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Hayama ...
-
Hayama Kotarou
Ⅰ
叶山小太郎记事很早。
在他小时候的印象中父母工作总是很忙，两个姐姐忙于学业，根本无暇照顾年幼的弟弟，于是，他家对面的那间道场就成了全家人最放心的选择。
虽说是打着“学习”的旗帜来的，但是从小太郎的种种表现来看，用“照看”一词形容更为合适。他对剑道一直兴趣缺缺，除了最开始一两个月的练习外，后来几乎没有再碰过那些竹剑。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和道场里的其他人打成一片。小太郎性格开朗，又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不仅绯村家的大人喜欢他，就连道场的前辈都习惯把他当弟弟一样看待，可绯村瑶不。
小孩子的世界里向来黑白分明，非对即错。作为一个整日在道场里摸鱼划水的人，最开始绯村瑶对他的态度只能说是不冷不热。
当然，这和绯村瑶本身的性格也有很大的关系。
因为剑道世家严格的家教，从绯村瑶身上几乎找不到同龄人那种贪玩任性的影子。她似乎永远都知道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从不需要他人提醒催促，自律程度连许多大人都自叹不如。以至刚认识绯村瑶那一会儿，他的家人们时常会戏精上身，总是喜欢拿绯村瑶做例子给他树立一个积极健康的榜样。
比如——
“小太郎？你怎么还在睡！外面天都快亮了！”
“我们家的孩子，自制力实在是太差了！有时候玩起来甚至会熬夜到晚上九点！”
“天哪爸爸！九点！这个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已经钻进被子里睡觉了！”
小太郎：“……”
他觉得自家父母实在是不懂珍惜，因为他在绯村家听到的对话都是这样的：
“真羡慕叶山太太，家里有小太郎这样的孩子生活一定充满了乐趣。”
还有这样的：
“小太郎实在太可爱了！将来阿瑶如果能有弟弟的话，希望他也能成为小太郎那个样子！”
诸如此类。
可他还是没事就喜欢往绯村瑶身边凑，一是因为他们年纪相仿，绯村瑶又是道场里唯一一个女孩子，二是他觉得绯村瑶这个人实在太有趣了。
有趣到什么程度呢？
明明比他还小一岁，却总是喜欢以姐姐的姿态自居，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张口就是一堆烦人的大道理。一开始小太郎还有些不胜其烦，但是慢慢相处下来就会发现，那张冷冰冰的面容之下究竟藏着一个多么有趣的灵魂。换句话说，这就叫闷骚。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把捉弄绯村瑶当做生活一大乐趣，每当那张严肃的脸露出各种难得一见的微妙表情时，他就有一种格外愉悦的成就感，尽管他知道绯村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可能已经默默吐槽他百八十回了。
是的，绯村瑶在他心中一直是这样邻居家小妹妹的角色，再准确一点说，是他非常疼爱的小妹妹。但这样的认知，从国中的某一天忽然改变了。
“真羡慕你啊，小太郎。”
那天，同桌照常将作业本放到他桌子上的时候，并没有马上转回身去，而是盯着他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小太郎停下笔，满脸疑惑：“什么？”
“装什么傻。”男生笑着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一年级的绯村，只和你一个人说话。”
如果说刚开始他并没有将这些事放在身上，那么等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向他提起，并且有意无意的试图打听绯村瑶喜好的时候，他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绯村瑶，似乎已经不是他眼中那个小女孩了。
平心而论，绯村瑶确实没有辜负父母留给她的良好基因，认认真真的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这种表里不一的长相在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在另一个人身上碰到过，而且两个人还都长了一头过目不忘的红头发。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反正，在小太郎看来，虽然绯村瑶平时表现的既不温柔也不可爱，和那些受欢迎的女生毫无相似之处，但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偶尔会有一些肤浅自大的家伙被外表所迷惑，想要对她展开追求，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对吧？
一想到这里，小太郎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如果换做是别人，他根本不想操那个闲心，可绯村瑶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往好听了说是单纯，往难听了说就是好骗，从他第一次知道绯村泉那些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忽悠人的鬼话居然都有人信以为真的时候，他就这么认为了。
绯村瑶的世界太过纯粹，从小到大，一把竹剑，一方安静的角落，仿佛就能组成她生活的全部。有句话说得好，最了解男人的永远都是男人，小太郎虽然至今没有遇到过喜欢的女生，却也耳濡目染知道男生在追求过程中的种种套路，说白了，清一色的妖魔鬼怪，满肚子都是坏水。就连一般女生都无法鉴别出的真情假意，他才不相信绯村瑶会有那样的火眼金睛呢。
怀着这般老父亲的心情，小太郎在绯村瑶绯闻男友的位子上一坐就是整整三年。
因为这件事，后来被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队友取笑了很久。
