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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十五章 我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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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榻上支着下巴发呆,青铃颇担忧地劝我,“山君您一眼不曾合过眼,该歇歇了。”我昨日昏昏沉沉睡了半日,还做了个甚长的梦,现下里并不觉着累。
而我发呆,是从昨夜烧了那张羊皮卷开始的。固然我不知晓桑陌发了哪门子疯,放着竹简丝帛不用找了张羊皮,烧得我满屋子骚臭,开窗通了一夜的风又换了两炉子熏香,我鼻子才好过些。可那确然是张正儿八经的盟书无疑。
这情境着实诡异。堂堂天族太子,找我一个闲散神女结盟,更何况我还是个有前科的神女。不过我琢磨半晌,大抵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桑陌才找得上我。
夺位这样的大事,不仅需要谋略,更需要胆量,很显然,我作为一只差点打死天族公主的白老虎,在胆量方面充分符合他的条件。
他助我救出离欢,我说服离欢带领魔族归顺桑陌逼天君让位。盟书上写道,离欢身上的上古咒术只有天族一脉能解,血与术法缺一不可,也就是说,尽管我能偷摸着得到桑陌流砂少仇甚至于天君他老人家的一滴血,对于不通秘术的我也,唔,没他娘的卵用。
如若我带着离欢背弃盟约,天族的人必定不会让我们好过,与桑陌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而离欢,更是必定被绑到诛仙台上,更甚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甚好,真是个绝顶的好主意。我捏着羊皮卷,心中大怒,一个没留神已是化出一把火将它烧了去。
然而是我发昏了,这玩意儿在房里烧不得。我闻着头发梢似有若无的骚臭,心下更加烦闷。
“山君,”青铃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您若心烦得厉害,许能同我讲讲……”
“青铃姑姑,有些郁结之气是道不出来的,”一旁的团圆插话,“不若神女您小酌一番?小仙曾听凡人说过,美酒解千愁。昨日容真元君送来几壶千年佳酿,再配上太子殿下送的那只紫玉杯……”
“紫玉杯?”我阴恻恻笑道,磨牙的声音愈发明显。
团圆一愣,瑟缩道:“是,是紫玉杯。神女,有何不妥?”
我心道,不妥的地方大了去了。却甚慈祥地拍了拍团圆的手背,“没什么不妥,将它取来摔碎了,越碎越好。”
“什么?”团圆愣愣地看着我,一时间没了反应。
我冲她一笑,“还不快去?”
一时间犬齿没收住,团圆受了惊吓连忙应了句是后跑出房去。
青铃见多了我阴着张脸的模样,并不害怕,只劝道:“山君您心里有气也不能胡闹,若是被爱说事的仙娥听去了该当如何?不敬太子,又要惹出麻烦来。”
我此时最是听不得劝,一个翻身从榻上下来,披了件外袍就向外走。
“山君您去哪里?”
我朝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跟过来,“去栖梧宫请罪。”
从前只当我眼拙,未看得出桑陌竟是个心机如此深沉的神仙。他聪明得厉害,知道让我待他走后再看盟书,若非如此,恐是我早已将他打出重合殿去,又或者极有可能我仙法不精,被他打出去,显然这并不是个适合柟照观看的场面。
我自以为荒泽六百年将我的血性脾气磨得半分不剩,不想只是未被戳中软肋。我心心念念珍惜了六百年的离欢,竟有朝一日被当作棋子摆弄,我觉得甚是窝囊,而这窝囊气却不得不咽下去,让我心中更是郁结。
我此番去栖梧宫,一来想要试探桑陌是不是在诓我,所谓上古咒法,所谓封印秘术,我翻遍藏书阁不曾有半点头绪,桑陌仗着天族血脉诌一个出来唬我也未可知;二来……我是真的动了这个心思,天魔交战在即,天君一直视离欢为天族的威胁,说不准一道诛杀令明日就抛下来,现如今,除却被桑陌牵着鼻子走,我别无他法。
浑身气得如在火中烧,我却不忘从续繁殿拎出一个小仙娥领路。若是在这个当头迷路,委实忒丢人。
隔得老远我望见栖梧宫门口两排惹人注目的宫娥,于是挥了挥手打发领路的仙娥回去。唔,诚然我认不大清人,也识得这一批宫娥同上一批不大一样,若是桑陌真的当了天君,下代君位的争夺还真是,精彩纷呈。
打头的圆脸姑娘倒是没变,见我走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太子殿下已在府内等候神女多时,还请神女随小仙来。”
我颔首,“烦请仙子带路了。”
上次来时我抱着柟照,疲累之余再无心思打量这个太子府。如今我随着圆脸姑娘在栖梧宫中七拐八拐,见着花园里争相开放的奇花异草,梁柱之上碧光润泽的鲛珠,池塘之上婷婷袅袅的玉莲,不禁感慨凌止的重合宫实在太过内敛,而我的续繁殿实在上不得台面。
终于行至一处仙气弥漫的湖前,圆脸姑娘停了下来,“神女,请罢。”
湖心处有一个精巧的小亭,四周挂了珠帘,于云海中若隐若现,颇有志趣,可见桑陌的确是个风雅之至的神仙。我心中暗骂他矫情,却不得不捏个诀飞身过去。果然虎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亭里放了一张小几,几上是一个瓷白的酒壶配两只酒杯,桑陌正席地而坐笑脸吟吟地看着我。他这幅模样,着实很让我想把他丢到湖里去。
我捺着性子坐下来,“太子殿下好本事,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替我满上酒杯,“你来得这样快,可见那只九尾狸猫在你心里的地位。”
我再蠢笨,也知道当年我与离欢在荒泽尽在桑陌的监视之下,可笑当日初与他谈及离欢之时,他还装作惊诧无比的样子,于是冷哼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离欢的名字?”
