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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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零人世，有一人与自己相互扶持，枯燥的生活也充满美好的回忆。孤身出门，对着苍茫青山或是桥下流水，有时一发呆就过去了很久，但是倦收天一点不担心，总有一个人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或者从树梢倒挂而下，带着他一起回家。家，没有固定的地点，但永远有对方的存在，就有了安心。
身处江湖，难免沾染暗尘，想不到避世深山，仍免不了人性荒唐。种种险恶，经他妙手，总能化作欢声笑语。我们交换彼此的真实，我能看透他的一切，他亦是唯一了解我的人。
自他眉心染上一点晶莹，很好看，冰霜似的剔透——原本鲜活站在对面的人，被不知何处泛起的云雾装饰，就像……一下子洗尽铅华，被神秘沉淀，反而更加飘渺。
后来形影不离的两人又多了一个朋友。
一个未完成的约定，一个埋藏在过去的人，为凡尘经历画上句点，从这开始，梦境般美好的画卷开始模糊。
深层的梦境中画面辗转，带着倦收天浮上了浅层。
一身医术、精妙剑法，不知其出处；阴雨沉湎、阴晴不定，亦无意探究。因为再多未解神秘，他在自己的眼前从不隐瞒。
从共同进入道真踏上道途起，这条漫长的道路，始终有一道银白身影相伴，于是不再孤独。时间拉长了空间，当彼此站在云端，回首却无法轻易触及对方。宗门教条使得渐渐聚少离多，而双秀心意相通始终不变，岁月流转，终于名扬道界，并立顶峰。
直到他远赴西域，漫天黄沙中，自己抬手接近，一个寻常甚至有点古旧的护心环不知何时垂落他的胸前，伸手触及的是始料未及的冰凉。倦收天试图拨开它，却一同挥散了眼前笑靥，云气散尽，原地徒留一人耳。
睁开双眼，朦朦胧胧的瞳孔还未适应阳光，折射出空洞的光辉。倦收天猛然惊醒，记忆一时间还停留在莫寻踪交完检讨出去放风的片段。他慢慢坐起身，浑浑噩噩间想起，在这之后又过了好些天，原无乡已经完成了和蔺无双的约定比试，结果是平局。
感觉并不出所料。
这以后就是要准备比试了。三境大会，说穿了就是升级版交流学习会，之前还可以从容的看着莫寻踪在台上比试的两人，这次不得不亲自下场给长辈们看看“道门新秀的风采”了。三境联合的合修比试之鳌首，还将获得明月白虹双剑。
——所以，无乡他人呢？
倦收天陷入了沉思。
苍盯着对面的银白色人影，面上淡淡，好似在闭目沉思。分别在道真和玄宗，都是拖家带口的状态下，两人是怎么突然做到独处的？
白雪飘有小翠照顾，黄商子和九方墀去了倾天池，赤云染应该还和蔺无双一处，五弦恰好各自分散……
苍收敛了一下发散的思绪，抬手随意拨动琴弦，仍是沉默不语，只有怒沧琴的临岳之上，一缕暗金云气扎根承弦高处，随风飘飘摇摇。
道真新秀确实名不虚传，不论是自己先前耳闻，还是近日亲眼目睹，都是一位不凡的脱俗先天。竹林中两人相对枯坐，六弦之首却是听多言少。
“凝空心，法常住，十指道弦洗世尘。”竹叶飒飒，有人影靠近，原来是是墨尘音找来。以诗号作提示后，他便远远站定，静待弦首和原无乡交谈完毕，顺便也听了一堆两境历史风光介绍。墨尘音好奇地瞄了一眼，摸不清那两人怎么突然有心聊这种闲谈……难道聊这个很亲切、有利于增进感情吗？
苍念头一转，便猜到又是金鎏影和赭杉军那边的事情，放在平时他少不得在心里念叨麻烦。但与眼下的情景相比，些许小麻烦都显得可爱起来了。
