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谁是蚍蜉谁是树 ...
-
柳星星到达修真集市的时候，二麻子正在望月楼门口撒泼。
二麻子不识字，于是他花了两颗玉珠子买了一块大木条，又花了一颗玉珠子请人写了四个字----“禁止开张”，再花了一颗玉珠子找了集市上的雕匠老张头，把这四个字有模有样地刻在了木条上。
最后，他左手拿着木条，右手握着李二狗被抓走时留下的狼牙棒，咬着牙沉着脸，来到望月楼的门前，把木条“砰”地一声插进了望月楼门口的石板地里。
这一下，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就热闹非凡的修真集市更加人声鼎沸了起来。
围观的众人瞬间就联想到这几日集市上的最大新闻----李二狗杀人案，看来这二麻子为了李二狗，是来望月楼找茬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说意料之外，是因为没有人想得到区区一个二麻子居然有这么大胆子，敢直接封了望月楼的店门！
说情理之中，是因为一来二麻子和李二狗感情很深，为了旧友出出气也正常；二来李二狗被抓，昨天早晨钱德森也被带走，这样一来，往常只是个跟班角色的二麻子俨然成了修真集市上唯一的执法者，他现在找望月楼的麻烦居然没人能治得了他！
事实上，那晚李二狗被抓，二麻子彻夜未眠。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儿，想了整整一夜，终于理清了一点头绪：这望月楼肯定有鬼！本来他还想暗查，结果昨个儿钱德森被执法队带走了，这一下老天爷给了他大好的机会，于是他做了这个木牌，准备跟望月楼、甚至望月门这个庞然大物，真刀真枪地干一把！
修真集市从来就不缺看热闹的人，二麻子这一闹，半个集市的人都围了过来。
柳星星不起眼地站在人群里，默默地看着。
二麻子深吸一口气，想象着如果狗哥在，他会怎样处理这个场面。
然后他就有了答案。
二麻子一转身，不再冲着望月门，而是背对着它朝着人群，喝道：“大家听好了，望月楼经营过程中，有投机倒把的现象，不按时交纳管理费，而且以次充好，今天起，停业整顿，什么时候整顿好了，什么时候再开张！”
人群里没人说话，眼巴巴地看着二麻子，又眼巴巴地看着望月楼的门口。
望月楼瞬间飞身而出四名女弟子，把二麻子团团围住，个个手持宝剑，面色冰冷，为首的一个娇叱道：“二麻子，你想干什么？”
二麻子神情不变：“请你们让开，服从我的管理，从今天起停业整顿！”
“谁给你的权力？”
“未央山给的！李二狗被抓，我现在自然是修真集市管理队长，有对你们进行管理的权力！”
“找死！”一个女弟子不忿，拔剑挺身而出。
“你动我一下试试！”二麻子突然把声音抬高到一个可怕的境地，怒吼一声，满脸凶相，那模样跟往常的二麻子简直形成了云泥之别。
一个几十年没发过火的人发了火，其剧烈的反差是很能震慑人的，起码这几个女弟子被震住了。
“你今天动了我，你们望月楼就别在修真集市开了，你信不信？”二麻子跟着李二狗多年，倒也深谙流氓本色的精髓----就是一副滚刀肉！
沉默，安静，持续了三个呼吸。
“哎哟哟，这是怎么了啊！”张姐终于出现了，一出来还是那副撩人的样子，身上的首饰各自碰撞地叮当作响，迈着小碎步走到二麻子跟前，“哎呀呀，我刚上楼洗把脸，这就出事了！麻子哥，您这是干嘛呢？”
张姐以往都称呼二麻子叫“麻子”，这次却带上了“哥”，倒也真是个圆滑人。
二麻子当然不吃这一套：“望月楼停业整顿！”
“停业整顿？为什么？”张姐故作惊讶，“我们可是每个月都按期交管理费的！您让我们停业，也得有个由头吧？”
“由头？”二麻子冷笑，“我问你，去年三月，你交管理费的时候，有一颗劣质的黄芽丹，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这事儿我不是已经处理过了吗？”
“你怎么处理的？”
“我罚过了啊！罚了一枚新的！”
“你罚给谁了，我怎么不知道？”
“李二狗啊！我当然是给他了！”
“李二狗人呢？你空口无凭！”
“李二狗----”张姐愣住了。
人群里，柳星星笑了。
张姐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道：“麻子哥，李二狗被抓，这事儿真的真的跟我们望月楼没有一丁点关系，我们还死了个人呢，我们找谁说去啊？您没必要拿我们撒气----”
