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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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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总,您太谦虚了。”吕志平已经有点儿厌倦了这种打哑谜式的谈话了,“我就是个基层刑警,没有什么太大的能力,和您的地位差着十万八千里,你没必要把我放在和您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再说,您和我的领导的领导,像政法委的汪书记关系都不一般,又何必和我交什么朋友。”
尚天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在过了片刻祝秋月敲门进来:“您的橙汁。”
尚天赐连忙说:“送上来吧,把菜单也拿过来。”
两个人随便点了些菜品,草草吃完,这顿饭吃得有点儿例行公事,吃到嘴里也有点儿味同嚼蜡。吕志平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之后,便往椅背上一靠,努力地咀嚼、吞咽,这一口还没完全下肚,他便拿过餐巾纸擦了擦嘴巴:“行,我今天吃得差不多了,很好,谢谢尚总的款待。”
尚天赐还在喝汤,听他这么说,只好把汤勺放下:“吕队长,我说过的话,还请您好好考虑考虑。”
“当然是要考虑。”吕志平吃饭的时候其实已经想过了,刚才对尚天赐的态度确实有点儿过,他决定缓和缓和,“但我人微言轻,自觉得高攀不上。不过您放心,我们作为警察,自然有我们自己的规矩,我们肯定会严格遵守的。所以呢,我觉得您也不要太着急,规矩内的我们肯定认真办好,规矩外的,我们碰都不会碰。当然,如果情况发生了变化,规矩外的变成了规矩内的,我们一样会认真办好的。”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尚天赐含含糊糊的,其实他对吕志平的真实意思并不是很确定。
“好吧,既然这样,”他喝了一口咖啡,便站起身来,“我先走了,您慢用。”
尚天赐抬头看看他,并没说话,而吕志平想了想:“以后您要想见我随时都可以,不过,别再以这种方式了,还是用点儿规矩内的方式吧。再见。”说完,他也没管尚天赐的反应,径自走了出去。
等他离开红晨有一两百米了,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吕先生,您稍等。”吕志平回头看了看,祝秋月正快步往这边走过来,吕志平只好站住等她。
等祝秋月走到身边,吕志平低头看了看她的高跟鞋,颇有些同情:“什么事?”
“送您一张本店的会员卡,结账的时候出示可以享受九折优惠。”祝秋月也许是走得有些快,一时不免有些喘。
吕志平接过卡,笑了笑:“谢谢,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我的名片,您以后想来用餐,只要提前给我打电话,我们可以把座位和食材提前预备出来。”
“谢谢。”吕志平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张名片,“还有吗?”
“就这些,您是尚总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如果您觉得有些话不好和尚总说,也可以由我来转达。当然啦,也希望吕队长拿我当朋友看,不要到了想过来吃饭的时候才给我打电话,可以吗?”祝秋月一边说,一边略带顽皮地看了吕志平一眼。
吕志平笑笑:“可以。”
“那我就先回去了。”
“别忙,我还有个问题。”
“您请问。”
“你和尚天赐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祝秋月显然不想多说。
“好吧,那我回去了,再见。”
“再见。”祝秋月摇了摇自己的手。
吕志平转身继续走,他想尽量保持平静的神色,却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王盛和秦玉一早带人会同高子乾去了东嘉苑六号别墅,吕志平则带着方小洋去了北郊监狱再次提审陈大庆。
陈大庆看见吕志平和方小洋的时候,并没有多惊奇:“来了?”就好像面对的是两个经常见面多老友一样。
“来了。”吕志平微微点点头,“怎么样,最近又想起什么了吗?”
“我想起什么不重要,您想知道什么才最重要。”陈大庆一边说,一边狡黠地看了吕志平一眼。
“我们想了解一下丁瑞喆的情况。”
“丁瑞喆?”陈大庆思索了一下,“想了解他和徐梦雨之间的关系?”
“想了解丁瑞喆本人。”
“想了解他本人?”陈大庆看看吕志平,“他是凶手吗?”
“这和你没关系。”
“那他就是凶手了。”陈大庆大笑起来,“说吧,你们想了解什么?”
吕志平微微皱了皱眉毛,说实话他很讨厌陈大庆的表现,但既然来了,又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除了徐梦雨之外,丁瑞喆在你们那儿还有比较熟悉的人吗?”
“这我就不好说了,我也说了,歌厅的事情我都不太管的。”
“别人您可以不管,但是丁瑞喆,丁启逊的儿子,去你那儿,你会不管?”吕志平冷笑一声,“别糊弄人了。”
“您说得有道理。”陈大庆似乎并没有狡辩的意思,他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铐,“不过,您看,上回就说我积极配合能减刑,我就信了,说了不少,算积极配合了吧。可是到现在也没人说减刑的事情,到现在我都经常问自己,政府说减刑,这话算不算数啊?”
