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逼不是爱情》歌德斯尔摩

29、匣中人

　　外头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光线透过云层撒进天井小小的天井里头，显得有些沉闷。

　　这本该被存放在了81号里头的匣子，现在出现在李妍手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基本就是坐实了童霄通敌的罪名了。楼瑜萧隐约记得当时在81号里头隐约有说过，童霄和帝都琉璃厂的一个古董铺子的老板娘会面过，而那老板娘被怀疑是妖魔，很可能这所谓的老板娘就是李妍。

　　昏暗的室内，楼瑜萧犹豫又僵硬的将接过李妍递过来的匣子，他舔了舔嘴唇，视线盲无目的落在屋子内的一个角落里头，这处，细碎的灰尘在撒进屋内的光线中穿梭着。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这悬浮的灰尘一般渺小。夫小不见大者，他自然看不出来这些人究竟是在做什么，更不用说能看清这盘棋局到底是如何下的了。

　　他是不介意抱着个装了人头的匣子，但是这不代表他愿意打开一个可能是潘多拉的魔盒的匣子。

　　在楼瑜萧看来，李妍的立场不明。何况她本身就是个复活了的女鬼，这个时候，他就想起了秦晋烽的那个所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楼瑜萧瞄了眼四周，正厅原本敞开的门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关上了，窗户纸上投上了诡异的阴影，像外头有怪物在守着一般。

　　他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恐怕要是他今天不按照李妍的话去做，就别想离开这四合院了。

　　“怎么？”李妍顺着楼瑜萧的视线望了一眼，含笑开口，就和全然不知他在看什么似得。

　　“没什么。”楼瑜萧笑了笑，一派淡然的往侧面一硬木椅子上坐下来，背后的冷汗却已经湿了衣裳。

　　“只是觉得这院子有点意思罢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李妍若要杀他，或者觊觎他身上的那缕藏在鬼面标中的魔魂，那有的是办法，犯不着引他进到这儿来。

　　“既然没什么，那就把匣子打开吧。”李妍神情懒散，像是根本不在乎楼瑜萧如何做，但语气却已然不耐起来，她看向楼瑜萧的视线中透出点阴冷。

　　“那什么……我得罪过你没有？”楼瑜萧眯着眼睛抿了抿嘴唇，他手搭在匣子上头，面带犹豫，他明显的感觉到了李妍对自己的厌恶，但她的这种情绪在万里岩头一回见面的时候是绝对没有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或许呗，你觉得呢？”李妍不答反问道，又恢复了那漫不经心的模样。

　　“呵呵，美女，我怎么知道呢，我们这才第二次见面是不是？”楼瑜萧耸耸肩，竭力弄清楚李妍的立场。

　　“要是你想知道秦晋烽消息的话……就照我说的做，不然你就出去吧，我自然不会拦你，你当没进来过就是了。”李妍笑着指向关着的门，随着她的话，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楼瑜萧眉头挑了挑，淡漠的转头看了一眼，果然不出他所料。外头哪里还是什么四合院的天井？分明就是一片乱葬岗。这些荒坟边上兜兜转转的绕着奇形怪状的鬼魂，此时，它们正抬头朝门内看过来。

　　“我没说不愿意。”楼瑜萧干笑两声，重新看向李妍，继而正色道:“你的条件我答应，但我得知道你要我打开匣子是要干嘛，这不过分吧？毕竟这里头的家伙是恨不得杀了我。”

　　“啧，告诉你也无妨，我要搞清楚一些事情，但这里头的家伙不肯说，说是要见了你再说。”李妍面露不满，看着楼瑜萧的视线像个挑剔后辈朋友的刻薄长辈。

　　楼瑜萧电光火石间明白了点什么。李妍，李贤，李家……他居然现在才想到，李妍分明就是这个家族的，说不得还是老祖宗级别的，难怪看自己不爽，毕竟他身上还背着李轩那条人命。

　　“这也和鬼面标相关，其实你应该也想知道。”李妍又不耐烦的补充了一句。

　　楼瑜萧心中已然麻木，又是那个标记。

　　匣子内的人头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但，李贤的头颅还是活着的。

　　“那什么……”楼瑜萧别开头，两手伸直了捧着那匣子，尽量让自己离远些，好喘气。

　　“萧萧，终于再见到你了。”匣子里传来声音。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气。楼瑜萧愕然，仓皇的视线投在那头颅上，这一刻，他的表情变得茫然无措。

　　“李，李轩怎么会是你！”

　　“我以为你早就忘记我了。”

　　李妍莫名其妙道：“什么鬼？”

　　匣子里的头颅露出一个伤感的笑，那张脸上裸露出来的肌肉扭曲着重新调整分布，最后变成了楼瑜萧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和李贤有几分相似的面貌，但更加柔和些的面部线条，这就是当年坐在楼瑜萧副驾上的少年。

