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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半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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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吹海立,暗浪动阴崖。
秦晋烽的身影若黑山白水间孤独的伫立的利刃,锃亮却不近人情。
周围人,不论是特军还是南衙卫,敬他的、畏他的、厌恶的、不屑的,视线来来回回打他身上晃过去,都忙着打扫战场,无人靠近他。
就连钱洛书也和瞿曜、童霄站在了一块儿。
大雨中,楼瑜萧狼狗似的在一平坦的礁石上蹲着看了会,觉得秦晋烽看起来格外的落寞,便弓着身子,蹑手蹑脚的猫过去。
秦晋烽背后长眼了似的,陡然转身。
“啊!”楼瑜萧吓得大叫一声。
顿时全场安静,所有人刹那神经绷紧,转头朝这儿望过来,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
楼瑜萧尴尬,两只手在胸前左右晃晃:“没事没事,那什么……大伙儿继续,呵呵。”
特军里头嘘声一片,直道人吓人吓死人,这小子神经有问题。南衙卫则统一步调,权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秦晋烽面无表情:“干嘛?”
楼瑜萧拨两眼一眯:“干!”
秦晋烽瞬间哭笑不得,抬手揉楼瑜萧的乱毛,转而将外套脱下来扔给楼瑜萧:“穿着。”
春季,夜间的海风冰凉,楼瑜萧上半身光着,皮肤被吹的泛红,活像个被煮过的海鲜。
楼瑜萧将那黑色的制式风衣往身上裹着挡风,血腥味和秦晋烽皮肤上好闻的气息混杂在一处,难解难分。
秦晋烽单穿着背心,宽肩窄腰,精壮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完美,有力却不夸张,雨水将他浇的湿透,水珠从分明的肌肉纹理中滚落。
不穿制服的男人像个玩极限运动的男神,就连这带了戾气的冷峻眉眼,都能变成所谓的高冷。
楼瑜萧沉默的看秦晋烽,这才发现,原来这人也会有少年感的俊朗,于是吹了声口哨。
秦晋烽转头,一脸莫名的看楼瑜萧,眉头挑起来。
楼瑜萧忍不住就去和秦晋烽勾肩搭背,仰头看秦晋烽棱角分明的嘴唇,他咽了口唾沫,转开脸,装模作样的找话题,想想说:“你就没发现那个叫栖图的家伙不见了?”
“所以?”
“所以……他是什么人?”楼瑜萧差点接不下去。
“不是人。”秦晋烽说。
“好吧……”楼瑜萧两手比划一个投降的动作,真的接不下去了,郁闷的发现话题死了。
“他是灵蛇。”秦晋烽又补充道。
楼瑜萧恍然大悟,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家伙听见音乐会忍不住跳舞了,这是没进化的好咩?
礁石的近海的一处,瞿曜和钱洛书像是交流过了什么,这时候一起抬头朝秦晋烽和楼瑜萧这儿看过来。
楼瑜萧:“?”
秦晋烽也抬手钩住楼瑜萧的脖子,就像是准备吻下来一样,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快速道:“觉眠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楼瑜萧瞬间动容,神色僵硬起来:“什,什么意思?”
瞿曜朝这边走过来。
秦晋烽语速更快,说:“羯磨封印了你身上的气息,81号那头的人不会查到,妖魔也搜索不到你,记得千万别说。”
楼瑜萧茫然间又有些恐惧,81号那头也在追查……为了什么?他身上的那个“期限”么?那究竟是什么?
“你身上的有个鬼面标,别慌,现在没人能看见它。钱洛书和瞿曜就是猜到了也不会说。”秦晋烽止住了楼瑜萧的动作,接着道:“觉眠的作用就是让那个鬼面标提前显现,这玩意儿会招妖魔鬼怪,所以你在越来越频繁的遇见这些东西。”
楼瑜萧瞳孔收缩:“什么,什么意思?”