他一愣,笑道:“笙歌,你把我想得过于厉害了。我不知你给那只狸猫取了名字,也不知在荒泽与狸猫厮混的神女竟是你,样貌同名字对起来正是在涅华台那日。”
我不作声,他又道:“如此境况竟能相遇,我们的缘分不可谓不深厚。”
深,深你他娘的厚,我捏着手里的酒杯,“桑陌,你将我与离欢棋子一样摆布的时候,可曾对得起这深厚的缘分?”
“你别急,”他喝了一口酒,“我今日叫你来,便是多为你指条路。”
“你可知道,凌止神君的血也管用得很。”
我手里的酒杯终于被捏碎,桑陌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抬手又化了一个酒杯置于桌上,倒满酒递给我,“说来也怪,凌止神君因生来仙身自小养在我父君膝下,虽不与我们同承一脉却同样使得上古咒法。”
“你想让我如何?”
桑陌摇摇头,“不是我想让你如何,笙歌,是你自当如何。”
“你怕是不知晓,”他端起酒杯,“在那只九尾狸猫身上下了封印的,正是凌止。”
“如今我都与你说清,你自有两条路可走。同我结盟,或是去求凌止,他念着你,许你撒个娇便能为你背弃整个天族,只是之后你们又当如何?高高在上的凌止堕入魔族,即便他能受得,你可能受得?亦或是,放任那只九尾狸猫在荒泽也未尝不可,只是不知父君还能容忍他到几时?”
珠帘晃动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道:“我记得你从前同我说你位子还算稳当,怎么如今这般急切。”
他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于迷蒙云雾当中道,“自母后羽化,凤族渐渐式微,立少仇为太子之说日益激烈,九尾狐族的动作愈发大起来。我若再无动作,等着少仇即位将我凤族赶尽杀绝么?”
我不由笑道:“凤族是上古神族,谁又敢轻易动它?权力这东西最是掌控不住,你虽生于君王之家,可还要自持一些。”
“终究不一样,”他敛眉,“倘若……我又何尝如此。”
我忍不住唏嘘,尚未回神,听得桑陌一声惊疑,“你身上什么是什么味儿?”
他用袖袍掩鼻,“方才便想要问。你该不会是将那卷羊皮放在屋里烧了?”
我不作声认了,桑陌瞧我的眼神渐渐变化,我忖度着他大抵是有些后悔找我结盟。
“快去洗了,我府里恰有一处温泉,你也不必担心,是活水,我总不该会去占你的便宜。”他嫌弃道。
我淡定道:“不用劳烦,我回府便是。”
他只道:“我再忍不得你半分,快去洗了,况且没有晚陶领着你出不去栖梧宫。你于温泉中时,正好可以认真思虑思虑救出那只狸猫的法子。”
原来那娇美的圆脸姑娘唤作晚陶,唔,迟早是个太子妃亦或天妃的人物,我于人间的话本子上看过不少女侍卫嫁给公子的风月段子,很是引人入胜感人肺腑。
于是我被晚陶领着到栖梧宫的温泉泡了两个时辰,刚换好外袍又被晚陶领着七拐八拐出了太子仙府。想我昂首挺胸颇有气势地来此教训桑陌,回去的时候却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连衣服都被硬生生换了一件,何其悲哀,何其窝囊,何其可怜。
为了留住最后一点骨气,我挺直了背板着脸踱出栖梧宫,愣是没说出要一个小宫娥带路的半句话。于是乎,甚有骨气的我迷路了。
我从天明转到黄昏,边感慨卯日星君当值当得恪尽职守,边竭尽心力地找回续繁殿的路。
正撞进一条小路,隐约听见有说话的声音,一男一女好不风流,我于树影绰绰间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可巧,两个熟人,正是凌止神君与流砂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