叫人来不及反应。
好死不死,车里的空调这时候又坏了,热的叫人窒息。
楼瑜萧精神萎靡,半侧着脸贴平在窗户上,热的一动不想动。他无奈的舔舔嘴唇,入嘴是咸涩的汗,可能还有脏兮兮的灰,这让他心情有点复杂。
“热哦?”童霄同情的递给楼瑜萧一罐可乐,说:“趁现在还是凉的。”
楼瑜萧喝了一口,木着脸表示:“常温的。”
“一会这就算凉的了。”童霄一派淡定。
赵峥终于被热醒了,有气无力的嚷嚷:“开窗,开窗,不成了,要热死了。”
车窗摇下来,燥热的空气涌进来,车里有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最后一丝凉气被冲走了,楼瑜萧顿时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我说,这是逃命呢,你别这么少爷习性成不?”赵峥嗤笑。
楼瑜萧翻了个白眼,热的懒得说话,懒洋洋的憋出来句:“有本事你也别嫌热。”
“有薯片,你们要不要”童宵冷静的擦擦头发稍上滴下来的汗。
楼瑜萧举手,表示自己要吃。
“吃这你不渴?”赵峥不可思议的扭头看楼瑜萧。
“有可乐。”楼瑜萧面无表情道。
“哦,那我要。”赵峥说。
童霄扔了瓶过去,示意楼瑜萧看赵峥反应。
赵峥喝了一口,五官都纠在了一起,道:“他娘的,热的……”
童霄对楼瑜萧挑挑眉,示意:看吧,说了你刚才喝的就算是凉的了。
楼瑜萧嘴角抽搐,看不出来这童霄的笑点在哪,敷衍的一点头。
赵峥要炸了一样,一劲儿问:“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在可乐里放什么了?刚才是不是使眼色了你们?”
童霄不耐烦:“没有!”
赵峥摸摸下巴,神色复杂:“啧,你说话我怎么就这么不相信呢?”
楼瑜萧被吵的头大,简单敷衍道:“给你下了春药!”
钱洛同快速道:“对!我作证!”
赵峥就和被掐了脖子一样,两眼暴突,接着突然表情暧昧起来,转头对着童霄挤眉弄眼,坏笑的说:“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嘿嘿,不然给我下春药干嘛?”
楼瑜萧瞬间不想说话了,没想到这硬汉会露出这种模样。
童霄“嗤”的一口可乐就喷在不怀好意的赵峥脸上,面部神经抽搐,半天擦擦嘴角,说:“说什么信什么?活该药死你个傻逼!”
楼瑜萧一口咬碎薯片,“咔嚓”一声就像是赵峥面上表情破碎的配音。
两人同时看楼瑜萧:“你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没。”楼瑜萧干笑,转头不看这两人,埋头机械的吃薯片。
他在心中不安的时候总会习惯性的吃点什么,就先胃被填满后能穿过隔膜给悬在半空的心脏一个支点。
他咔嚓咔嚓的啃完大包,两手拍拍,将手上的碎屑和粉末拍掉,像是把心里那点忧愁忧虑也都拍散了。
秦晋烽那会儿说什么来着?叫他放心?
放心?然后自己去面对那会死而复生的守护神?面对和自己站在了对立面上的师兄弟?面对西安城里头的千军万马?
楼瑜萧木着脸想。
是啊,放心,他干嘛不放心?他那么厉害,只是没按时出现在朱雀门而已……哦,对了,他们不是都已经分手了么!?他为什么还要想他?
难怪这人消失过那么多次,最后还都安然无恙的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祸害遗千年?