　　那年，他楼瑜萧毫发无伤，副驾上的李轩却就此离开人世。

　　李妍站起来，蹙着眉头看那变了样的人头，神色间似乎是已经明白了点什么，但应该对她来说不是好消息。

　　“李轩你，你怎么变成……”楼瑜萧捧着匣子的手颤了颤。

　　“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的，现在这样子是不是很吓人我也不想用这模样和你见面。”李轩声音中带着苦涩。

　　“你，你不是早就……死了？”最后两字楼瑜萧说的艰难，就像呼吸不上来似的。

　　他明白这么说有些不合时宜，但这却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是吧，我应该是早就死了。”李轩神情淡漠下来，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乎自己的事情。

　　楼瑜萧托着匣子的手不自觉的往怀里缩回来，他抱着盛放着故人头颅的匣子，竟是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何种感觉。

　　因为自己而死亡的人再度出现在面前，以一种他从未想到过的状态出现了。

　　楼瑜萧以为自己会害怕，或者是内疚，但实际上内心却是一片空白。他想，自己面部表情一定也是空白的，因为他看见李轩自哂的笑起来。

　　那面上腐烂的肌肉组织让这笑容看起来狰狞恐怖，但楼瑜萧却没有产生一丝恐惧。他依旧觉得面前的还是当年的少年。

　　“萧萧，我很想你。”李轩艰难的说，眼眶中滑下一道血泪。

　　楼瑜萧心头蔓延上酸涩，他的感官就像是延迟了一步。

　　“你，你还好么？会不会……疼”楼瑜萧难受起来。

　　“不会啊，其实不会有感觉的，翻车的时候我应该就已经死了，应该说，我意识到我死了的时候，事情就已经是这样了，没什么。”李轩笑着说，就像那血泪并非是从他眼眶中滑落下来的一般。

　　楼瑜萧感觉自己也扯了扯嘴角，但他觉得自己的笑容一定很僵硬，且不适合。他没说话。

　　漫长的沉默之后，李轩叹息道:“只是，我不甘心就这么死掉啊，那就再见不到你了，连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

　　楼瑜萧茫然的看着匣子里的头颅，一句话说不出来。他不想骗他说自己有多怀念他，对于感情，他从来没法欺骗自己。

　　“潇潇，你还是这么直接，很让人伤心啊。”李轩半开玩笑似的对楼瑜萧说，眼神中透着悲凉。

　　楼瑜萧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了声抱歉。

　　脑海中，过往的画面却从未有过的清晰，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和这人还曾经那么长时间的相处过，撇开那些喧闹的人群，原来李轩一直都在。

　　但对于李轩，他终究只可能去惋惜这生命的逝去，仅此而已。

　　没有浪漫气息的悲剧是人类最本质的悲剧，不具英雄色彩的勇气是人类最真实的勇气。

　　楼瑜萧悲哀的想，李轩的死亡是前者，而他自己则是后者。

　　李妍早就再两人说话的当儿重新恢复过来了，她慢悠悠的喝着茶，靠在贵妃榻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淡淡问李轩道:“怎么样？人你也见过了，叙旧也叙完了，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您问吧。”李轩幽幽的道。

　　“带了鬼面标的人就是被妖魔鬼怪争夺的祭品，你这……怎么会还有自我意识”

　　李轩淡漠道：“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就这么消散，可能是执念太深吧。带了鬼面标标记的人是不可能入轮回的，我没法祈求还有下一世，所以干脆选择了和那魔化九婴融合，于是诞生了那个所谓的李贤。”

　　“什，什么”楼瑜萧难以置信，血色瞬间从他脸上消退了。

　　那晚上面目狰狞、欲置他于死地的李贤和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李轩重叠在一起，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李轩。

　　李轩没看他，道：“对不起……萧萧，我真没想过要害你。”他轻声道:“连想都不敢想。”

　　楼瑜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他明白李轩话中的那微不可辨的停顿，让李轩死后存在于世间的并不是执念，而是恨意。

　　李轩可能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恨一个自己爱过的人。但楼瑜萧却是知道的。没有人有权利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剥夺他在现世拥有的美好。

　　爱情或许可以重新找到，但生命却从来只有一次。所以那化身出来的李贤才会那么恨他，才会那么完美的融合了魔化九婴的意念。

　　李妍琢磨了一会儿，道:“也就是说，你自愿和魔化九婴融合后可以产生一个新的个体，但是那个体自己却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是魔化的产物”

　　“可以这么说，李贤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鬼面标中的魔魂，我自愿献出的灵魂，还有魔化九婴本身的意念组成的一个魔，他以为自己是个人，是我的兄弟。”