吕志平有些好气,又有点儿好笑:“能不能减刑,一要看你提供的情况对破案有没有帮助,第二要看你的态度是不是真心想悔改,想做贡献。你看你这个态度,一张嘴就是减刑,你这种人啊,我见得多了,为了减刑,什么都敢瞎编。”
“政府,这你可冤枉我了,我是真心愿意悔改,想做贡献的。我是想着,我要是悔改了,做出贡献了,政府是不是也应该表示一下。不为别的,就为了维护咱们专政机关的公信力,我觉得我这个刑都应该减。”
“我刚说了,能不能减刑,都要看你提供的情况到底有没有用。”
“有用,当然有用。”
“有用没用,要我们说了算,现在我再问你一遍,除了徐梦雨之外,丁瑞喆还和你们歌厅里的什么人熟悉?”
“和什么人熟悉……”陈大庆故意想了想,“他之前来还挑挑拣拣、经常换人,后来基本上就只要徐梦雨一个人了。”
“这么说小姐里没有跟他特别熟悉的了?”
“没有。”陈大庆摇摇头。
“其他人呢?”
“到我那儿去的,哪儿会有跟其他人特别熟的。”陈大庆又笑了,这回笑得很猥琐。
“他去一般都是谁接待?”
“都是我们的大堂经理亲自接待。”
“大堂经理叫什么?”
“姓郑,叫郑文宝,不过他后来辞职了。”
“郑文宝?”吕志平皱起了眉毛,“这人长什么样?”
“普通人,高高瘦瘦的。”
“他在你那儿干了多久?”
“有七八年吧。”
“后来他为什么要辞职?”
“他说家里有事,老娘身体不好,要回去照顾老娘。”
“你就准了?”
“准了,来去自由。”陈大庆一脸的无所谓。
“你那儿干着这种买卖,这大堂经理说辞职就能辞职?”吕志平根本不信。
“干这个又不是卖白粉,本市谁不知道我那个歌厅里面有小姐,我还怕他说出去?”
“他大概什么时候辞的?”
“差不多就在我那儿被抄的,嗯,”陈大庆低头回忆了一下,“嗯,半年之前吧。”
“徐梦雨什么时候走的?”
“她晚点儿,可能晚两个月。”
吕志平心头疑云顿起,他盯着陈大庆的脸,想看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深意,然而陈大庆的表情却很平静,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他说的情况意味着什么。
“不过那段时间走了不少人啊。”陈大庆陷入了回忆,“大堂经理、小姐的领班,管事的就一下子走了两个,搞得我手忙脚乱,到处找人。结果刚把人找来,我那儿就被抄了。”
“是谁把丁瑞喆介绍到你这儿来的?”
“那就不清楚了,他是自己来的。一开始没人知道他是丁总的儿子,后来郑文宝找我,说有这么个年轻人,跟别人不一样,不爱说话,但花钱够冲,说他每次刷卡签的名字是丁瑞喆,问我对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我才知道怎么回事。”
“你知道是丁瑞喆之后做了什么?”
“当然是好好招待好好伺候啊,我可惹不起他。”
“你有没有把丁瑞喆去你那儿的消息通知丁启逊?”
“……”陈大庆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吕志平,“我通知他什么?你儿子到我这儿来嫖姑娘,你帮他把账结了?”
“你就瞒着他?”
“我跟他又不熟,不跟他说也不算瞒着他。”
“后来丁瑞喆和孙国伟打架进了派出所,丁启逊应该就知道了吧。”
“是啊,他那时才知道,不过他没找我,他感谢的是徐梦雨。”
“丁瑞喆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认徐梦雨的?”
“那我可说不好了,应该是第一次来之后没多长时间。”
“丁瑞喆看上徐梦雨什么了?”
“那谁知道,反正是挺着迷的。”
“陈大庆,你和丁启逊不熟吗?”吕志平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个问题。
“不熟。”陈大庆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两个字。
“你们也都算本市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吧,就算平时没来往,丁启逊就不用你这个地方招待客人?”
“这种事用不着我们自己出面,这种事是生意,既然是生意,交给下面人做好了。”
离开北郊监狱后,吕志平摸着下巴:“这个陈大庆,还有些情况没说出来。”
“他跟丁启逊的关系?”