楼瑜萧牙根子痒痒,忍不住磨牙。
“你还要吃么?”童霄茫然的停下咀嚼动作,将自己拆开的薯片朝楼瑜萧方向推了推。
楼瑜萧恶狠狠的一点头,埋头继续啃。
时近正午,骄阳似火。
西北的夏天和东南不同,干热干热的,能将地面烤成焦脆的煤炭。风和烧转的窑洞里扑出来的一样,滚烫的剐过皮肤,风干表皮上残留的汗水,留下道道干涸的白色盐渍。
卷进车里的气浪都是灰尘的气味。前方的公路被晒的发白,刺眼的看不清前路在何方。
车内的四人东倒西歪,像蒸干了的木乃伊。
伍佰的《白鸽》反复播放着,打开的车窗灌进风声、引擎声,让本就有沙砾质感的歌声越发嘈杂。这么一来,他们倒像是在进行一场公路旅行。
“换歌换歌,吵死了,唱的什么玩意儿。”赵峥热的暴躁,他点烟,抬手的时候能看出肌肉线条深刻流畅。
“给我一根。”楼瑜萧说。
赵峥递了烟过来,这时候倒也看不出来有多讨厌楼瑜萧了。
钱洛同换歌,广播中传来五月天的《倔强》。
赵峥郁闷:“怎么全是飞不飞的,全是扁毛畜生。”
楼瑜萧叼着烟笑起来,卷烟跟着他嘴唇的弧度上下摇动:“对,烦死了,一群都是扁毛畜生。”
童霄嫌弃的扇风,冲赵峥说:“赵部长,你烟灰全都飘我这了。”
赵峥耸耸肩掐了刚抽了两口的烟,嘀咕:“狐狸的鼻子真这么灵?”
童霄从鼻子里哼了声,也不在意赵峥这么叫自己。
“部长,李阁老是不是弄到了别的法宝?我听说阁老被她软禁了?”
童霄琢磨了会儿,答道:“我更倾向于是用了李妍的某件法宝。”
“对了部长,说到李妍,秦晋烽还查到她什么没有?前两天秦晋烽发来的那地址我去了,就一黑猫精在看店。”
“嗯,那猫叫煤球。”
车靠边,转进侧面尘土飞扬的小土路,继而停在了一个明显是服务大货车司机的小店前头。
这店是村头的民房改建的,脏兮兮的白墙上红漆歪歪扭扭的写着“加水,吃饭”,还有一个充当厨房的窝棚似的违章建筑突在外头。
楼瑜萧突然觉得秦晋烽要不是一线作战人员,那也不错,两人就算在尘土飞扬的国道边上找个民房开个这样的小店,一起做做小生意,也不错,总归能在一块儿。
想到不知道在哪的秦晋烽,楼瑜萧心情就再度失落起来。
有时候可怕的不是死别,而是在你想知道一个人消息的时候,那人却不知道在哪里。
“下车,吃饭换车。”赵峥说。
楼瑜萧眼睛都瞪大了:“连这地方也有你们的人!”
赵峥嗤笑:“不然你以为又不是谁都是作战人员,你当谁都能活的光鲜亮丽的”
楼瑜萧蹙眉,抿了抿嘴唇,不赞同:“毕竟在前线的人也是卖命的,怎么说也不用光鲜亮丽来形容吧?况且,就是特军的人,也是作战人员不是?”
赵峥已经下车,又点了根烟,悠悠吐了口烟,浓眉一扬,道:“小子,你这种人就是想的太简单了,英雄崇拜,哦?”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幼稚的言论。
楼瑜萧木着脸看他:“我又不是你们,我就是个小游戏策划,玩不起什么政治,就是想的简单点怎么了?一线人员面对的危险多,就是各种奖章功勋什么的多不也正常?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嘲讽呢?”
赵峥仰头,像在看天际的扰动的流云,一句话没说,直接进了店。
楼瑜萧盯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真的有点讨厌,要不是现在这局面,他是一分钟都不想和他多呆一块。
五黑轮不到他,三缺一都不要。
“赵部长其实……”钱洛同像是想和楼瑜萧解释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其实很多人,还不是一线作战人员,只做些像这种接应的工作,一辈子就在偏远地区呆着,甚至几代人都这么坚守着,没法调出去,运气好的老死在这里,运气不好,被妖魔发现了,死了,但就因为身份不能公开,连个表彰还是追悼会都不能有。”童霄说。
楼瑜萧愣了愣。
“所以,勋章不一定陈列在众人能看见的橱窗。好了,走吧。”童霄拍拍楼瑜萧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