“你费什么话！”二麻子怪叫道，“谁跟你说李二狗，我跟你说黄芽丹呢！你以次充好，知道这叫什么行为吗？这叫投机倒把！你知道你交纳的管理费是用来干嘛的吗？那是要上交给未央山的，你知道得罪了未央山那是什么下场吗？你知道未央山执法队的厉害吗？你知道-----”
“得得得！”张姐从怀里掏出一枚黄芽丹，“我现在补上，我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补交给您，成吗？”
“当然不行！你说交就交，说补就补？”二麻子把头摇成蒲扇，“这件事情，我已经上报未央山执法队了，具体的处理方案，应该由未央执法队再上报给未央山长老，再由未央山长老上报给未央山总领林素童，然后由林素童指示长老，长老指示队长，队长指示执法队员，执法队员再指示我，究竟怎么处罚，这是个流程问题！在此之前，望月楼必须停业整顿！”
人群中一片哗然，都知道二麻子是来找茬的，没想到他这个茬居然找得如此刁钻，这哪里是在找茬，这是在找死啊！这是想凭他一个人跟望月楼开战啊！
张姐彻底愣住了，瞪着眼睛看着二麻子，自望月楼在修真集市开张以来，没有被人这么欺负过！
从楼子里又涌出来一群弟子，个个都愤恨地看着二麻子，只要张姐一声令下，群殴的场面立刻就会出现。
二麻子紧紧握住狼牙棒，好像是在握住一种信仰。
柳星星挑着眉毛，老神在在地看着，她突然很喜欢这个场面。
路面上的场景有些滑稽，一个穿着破败的男人，正在对峙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
这个架最终还是没能打起来，张姐紧紧地盯着二麻子看了半晌功夫，突然说了一句：“你等着！”
然后就带头转身进屋。
一群弟子也退了回去。
二麻子轻蔑地一笑：“哼！”
柳星星会心地一笑：“有点意思。”
二麻子知道，这一回合望月楼怂了，但输的却是自己。
他巴不得望月楼把他打个重伤，然后事情就好办了；但张姐咽下了这口气，连带整个望月楼都咽下了这口气，那局面就变得异常棘手，同时他也更加确定----这望月楼内肯定有鬼！
他并没有在望月楼前再做停留，而是把插在地上的牌子留下，自己一个人回到了窝棚。
窝棚里已经有了两个人在等他。
懒汉赖五，和乞丐小扣子。
这俩人在修真集市属于典型的混饭吃的；赖五生了一副好身体，人也聪明，却有个极大的毛病----懒！只要今天还饿不死，他就绝对不会去想明天的饭钱。平常在修真集市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情，李二狗在的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一直得过且过；小扣子还是个孩子，身世跟二麻子以及李二狗一样可怜，从小没了爹娘，一年前来到修真集市，李二狗看他可怜，就让他在集市讨饭，他就白天乞讨，晚上打扫集市，捡一些别人扔掉的破烂拿去卖，有时候也能捡到一些值钱的法器，这一年在集市上机灵了不少，个子也在猛蹿。
看见二麻子进门，小扣子站了起来，赖五却还瘫坐在地上。
“怎么样？”小扣子问。
“不上套。”二麻子回。
“哼！”赖五道，“看来这望月楼还真不是什么好鸟。”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二麻子叹了口气，“让你们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问了杂货铺的伙计！”小扣子忙汇报，“那天他看见大不列洋人了，他说洋人早晨就离开了集市，再没回来过！”
“哦？”
“千真万确！”小扣子道，“杂货铺在集市口，那伙计在店门招呼了一天，不会错！”
“那就奇怪了，狗哥走的时候，说了是大不列搞的鬼，那肯定是有原因的，难道是狗哥错了？”二麻子疑惑道。
“哼！”赖五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二麻子问。
“懒得说！”赖五说。
“有屁就放！”
“我觉得你的思路是错的。”赖五说。
“哪儿错？”
“懒得说。”
二麻子操起狼牙棒就想打他。
赖五嗅了嗅鼻子：“你就不该去查什么蛮人，简直舍近求远。”
“不，狗哥肯定不会乱说。”小扣子不服。
“狗哥是不会乱说，但你不是狗哥！”赖五道，“你弄不清狗哥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狗哥为什么怀疑那帮蛮人！既然是查案子，就要有自己的思路！”