秦晋烽按着楼瑜萧肩膀的手重了重,说:“我不知道你身上的这鬼面标是怎么出现的,但是这东西其实是一缕魔的魂,对所有的妖魔来说,这都是绝好的补品,历来带鬼面标的人都会被当作是献给神明的祭品——实际上献祭的就是妖魔……”
瞿曜在不远处咳嗽了一声。
“你到直升机上去。”秦晋烽下巴蹭了蹭楼瑜萧的额头,同他拉开距离。
“别怕。”
瞿曜在不远处站着,像是在等他们说完话,又像是在探听他们说话的内容。
“你们聊。”楼瑜萧扭头对瞿曜笑了笑,识时务的离开。
他心里头实际上翻江倒海的,困扰了他许久的“期限”总算知道是什么了,但听起来似乎也还是一样的不妙。
祭品么……
瞿曜拧着刚硬的眉头盯着楼瑜萧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接着往秦晋烽身边走过去。
楼瑜萧半个身子钻进了直升机,又扭头看了眼。秦晋烽也恰好扭头望过来。
隔着雨幕,楼瑜萧木着脸,秦晋烽蹙着眉。
“突突突”的直升机螺旋桨声音让楼瑜萧有点心烦。
钱洛书和重九在前排的座位上,看见楼瑜萧便抬头冲他招呼一声。
重九心不在焉的往直升机外头看,一面自言自语道:“要是童霄上去,嘿,八成会被就地格杀?理由是……偷袭?嘿嘿。”
楼瑜萧瞄了这毛刺刺头发的小青年,心说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刚才要是我们上去……啧!”钱洛书夸张的抖了抖,话语中有点酸。
他转而又对楼瑜萧说:“也就你能和他开玩笑。”
楼瑜萧将烦心事收了,往座椅上蜷起来,打了个喷嚏,装着没听懂的样子,一脸无辜的说:“有么?我不知道,不知者无罪,他这么不能开玩笑?下回我还是注意着点,不和他闹腾。”
钱洛书眼睛瞄过来,发梢一甩,抽在楼瑜萧脸上:“你小子就装傻吧你,你和秦五……嘿嘿,好像谁不知道一样。”
楼瑜萧被抽了也不生气,脑袋偏开一点,傻笑两声,问:“对了,那什么……瞿曜和秦晋烽他两怎么了又?”
他想想,又问:“是不是赵峥和童霄的事情还没查结束?”
钱洛书面上嘻嘻哈哈的神情收了,无奈的摇头,正色道:“赵峥被扣押的原因就是九婴的案子,现在案子破了,勾结九婴的是李家,他应该是没事。但是童霄还不好说了。”
“哦,是之前说的什么?和帝都里头的事情有关系?”
钱洛书将湿漉漉的发梢绕在手指头上,蹙着眉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没说话。
重九吹了个口哨,转身扒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楼瑜萧,抬手对他勾了勾:“我和你说,之前帝都里头不是被查到有妖魔活动的踪迹么?然后我们的人看见他老去琉璃厂一古董铺子,那里头的老板娘很有问题。”
楼瑜萧转头和重九搭话,好奇道:“那什么……但是也不能证明那老板娘是妖魔什么的吧?不是说怀疑么?”
重九摇摇头:“不是你这么个说法,其实不是所有人都能辨别出来妖魔的,妖魔和鬼不同,他们本身就是化生,是生命体,一旦披上了人的外表,根本难以分辨,只有他们的同类才能看出来。现在81号里头,也就只有阁老的那么几个,然后就是我们头儿,钱家人,棠汝,还有本来就是半妖的童霄能认出妖魔的原型。”
“阴阳眼?”楼瑜萧问。
“算是吧,但我们的说法是妖瞳,因为妖魔认识妖魔嘛。”重九说。
钱洛书哼了一声,重九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连忙打了个哈哈。
楼瑜萧:“然后呢?”
重九接着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童霄的事情扯掰不清,偏偏再去的时候那家店搬迁了,特军里头的人认准了那老板娘是普通人,头儿和副队两个说是妖,本来是又卷录像带的,可以给阁老辨认,但问题是那录像带被偷了。”
楼瑜萧陡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连忙隐晦的问:“那,那妖魔化形的话,一般人也不能看见?”
重九点头:“当然,上回蛊雕……”他赫然瞪大了眼睛看楼瑜萧。
楼瑜萧也意识到这点,为什么他能看见?
“重九!”钱洛书呵斥。
重九干咳一声:“我刚说什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楼瑜萧:“实话说,你觉得童霄会和妖魔勾结?”