对方不愿回应，又有同门来寻，继续纠缠反而失礼。原无乡洒脱一叹，本来是素昧平生，初次会面就……也确实是自己在为难对方了。依旧是平和的笑意，但若是倦收天在此，定要惊讶于其眉峰下的苦涩，询问是何事使他如此失态。
也许是坐得久了，猛然起身，竟有些身形不稳。原无乡摇晃着站起身告辞：“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一声宏实宽润的按音，宛若惊雷乍响，震得原无乡眼前一暗，大大踉跄了一下，心头掀起惊涛狂澜。有些狼狈的抬头，脸上是来不及掩藏的千万情绪：“……”
沉吟再三的六弦之首，惊鸿之声过后，亦站起身，伸手扶住他，另一手随手撷下一片竹叶：“苍尚有事在身，不便久留。一叶相赠，聊表歉意。”
原无乡一时竟不知是身在梦境还是现实。他恍恍惚惚接过竹叶，张张嘴哑声道：“……多谢。”
“……前路漫漫，山重水复，但总永柳暗花明之时。只是苍既为弦首，暂无心力多助你。”
原无乡眼中含笑，温暖如千年冰层融化：“足够了……容原无乡明日代表道真出战后，再谢好友恩情。”
眼见对方几息间恢复了从容，苍心中亦暗叹其心性坚定。
“言重了，请。”
“请。”
次日，证道大会比试开始。道真所在场地，南北两宗分立两边，令上座的抱朴子满意的是，双秀保持了大多数弟子的队形，终于不站在一起了。
倦收天一脸冷漠——虽然平时也没什么表情——站在北宗那边，八风不动，完全无视不远处双眼含笑的原某。
眨眼到抽筋的原无乡：阿倦你看我一眼啊！
一夜未归的原某，带着满身霜露，温柔气场如春风扫遍周围三里地，扫不透倦某拒绝交流的气场。
原无乡看着在人群中隐隐绰绰的金色背影，心中感到十分凄凉。真的，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因为多年牵挂有了线索激动到夜不归宿，吹了一夜冷冷的山风。
比试规则是抽签定下对手，几轮筛选后再改为挑战制。脑中思绪纷杂的倦收天，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响起：
“原无乡。”
双秀：“……”巧合得仿佛暗箱操作。
倦收天皱皱眉，不情愿地转过身，原无乡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本想挥开距离，指尖却触及那枚护心环，与梦中一般冰冷的温度，令倦收天心中一乱。抬头四目相对，对方就在面前：“真巧，我们竟然作为对手要对上一回了。”
倦收天扭头：“……嗯。”不是很想接这个话。做我对手，无乡你很开心吗？
原无乡悄悄捅了捅他：“我的意思是，场地有各位前辈联手布下的防护，绝对能保证外界不受波及。”你懂我意思吧？
倦收天睁大眼睛，惊讶回头，原无乡言笑晏晏，一如旧时真实温暖。
纵身上台，拔剑出鞘，倦收天凝视对面飘逸身影，握紧手中长剑。
似乎又找回了，心意相通的感觉。
金芒锋锐、银光柔润，长剑随双方身形腾挪交击，破空之声奏响生动音律。莫寻踪在台下看得目不转睛，渐渐跟不上那两道身影的节奏，突然一只手挡在他眼前，莫寻踪乍见眼前掌纹，才从无法自拔的高深中挣脱出来，他低声向剑子前辈道谢，随即捂着心口喘了半天。
剑子仙迹收回手，一把掐着旁边心脏还在狂跳的莫寻踪，惊叹道：“好招……不过这两个人真是……”
在这种场合推衍剑阵……真是艺高人胆大。
没看见几位道真高层脸已经开始黑了吗。
而各派掌门已经出招，缔造无边光幕，为修为低微者挡下不能直视研究的台上情形，以免深陷其中心神受损。
金银剑芒交汇，沉稳中锋芒毕露，灵动里张扬尽显，彼此气机引动之间，再无阻隔，心心相印。一对阴阳鱼由透明到清晰，酝酿出万千剑芒，自地指天，贯天入地，游绕四方，扫荡六合——从此天上地下，所向无阻。