“那你查出什么了？”
“没查出来。”
二麻子坐不住了，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敢情你啥也没干是吧？”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赖五吃痛，忙道，“我的思路是这样的！假设狗哥是被冤枉的----”
“什么叫假设，那是肯定！”
“好好好，肯定，肯定！”赖五又道，“肯定狗哥是被冤枉的，那说谎的就起码有两个人！”
“废话，钱德森和张姐！”
“错！”赖五瞪着眼睛道，“张姐倒不一定在说谎！一定在说谎的是衣铺的何掌柜！”
二麻子和小扣子对视了一眼，没明白。
“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赖五道，“何掌柜说他卖给狗哥的衣服上没有蝴蝶，狗哥却说有蝴蝶。蝴蝶啊，一直在飞的！狗哥能看不见吗？所以何掌柜一定在撒谎！”
“然后呢？”
“这里面有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要一一想明白。”赖五来了兴致，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第一个问题，是小红的死；第二个问题，是他们诬陷狗哥。这是两个局，我们现在要搞清楚的是第二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诬陷狗哥？”
“因为小红死了，总要找一个替罪羊！”二麻子说。
“是吗？”赖五摇头，“狗哥那件长裙已经买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说明他们这个诬陷的计划早就有了！肯定不单纯是找个替罪羊那么简单。”
“这个太简单了，钱德森跟狗哥有仇啊！”小扣子嚷嚷道。
“什么仇？屁大点仇！而且就算钱德森要害死狗哥，为什么何掌柜要处心积虑地帮他？”赖五反问，“或者说，何掌柜能在这事儿里得到什么好处？这可是人命案啊，没有天大的好处，何掌柜凭什么这么帮忙？”
“对，说得对！”二麻子忙道，“这段时间何掌柜有什么异常举动？”
“异常？我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小扣子皱着眉头，“倒是衣铺的生意好得出奇！那也是因为衣服前段时间跟神绣门搭上了线，接了好几笔大单子！”
“是了，是了！”二麻子一跃而起，“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出事的那天晚上，狗哥一直没睡，他问我知不知道执法队开辟修真集市的事情，我老觉得不对劲！”二麻子激动地说，“修真集市开辟了新空间，集市上的店铺都盯着呢！衣铺的生意这么好，何掌柜一定也想开第二家店！”
赖五皱眉：“你的意思是，何掌柜答应钱德森诬陷李二狗，钱德森就许诺何掌柜另开一家新店？”
“有可能！”小扣子钻到跟前，手舞足蹈地道，“分配店铺这种事情，狗哥本来也说得上话的，现在诬陷了狗哥，能说话的就只有钱德森了！”
“可是为什么钱德森又被未央山带走了呢？”赖五问。
“不管了，查，查衣铺！”二麻子重重地道，然后走到窝棚的一角，取出一只泥瓦罐子，“砰”地一声摔碎在地，跳出几十个灵珠子，十几枚黄芽丹。
“别嫌少，这是我所有的钱了。”二麻子道，“你们俩分了！”
“麻子哥，你这是干什么？”小扣子嚷嚷，“我查他都不用花钱！”
赖五也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身上从来不带钱。”
“不，你们不明白。”二麻子眯着眼睛，“他们能杀小红，诬陷狗哥，怕是也不会放过我！望月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管我出什么事，你们都要把这事儿查下去，为狗哥伸冤！”
赖五和小扣子闷着头，不说话。
屋顶上，柳星星听到这里有了主意，踏着风驾着云，像集市深处飘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谁是蚍蜉谁是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