重九摇头:“不会。”
楼瑜萧:“?”
钱洛书搓了把脸,手肘架在膝盖上,视线像是停在空茫中的一处,陡然开口:“你对秦五了解多少?”
这话里头似乎有些嘲讽。
楼瑜萧:“冷脸,不喜欢说话,身手好,喜欢一个人行动?还有……”
器大活好?楼瑜萧挠挠头,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干笑两声,他才发现自己对秦晋烽了解的并不多。
钱洛书嘲讽的笑了一声,重九摸着下巴也跟着勾起嘴角,两人的笑容里头都意味不明。
钱洛书把玩着落在锁骨上的金色长发,抬眼起来瞄着楼瑜萧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说:“其实,秦五很讨厌半妖,非常讨厌,甚至超过了对妖魔的厌恶程度。”
这就是秦晋烽的理由?就因为童霄是半妖?哪怕他什么都没做?
楼瑜萧:“为什么?”
钱洛书没说话,像是在想什么,一会儿道:“你知道秦晋烽为什么叫秦五么?”
楼瑜萧摇头,猜测道:“排行什么的?”
钱洛书点头道:“我,瞿曜,秦晋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秦晋烽进师门最晚排行第五,我老三,瞿曜其实是老大,老二叫赵初,我们叫他赵二,老四叫朝鸫,是个半妖。”
钱洛书点了根烟,像是在回忆往事,重九不说话了。楼瑜萧预感可能这不会是个有好结局的故事。
“然后呢?”楼瑜萧追问。
最后估计朝鸫背叛了,害死了那赵初。
钱洛书缓缓吐了口烟,慢悠悠道:“然后啊……后来的事情你还是直接问秦五的好,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了,免得到时候又说是我多嘴。”
一时之间,直升机的机舱内便只剩下外头螺旋桨卷起的呼啸的风声,无人说话。
外头传来了争吵声。瞿曜和秦晋烽吵起来了。
“他?哪里来的就送回哪里去。”秦晋烽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冷冰冰的语气,就像说的不是刚同自己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
“先上去,我一会儿上来,”秦晋烽扭头就看见楼瑜萧在朝外看着,他眼神闪烁了下,于是打了个手势。
“等等。”楼瑜萧叫起来,他知道秦晋烽说“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必定指的是挂着特赦名头的童霄。
钱洛书拽住楼瑜萧:“算了。”他神情有些复杂。
“走。”钱洛书转头对着驾驶员开口道。
楼瑜萧再度往外看,就见瞿曜像暴怒的公牛,狠狠推开四围拉架的特军,愤怒的对着秦晋烽挥拳,咆哮着什么。
直升机螺旋桨飞旋,“呼啦啦”的刮起气流,掩盖了瞿曜的声音。但楼瑜萧看出了那口型,分明在说“你他娘不是人”。
直升机掀起气流,在铺天盖地的大雨中缓缓腾空。
从上方望下去,暴露出海面的暗礁就像是死去已久的巨兽白骨化的脊梁。
楼瑜萧趴在舷窗上,看见童霄拎着装了李贤头颅的密封箱站在下头,直升机卷起的气流吹透他沾了血的湿漉漉的白衬衣,他表情麻木又茫然。
楼瑜萧看着,觉得童霄有点可怜。
重九撇嘴,道:“还部长,特军居然敢把帝都这头交给一个半妖,余冯骁将军是不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楼瑜萧蹙眉,不大喜欢重九这幸灾乐祸的话。
楼瑜萧没好气道:“童霄?半妖怎么了?他刚才是帮忙了不假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钱洛书缓缓开口道,面无表情的擦拭着手中的带着银光的折扇,又翻手看着那折扇在手中幻成银色的光电融入身体:“钟离扇。”他随口解释一句。
楼瑜萧“哦”了一声,知道是暗八仙的玩意儿,一面又挠头:“那什么……话不能这么说的是不是?人还分好人坏人呢,妖魔也是这样吧?”
钱洛书望着掌心中一点点湮灭的光点沉默半晌,倏然笑起来,看着楼瑜萧摇了摇头,刚还锋利的眼神中温和下来,他拍拍楼瑜萧的肩膀,说:“秦晋烽知道你这么想吗?”