原因是毕业那天他实在忍不住内心激动的心情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好朋友实渕玲央，有些得意忘形的说了一句：“国中三年居然没有人想要来撬我的墙角，果然还是因为我太优秀。”
Ⅱ
高中第二年，春。
千方百计将绯村瑶骗来洛山的叶山小太郎看着自己身边出双入对的恋人，竟第一次有了一种“一把年纪了居然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真是老脸都丢光”的心情。不过，纵然是他活了17年才好不容易产生的一丝心神荡漾都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就在新生入学不到一个月的日子里，整个篮球部的平静都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后辈给打乱了。那个人叫赤司征十郎。
不得不说，作为「奇迹的世代」的队长，赤司名副其实。
用你所能想到最快的速度，他以一年级新生的身份迅速登上了名为实力金字塔的顶端，甚至大言不惭的说出“不光是篮球，无论是什么自己都绝不可能会输”这种好不要脸的话来。小太郎虽然对这个部长心悦诚服，可是心里的恶趣味却怎么也藏不住，忍不住想要看看赤司吃瘪的样子。于是，他在玲央处于弱势的时候悄悄编辑了一条短信，迅速联系上他的秘密武器。
结果……
“赤司君。”绯村瑶拿出一截刀削般齐齐剪断的头发，无比郑重地送到赤司面前：“请务必收下这个。”
赤司明显愣了一下：“这是？”
“师父说要把这个交给打败我的那个人，代表着我从今往后听凭差遣。”也许是刚刚被大家嘲笑过的缘故，这次她说的又急又快，像是担心被拒绝一样盯着赤司的眼睛，紧张又倔强地重复着：“请您务必收下。”
这下连小太郎也跟着紧张起来。
赤司征十郎受欢迎的程度他当然早有耳闻，这个各方面优秀到无可挑剔的家伙不仅成了他们篮球部的部长，如无意外的话还会是将来洛山学生会的会长，偶尔和队员们一起出现在食堂的时候，总会听到一些女生既兴奋又羞涩的背地里喊他“赤司大人”。可无论见谁赤司都是一副既礼貌又疏远的样子，对女生一向有风度，也有距离。
在小太郎看来，赤司之所以同意让阿瑶担任篮球部的经理不过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的顺水人情，尽管小太郎十分清楚她并没有别的意思，但这种极容易引起误会的行为，小太郎已经料定赤司会拒绝，并且已经做好了救场的准备。
但赤司说：“谢谢，我会好好保存的。”
从那个时候他就有点意识到，也许绯村瑶一直等待的那个人，出现了。
Ⅲ
记得是高一那年的暑假，他和往常一样约了同学打篮球回来，难得见到绯村瑶坐在院子里发呆，不禁玩心大起，蹑手蹑脚地出现在她身后。
“你手里那是什么？”
平时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有人靠近的家伙，竟被他吓了一跳。
绯村瑶缓过神，眨了眨眼：“我的头发。”
小太郎无语：“笨蛋！我当然知道是头发！只是，要留着做什么呢？”
虽然知道绯村瑶是平时掉下来一根头发都紧张的要死的人，但既然剪都剪了，也不至于留着珍藏起来吧？
本以为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但绯村瑶想了很久才给出了一个有些迷惘的回答：“留着……师父让我交给一个人。”
小太郎皱眉：“谁啊？”
“不知道。”她低头，握紧了身侧的刀：“也许有一天，它会告诉我答案的。”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庭院里的花谢了又开，绯村瑶的头发也慢慢长了回来，从表面上看，真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后来有一天，小太郎无意撞见了绯村父母的谈话。看到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他本来想要回避，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不是郁也？”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绯村健有些可惜的叹了一口气。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啦？”与之相反的，绯村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甚至还有一些理所当然：“他当然不是了，因为‘刀’没有选择他，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她口中的‘刀’自然是指绯村瑶，只是，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小太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山下前辈是道场里最出色的前辈，这是所有人都承认的事实，也是所有人最看好担任这个流派的下一位继承人。
但是现在看来，是……阿瑶赢了吗？
“不，我输了。”
第二天问起来的时候，绯村瑶是这么回答他的：“前辈他真的很强，攻守之间毫无破绽。我输的很惨，根本没有还击的余地。”
“诶——”小太郎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却还是笑着问：“这么说你的东西终于交出去了？”
“没有。”
“为什么？”
绯村瑶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因为我的‘刀’没有选择他，这就是我得到的启示，还有什么好问的。”
“……”
似曾相识的回答让小太郎的笑容慢慢消失在脸上。他忽然间意识到，那些一直被他当做是戏言的话，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戏言”。
她是真的在寻找。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还能清晰的回想起那一天从绯村瑶眼中发出的光芒，她说话时的声音，和表情。
天色将暮未暮，街边的窗户温暖的灯光还未亮起，只有橘红的晚霞无声地映照在绯村瑶认真而欣喜的那半张侧脸上，说不出的柔和。
“小太郎，我终于找到了。”