“嗯,他和丁启逊不可能不认识,陈大庆一口否认,说明这里面水很深,他不是不愿意说,是不敢说。”
“那咱们还往下追吗?”方小洋有点儿担心。
“看情况吧,”吕志平没有说死,“陈大庆这个皇家后花园是哪年被抄的来着?五年前?”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嗯,五年前。”
“怎么?”方小洋不明白吕志平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五年前,咱们市局的局长还是汪书记呢。”吕志平仰着头看着车顶棚,“要是把这些情况都放在一起看……有点儿意思了。”
“怎么有意思?”方小洋越来越糊涂。
吕志平却不说话了,只是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似乎有点儿头疼。
对东嘉苑六号别墅的搜查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吕志平没进楼,只是站在门口跟王盛简单地聊了两句。王盛告诉他,一开门他们就发现别墅里特别乱,这栋别墅的住户似乎平时并不怎么收拾房子:“我们还问马继春到底什么情况,结果马继春说,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来东嘉苑了,回国之后也根本没到这个房子来过。”
吕志平笑笑,他心想丁瑞喆那种少爷羔子,自己肯定不会打扫房间,估计也不懂雇个小时工来帮他打扫,乱是难免的:“现在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里面有的衣柜和抽屉是打开的,如果不是被盗,那就是人走的时候特别匆忙,我估计,被盗的可能性不太大。”
“行,你在这儿盯着吧,我们还有点儿事儿。”
回到车上,方小洋又往小区里望了望:“吕队,咱不跟着他们一起搜查?”
“这事儿用不上咱们,现在还有个更要紧的人要见。”
“谁?”
“孙国伟。”
“他?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也不知道,但他是陈大庆的小舅子。你别问了,走吧。”
孙国伟既没出车,也没嫖,而是躺在公司办公室旁边一间小房间里的行军床上睡得正香,连呼噜都打得特别投入。吕志平伸手推了推他:“起来,别睡了。”他还有点儿不耐烦,用手挥了两下:“别闹,别闹。”
“谁跟你闹了。”吕志平厉声说道,“赶紧起来,有话问你。”
“是!”孙国伟像触了电似的,身体忽然弹起坐得直溜溜的,少顷,他才清醒了点儿,睁大眼睛四下看了看,看到了吕志平,便立刻又变得软绵绵的,“啥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又被拘留了。”
“清醒了没有?没清醒出去洗把脸去。”
“醒了醒了。”孙国伟有点儿没好气,“这要再不醒才怪呢,说吧,啥事儿?”
“跟我们走一趟吧。”吕志平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拽他。
“二位警官,有话好说,再说你们抓我是不是得先把逮捕证拿出来呀?”孙国伟一边躲一边把吕志平的手往外推。
“甭废话,我们抓你干什么,我是让你跟我去认个人。”
“那你客气点儿,别这么拉拉扯扯的,你容我先穿上鞋。”
吕志平让方小洋把车开到皇家A休闲宫对面停下,然后回头嘱咐孙国伟:“我等会儿叫个人出来,你给我认认看这个人是谁?”
“这人我认识吗?”孙国伟有些迟疑。
“不认识你就说不认识。”吕志平对于他的愚蠢实在是有点儿不大耐烦了。
吕志平进了皇家A休闲宫,让迎上来的服务员把郑文宝叫了出来。郑文宝一见吕志平就满脸堆笑:“吕队长来了?来,里面请里面请。”
“不了不了,”吕志平看看手机,“我时间也紧,你跟我出来,我就一句话。”说完也不等郑文宝回答,便走到了外面。
郑文宝也只好跟着他走到了外面,一到外面,郑文宝便着急地问:“吕队,到底什么事儿?”他也被吕志平弄得有点儿发懵。
“我问你,”其实吕志平并没有准备好托词,这个时候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心,他只得硬编:“徐梦雨的经历我们可都清楚,你们这个按摩店不会也是……”他故意不往下说了。
“没有,我们这个绝对正规!”郑文宝义正词严,似乎非常有底气。
“真不是那种?”
“绝对不是!”
“真的?”
“你看,我敢对天发誓。”
“别废话,发誓有个屁用,你要是真没有就行,我走了。”吕志平转身就要走。
“哎,吕队长,别急着走,到底是什么情况啊?”郑文宝一头雾水。
“有人往纪委举报,说不知道谁在你们这儿招待公安系统的领导,每人给安排了俩小姐。他们举报谁,谁找了小姐我管不着,可我们领导要真在你们这儿玩儿过,你可得告诉我。我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借着查案子的名义来抓他们的把柄。”
“绝对没有,这您放心,放一万个心。”
“真没有?”
“我对天发誓。”
“早说了发誓没屁用,你就别老发誓了。行,这回我信你,我走了。”
吕志平和郑文宝互相告别之后,便回到了车里,坐下之后说了句“开车”,等车子发动起来,他才问孙国伟:“怎么样,这人你认识吗?”
“认识,这不是郑文宝吗?”
“他是什么人?”
“以前在我姐夫手下当经理,替他管事,怎么,他现在跑到这儿来了?”
“你确认是他?”
“那还有什么确认不确认的,我太认识他了,化成灰我都认得。”
吕志平微微点头,他心想,如果这确实是曾在陈大庆手下干了七八年经理的郑文宝,那这个事情现在可以说是逐渐开始往有趣的方向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