“人类自己都有善恶之分,妖魔为什么就不会有呢?”
钱洛书却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息事宁人似的,道:“你和我们说了也没用,我又做不了主。你家秦晋烽才是头儿,我不过是个连门都进不了的外人。”
楼瑜萧抓了抓头发,比划了个抱歉的手势,他实际上没听明白那“门都进不了”是什么意思。
“你要知道,他们这些人或者半妖,是无辜还是有问题,对我们而言没区别,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秦晋烽一直这么认为。”
楼瑜萧错愕,旋即抓狂:“那不会出现冤假错案?你们不能这么着对不对?你看……”
“一朝天子一朝臣,清流的事儿自有人去做,关我们什么事儿?”钱洛书打断楼瑜萧,一副事不关己模样,说完话便托着下巴,看向舷窗外,好像那些在下头翻滚的海浪陡然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楼瑜萧不赞同的蹙眉,没想到这钱洛书是个喜欢玩明哲保身这套的人,再看重九,这人就是一副激进分子的嘴脸。
楼瑜萧吁了口气,往椅背上靠着,秦晋烽的外套带着男人体温的衣裳潮湿且带着血腥味,熨帖在他赤裸的皮肤上。
钱洛书潮湿的金色长发贴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勾勒出分明的锁骨线条。这让他看起来终于显出了骨子里的那点锋利,但是为什么他现在的神情也很迷茫?楼瑜萧想。
一会儿,秦晋烽顺着悬梯上来,同样是湿漉漉的,嘴角有一片擦伤,想是同瞿曜动手了。
钱洛书权当没看见,将头扭过去。
秦晋烽的面色在看见楼瑜萧的瞬间缓和了些,楼瑜萧想问点什么,于是犹豫的看着秦晋烽。
秦晋烽将楼瑜萧挤进里面,坐下来,挺直的腰背线条松懈下来,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搓了把脸,说:“你先别说话。”
楼瑜萧到了嘴边上的问题又吞了回去。
秦晋烽面色看起来很疲惫,像是和瞿曜的争吵让他耗费了不少心力。
楼瑜萧看着男人锋利俊美的侧脸,心中涌出一些惶恐不安,他不了解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现在想要干什么,更不知道他未来的轨迹将会走向将会如何。
楼瑜萧望着黢黑的窗外迷茫地想,自己也是一个不确定性很强的人,和秦晋烽这么一个人在一块儿,他们能走多久?他身上的那个鬼面标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撇开这些不谈,就像他和前男友分手的理由,简单粗暴的三观不合。那么他和秦晋烽呢?他他一直觉得知己知彼才好谈恋爱。
但他又一次的先喜欢了、爱上了,结果却发现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甚至,现在他连这个人究竟是好是坏,是忠是奸,都难辨分明。
钱洛书托着下巴望向舷窗外,眉头轻轻蹙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秦晋烽。
“你算好了的吧?包括白天那会儿,后头跟上来的车是谁派来的,你其实都知道吧?所以你猜到这头是九婴也敢就咱们三个人就过来?因为知道特军那头有人跟来了?”
秦晋烽侧脸看着他,没说话。
钱洛书冷笑一声,别开了眼睛:“这次你要动的人是谁?为什么?”
楼瑜萧陡然蹙眉,这似乎确实不对,增援的人马哪里来的?要是真像是他们说的,秦晋烽直接追过来的话……他当时会通知旁人?
秦晋烽没搭理,抬手搂住竖起耳朵停的楼瑜萧,问:“你有心事?”
楼瑜萧犹豫的摇了摇头。秦晋烽没有追问,就这么将他搂在怀中,良久叹了口气。
钱洛书哼了一声,半晌才苦涩的开口:“我没和瞿曜一样留在特军,而是和你来了南衙府卫,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晋烽没回答,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楼瑜萧的脊背。楼瑜萧脑子里头确实警报“嘀嘀嘀”的响起来,他再看钱洛书,就觉得他看着秦晋烽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再看着一块肉?
直升机穿过暴雨,到北京已经是午夜,最后停在京郊一私人机场。
楼瑜萧被秦晋烽拖着下了直升机,困得两眼皮子直打架。他们顺着下手扶梯,半道儿楼瑜萧就看见玻璃窗外的街道上一排乌压压的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