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c87 鸥与谎言 ...
-
林昭平再一次发病了。
她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想起了她的莱茵。她一整天都无止境地在秦非身旁,和他说话,看着他微笑。晚饭后,她甚至敲开了我的门,问:“那个……能借我一条裙子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裙子全找不到了——”
我看了她一眼,笑着问:“能闭上眼睛吗?”
老人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我迅速翻开手机。
【指令:让林昭平回复二十岁的状态。】
指令无效。
【指令:林昭平年龄为二十岁。】
指令无效。
【指令:给二十岁的林昭平一条裙子。】
指令成功,但林昭平没有变化。
【指令:给我面前的林昭平一条合身的裙子。】
“可以睁眼了。”
我拍拍她的肩,笑道:“我房里没镜子,让智能终端投影一下?”
林昭平信任地点头,我打开终端给她看。
白色的跖耳曼经典款式。礼服衬衫式的领口打着皱褶,风格强烈的深蓝色下装。镜中的年轻女性长发松散地盘在脑后,在晚间的夕阳下几乎呈现出一种薄金,浅褐色的眼睛溢满了无尽的欢欣,无尽的爱意。
我问:“满意吗?”
屏幕外的老人微笑了。
“谢谢。”她说,“真的好漂亮。我稍后还给你。”
门在我面前合上,我看了一会,转身走向窗前。
窗外的草地上,秦非撑起一条腿坐着。穿着长裙的老人走向他,秦非站起,她抖了抖长裙,行了一礼。几乎没有质量的丝质裙摆从她手中落下,前进,后退,旋转,拎起裙摆,在又一次旋转中让它同某种典雅的花卉般旋开,灰白的长发在风中飞散,柔软如海浪,映着金辉。
还有那双写满了少女心事的眼睛。
秦非在另一个故事里,第一次认识林昭平时,她也这样做过吗?
我勉勉强强从存储器角落翻出与林昭平的对话,那是五十岁的林昭平,精力还像年轻时一样旺盛,她谈起“莱茵”时,满心的温柔和喜悦,哪怕她口中的莱茵仅仅给了她一小段幸福时光,就突然在星舰测试中化为灰烬。那时的她在我心里是完全的成功女性,硬得像块板砖。
秦非受了引诱一般向她伸出手,于是年老的女士将布满皱纹的手放进她的掌心,施施然行礼,他们交谈着什么,我听不见,二楼太远了。我只能看见林昭平笑了,她干裂的双唇擦过秦非已经生出胡茬的下巴,而当秦非想伸手回抱她时,那个老人又回来了,林昭平恢复了正常,苏醒的意识让她用困惑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一幕。秦非似乎向她解释了什么,老人相信了,他们擦肩而过,没有任何肢体上的碰触。
我看见林昭平边走边将散开的头发盘起,她碰了碰领口,表情里带着某种可以称之为茫然若失的感情。
larine。莱茵。
语言是种很有趣的东西,一般来说,同一个语系里同一个词也许会有相同的意思,天差地别的也有,但因为萨尔斯莱曼的遗书而衍生出新含义的,只有这一个。
那是他的一个实验。他的朋友,喜欢海鸥,他给他起了个毫无恶意的外号——larine man去掉像。像海鸥的男人去掉像,当然是海鸥的男人。他从事鸟类研究,直到黄昏期,他开始被迫“穿越”。没过多久他就疯了,又一次回来的时候,他崩溃地喊着larinelarine,跳楼了,后来也去了那个世界的萨尔斯莱曼才知道,那里的通用语,larine是另一个意思。谎言。
larine,莱茵。莱茵这个名字是谎言,叫莱茵的少年也是个谎言。
他陪伴林昭平度过了最难的那一段。十四岁就进了研究院的前一小段人生堪称玛丽苏的天才被嫉妒和爱慕者有预谋地实施了强〇暴,照片传的铺天盖地,不堪入目的词句在留言里处处可见,她本来可以让它过去,满怀恶意的窃窃私语却要将她淹没。
林昭平是星舰设计师,每天寄到工作地址的却全是令人无法接受的信件,照片,快递。她不再能用手机,也回不了家。
秦非那时候是她的飞行员。星舰的第一个试飞员,冒着巨大的风险。林昭平尚显青涩的成品第一次上天成功,“莱茵”在隔离舱呆了三天,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请和我交往”。
自此林昭平再也不畏惧流言,直到两年后一切风平浪静。
秦非也就在那时候意外死亡。
那支本来预备在婚礼上进行的双人舞被林昭平改编成单人舞。她和自己结婚了,带着永不能说出口的情话,做了试管婴儿——不是和秦非的,兼顾事业和子女,独自撑过那段同样艰难的时期。
直到将死之日,秦非才因为无意中破译我的信息得知了消息。
“所以说,”
我用看人渣的眼神看着刚刚宣布自己要提前离开的秦非。
“你甚至不愿意看着她死?”
秦非的手攥了一秒,他麻木地说:“我不认为你能对我的感情生活评判太多。”
我简直要气笑了,揪着他的领子把这小混蛋拽下来。秦非不适地动了动,皱着眉没有避开。
“听着,”我恶狠狠地威胁他,“你最好考虑清楚自己的感情,无论是对凌冽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不是你的错,那很好,如果你是故意的,我就……”
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秦非问:“为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眼睛归位的时候,就看见秦非好像是做了个笑的动作。
我摇了摇头。
“秦非,凌冽和林昭平,是我的朋友。”
“我也是。”他说,看上去好像更想说另一个词,但忍住了。
“所以我不能……”
秦非摆了摆手,他启动了凌冽。白色的辉光无声地将他包围,直到他怀中的一大捧百合花落在地上,那花非常新鲜,带着露水,夹有一张秦非手写的便条。
“林昭平今天死。”便条上说,“对不起。”
我抱着花匆匆跑向林昭平的工作室,不出所料,那里空无一人。楼下一阵喧嚣,几个白大褂匆匆地冲入,拐进楼下的卧室。林昭平的孙女也在其间,她抬起头看着我,勉强笑了笑,笑得像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