　　楼瑜萧毛骨悚然，一个全新的个体，照常存活在世上，他以为自己是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在另一种层面上是被操控了的，他的生命甚至不是自己的。

　　李妍嘲讽的看楼瑜萧，道:“你就没求证过？同是李家人的李鹊根本就不认识他还是你根本不敢和李家人提起”

　　楼瑜萧茫然的摇头。他未想过这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的在逃避，他从未和李鹊提起过这些事。

　　李妍啧了一声，轻蔑的看楼瑜萧，道:“还以为你会是个聪明的，原来是这般蠢笨。”

　　李轩则继续轻声说:“我死了之后就想用这种方式继续活下去，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

　　“活下去这根本不是活下去。鬼面标标记了你，那你就只是祭品，你居然以为自己可以在死亡后通过和妖魔鬼怪融合继续活下去。”李妍看向匣子里头颅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

　　楼瑜萧心中苦涩，这是不是也会是他的结局

　　“我只是想搏一把。”李轩淡然的说:“那时候我也没有选择。”

　　“愚不可及！你简直就是在给家族抹黑！”李妍毫不客气的开口道，语气中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李轩无所谓的笑了笑:“可能我潜意识里头也是明白这点的吧，不然李贤也不会以为自己是在借九婴复兴李家。”

　　李妍闭了闭眼睛，放缓了语气，道:“反正，你这儿的结果就是九婴的意识入侵，然后李贤成了一个带着你执念的全新的个体，你的意识被压制住了，不再有操纵那身躯的能力，是不是这样”

　　“是。”李轩的声音没半点起伏，就像是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一样。

　　“吸收了鬼面标中的魔魂，那九婴就会魔化，为祸人间，你就没有想过这点？”李妍面色冷然。

　　楼瑜萧自是不屑李妍这番说法，他忍不住想，您老人家为了复活长生，不也是一样，现在倒是来说李轩。

　　接着他就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怕，他想活着，他还未活够，他这不就是从81号的追捕中逃到这里来的么？他可能也在走和李轩同样的路。

　　“那又如何？谁会管这么多？难道我就应该直接给81号的人送上门去我不想死，这难道有错”

　　楼瑜萧也在想这问题，他也面对着这样的抉择，是不是若他不死，将来会害了更多的人？

　　李妍冷冷道:“妖魔鬼怪都是这样，瞄准了人心底最深刻的愿望，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让你心甘情愿的献出自己的灵魂。九婴明显就是被你身上的鬼面标吸引过去的。”

　　李轩蹙眉，面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来，说:“不是，等我意识道自己死了之后才遇见的九婴。”

　　楼瑜萧诧异，磕磕巴巴道:“那，那当时……你身后的突然出现的是什么东西？难道不是那个魔化九婴？”

　　曾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眼花看错了，急刹车导致的翻车，后来知道了妖魔鬼怪真存在后，他以为是自己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等知道了鬼面标，他又怀疑那黑影是被吸引来的妖兽。但现在看来，那还不是九婴！

　　“什么？”李妍不解，蹙眉看楼瑜萧。

　　楼瑜萧茫然道:“怎么了？”接着他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李轩死亡的时候九婴并不在，那么，那个影子是什么？

　　室内静默一片，这时候李妍说：“可能是湫渊下逃出来的那个魔……”

　　但是没人知道，那个魔为何面对着可以作为祭品的李轩不为所动，反而便宜了九婴，更何况，就是当初楼瑜萧身上的鬼面标未成熟，那也不会一点气息都没有吧？那个魔到底是想干嘛？

　　“算了，你时间到了。”李妍眉头松开，这些显然没有对她造成困扰。

　　“什么时间到了？”楼瑜萧有种不好的预感，抱着匣子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戒备的望向李妍。

　　“他不该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李妍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说：“秦晋烽人就在西安，你可以走了。”

　　楼瑜萧没动，道：“什么叫不该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你呢？你不也是……”

　　“啪”李妍抬手抽了楼瑜萧一记耳光，笑着道：“别胡说八道。”

　　楼瑜萧脸上挨了这不重不轻的一记，正要和李妍辩驳，就听见李轩说：“潇潇，这是我现在想要的。”

　　扬起的日光照在这颗腐烂的头颅上，似乎能让他重获生机一般。楼瑜萧茫然的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流露出温柔的色泽，时间似乎依稀间还是当年。

　　帝都外环的风声，始终陪在自己身边害羞的少年，从未在意过人中，一双默默注视带着爱慕的眼睛。

　　当年的少年轻狂，最终在今日变成了回不去的悔恨。

　　“走吧。”头颅说。

　　楼瑜萧视线有些模糊，接着他麻木的被李妍推出门去。还是那小天井，夏季的蝉鸣声传来，天气燥热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