“嗯？找到什么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上心，只是随口那么一问，不过女孩的表情就好像面临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般，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没有迷惘，没有犹豫。绯村瑶盯着他，语气肯定的说：“我的「鞘」。”
是的，他所以为的戏言，不过是因为她还没有遇到自己等待的那个人而已。
Ⅵ
赤司征十郎是个S。
这个结论是叶山小太郎观察许久后得出的。作为绯村瑶最好的朋友，他对赤司并没有什么意见，相反，越了解赤司征十郎这个人一点小太郎对他的好感就多一点。说到这个，他想起曾经有人在篮球部搞过一个无聊的投票，标题是“如果自己是女生的话会喜欢上篮球队的谁”，最后赤司以绝对的优势获得了冠军（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以至小太郎后来一度提起自己当时把票投给了赤司这件事的时候都毫无羞耻之心。
不过，这并不能成为赤司征十郎开脱的理由！他是很崇拜赤司没错，但是他自认良心未泯，非但看不惯平时怼天怼地的绯村瑶对人毕恭毕敬的样子，也对赤司那种撩猫逗狗似的行为相当无语。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打着友情的旗帜一边把人调戏的面红耳赤难道就这么有趣吗？
赤司征十郎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是的。
古往今来，男女之间保持暧昧关系的方法无非只有一种，那就是一个装傻到底，一个打死不说。
绯村瑶喜欢赤司征十郎已经是篮球部公开的秘密，这没什么好谈论的。
关键在于，他发觉赤司好像也有那么一点意思。
赤司平时是一个做事情很有规划的人，就拿球赛来说吧，他总是喜欢模拟下棋的方式，从谨慎的试探开始一步步摸清对手的底细，然后再决定采用哪一种方式进攻，每一步棋都是经过他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不过，就在他琢磨着赤司到底什么时候会出手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非常不得了的八卦。
校运会落幕的那天晚上，绯村瑶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没来兑现约定好的烤肉，于是原来四个人的聚餐就只剩下了武将三人。小太郎目光呆滞的望着根武谷永吉面前堆成两座小山的盘子，一脸的生不如死。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小征能抽中那个题目呢。”玲央姐幽幽叹了一口气，脸上分明写着可惜，“明明只准备了那一张而已。”
“欸——！！”一说到赤司的八卦，小太郎魂魄立刻飞了回来：“什么嘛玲央姐，原来纸条是你写的啊！”
“是哦。”
“那真是太可惜了。”差点就有好戏可以看呢。
最后这句话小太郎没有说出来，不过，玲央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那也不见得哦。”
“欸？”
“哦呀，原来小太郎不知道吗？”
玲央弯着眼，笑眯眯地掩住嘴巴：“那个时候，离小征最近的是学生会的赤西同学哦。”
小太郎：“？？？？？”
卧槽。
自从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太郎看两个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后来像是碰到什么摸摸头发，拉拉小手之类的事情，小太郎的内心都毫无波动，甚至还有一些想翻白眼。他很想说，这种暗搓搓谈恋爱，明晃晃撒狗粮的行为引起了大家强烈的不适，可是迫于求生的欲望，小太郎只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做一个读不懂气氛的KY，在知情识趣这条路上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行着。
“呜哇，好香啊！玲央姐快点快点，我要吃章鱼烧！”
赤司貌似不经意投过来的一眼，小太郎就可以迅速反应过来，先人一步拉住身边的实渕玲央放声大喊。
实渕玲央也没有让他失望，话音刚落，他马上就心领神会地跟了上来：“知道了！知道了！你是被我们饿得有多惨啊？”
“可是，我中午没吃饱嘛QAQ。”
两个人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还落在赤司旁边的根五谷永吉，皆是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永吉你实在是太不懂事了，退群吧！
“欢迎光临！请问二位需要点什么呢？”
小太郎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麻烦，两份章鱼烧！一份美乃滋，一份番茄酱！”
“好嘞！”
他开开心心的点完单，回头却发现实渕玲央仍旧望着刚才他们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拿着两盒冒着热气的章鱼烧迎上去，一盒留给自己，一盒递给玲央：“给。”
玲央笑意盈盈地接过：“谢谢。”
“小太郎。”
“嗯？”
“阿瑶真可爱，对吧？”
“嗯。”
他的青梅竹马，当然是最可爱的。
玲央脸上笑意更深：“其实我稍微有点好奇你此刻的心情呢，会不会像寻常的哥哥那样觉得很失落呢？”
“唔……才不会。”
因为他的问题，小太郎不得不咽下口中还来不及细细品尝的美味，回答道：“我很高兴哦。”
他看着正站在摊位前认真挑选面具的绯村瑶，她从前向来对这些玩具嗤之以鼻，但是今天却在老板热情的推荐声中，转头看了一眼赤司在灯火中越发柔和的侧颜，最终挑了一个兔子模样的面具戴在脸上。
为什么不是郁也？
一直以来回荡在所有人心中的那个问题，如今的绯村瑶应该可以回答出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Hayam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