巧夺无极变，大成矣。
精心制造的防护罩承受不住天人之招，轰然破碎。玄宗长老脸色微沉，骤然起身便要护下周围观看道子，却被宗主半途拦下，手中动作一滞；就在“十分坚固怎么都不破的护罩”破碎瞬间，原无乡一边腹诽这个质量一边横生一剑，和倦收天同时撤招，漫天剑芒眨眼间化回真气，复收己身。
放，化万千；收，一瞬间。从心所欲，变化无穷，这才是真正“巧”夺无极。
两人手中长剑皆以化尘埃，作点点晶莹漂浮在周身。一动身，又是太极连绵，拳掌相对。只是防护已毁，心有顾虑，到底放不开手脚。倦收天率先收掌，顺着迎面而来的、已经半途卸下力道的掌劲倒在地上。
“我认输/我认输。”
不分先后响起的声音，使得两人互相一怔，又是相视一笑。原无乡走近了伸出手，倦收天借力而起。并肩而立，道真双秀之名，今日起名扬天下道门了。
主持者一时不知如何判决胜负，不知所措地望向高处楼台，玄宗宗主出声道：“既然如此，便算做平局吧。”
道磐起身告罪。
宗主和蔼地笑：“无妨，稍后修复场地便是了。”
“道门未来再添两巨擘，吾等先恭喜道真后继有人了。”
倦收天早被原无乡拉着溜远了。
“我们这么走掉好吗？”
“之后都是客套场面话，听着也无聊。还是你对接下来其他人的比试有兴趣？”
倦收天抽出手，“这倒没有，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原无乡：“随便啊，只要和你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不走难道欣赏抱朴子他们的‘好’脸色。”
“……也是。”
[车道山前必有路。只要你我同心，便不愁道真分离。]这句诺言忽然浮现在倦收天脑中，他用一种鲜活赞叹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原无乡：“果然只要好友出手，从没有解决不了的矛盾。”
原无乡得意地回道：“那当然，我何时失信于你过？”
[那便，借阿倦的吉言了。]
“话说我们刚刚在台上一起认输真是好尴尬，幸好我机智拉你起来……”
“那是我正人君子。不像某人，还能半路将好心拉他起来的人一起拖倒下去。”
“耶～明明是好友你半途松了力，才教我有下手时机呀……”
两人一路走远，声音渐渐不可闻。
至于会场这边，原本是泾渭分明的两宗，现在看在众人眼中，分明是井然有序嘛。
紫荆衣摇着羽扇，嘴角似笑非笑。金鎏影看着这难以看懂的笑容，转过头去，开始羡慕起道真那边和谐一体的气氛。
苍与蔺无双于三境比试中胜出，并获得一口古圣之剑，名唤“白虹”，与蔺无双所获得的“明玥”乃一双对剑。证道大会就此落幕，聚集而来的道者纷纷回归四方。
苦境万圣岩。
一步莲华：“这回见闻游历，好友有何收获？”
苍垂眸抚琴，琴声零落。怒沧琴临岳之上，暗金云气飘飘摇摇，化作一片银杏叶，随着最后一记琴音，消散在天地间，不留下一丝痕迹。
失却了琴声，只余沉默。良久，苍按弦取音，缓缓道：
“得一好友，失一知音矣。”
道真治下城镇，繁华街道中，一人手执折扇，白衣低调中透着华贵，悠然行走在人群中，是随处可见的江湖游侠。忽然斜前方一只手按住摇动的折扇。
原无乡挥手合扇：“噫～好友这身打扮，是怕这里无人识得倦收天吗？”
倦收天身着金色道袍，幻阵包围着掩去了耀目光辉，不然这街道早已不复热闹悠闲：“你这身随性到能气着长老们的劲装，倒是许久未见了。”
“哈，毕竟君子处事——”原无乡重新打开折扇，扇面人面相掩映，一时风流无双，“贵在执着而不沉溺嘛。阿倦这句真言，我是一直铭记在心。”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