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三月天》季安年

8、离家

　　三日的时间转眼便到，连告别都略显匆忙。

　　孟珏今日只着一袭淡蓝色儒衫，腰间的饰物和颈间的项圈之类全都没带，只在腕上系着一根五彩丝绳，乃是侯夫人沈氏在孕中时去佛寺，为当时还未出生的他求得的。连束发都只用了一根普通的木质发簪，看来倒真像个清贫的读书人。身旁的青松更是一身简装，只背着个书箱，手提个包袱。

　　“父亲只说让你徒步领略些沿途风情，你又何必赌气，上路都这般寒酸。”孟珺看着弟弟简陋的装束和单薄的行李，就不禁眉头紧皱。

　　“这般也好，穷则生变，也好一路历练历练。”孟珏还未答话，孟戎带着孟珉大踏步的过来，闻声就回了一句。

　　“父亲……”孟珺还是不忍心。

　　“父亲，二弟自小便没吃过苦，况且身子也并不十分硬朗，这……”身边的孟珉也忍不住出声了。他虽平日多在军中，可对这个弟弟也是疼爱的。

　　“怎么，你们这就心疼了？”孟戎眉毛一挑，“他就是命好，生在侯府。倘若生在贫寒人家又当如何？还能不进京了？”

　　“父亲说的不错，”孟珏抬手向面前三人行了个礼，“从前仰仗父亲庇护，今后珏儿也该自立门户，这些年，辛苦父亲了。养着我这个无用之人。”孟珏淡淡的低头站着。这些天他总是不能气消，父亲专制也罢了，这些年不都过来了？可他不仅擅自决定自己的事，还总是把自己当个孩子。他已经十六了！

　　孟戎不禁抬手就想教训他，可长叹一声终究放下了高高扬起的手掌，孟珺孟珉兄妹二人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这毕竟是在门外，为孟珏送行呢。

　　“你年纪大了，我也不便整日拿规矩教训你。有用无用，全看你自己吧。”孟戎缓缓说到。心疼了十多年的儿子如今要远行，虽然仓促找好了随行的侍卫，可终究心里也是不舍。偏偏孟珏此时还在闹脾气。

　　“既如此，你便上路吧。”孟戎摆了摆手手，“路上小心些。一年多的时间，多看看风土人情，切莫贪图享乐！盘缠虽不多，你若不整日顾着游玩，也必是足够的。后年春闱，必得挣个功名回来！”儿行千里母担忧，想必父亲也是的。只是孟戎还是免不了沉着脸教训一顿。

　　孟珏早不愿听父亲在这唠叨，只是心里惦念着另一件事。不过想想也是不可能。桓将军和桓子晔都不在家中，想必女眷们总不能单独来吧？摇了摇头，抬手深深一揖到地，就对父兄告别了。

　　走出几步，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孟珺早就不能自持，抽抽搭搭的哭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拿手帕擦着眼泪。孟珠也是时不时的抹着泪。一向果断坚毅的大哥，虽然大不了他几岁，可平日里总是像父亲一样板着脸，这会竟然也眼中泛泪。最让孟珏吃惊的是，他看父亲的眼里竟然有些许落寞，还有些难掩的焦虑，连眉头都微微皱着。许是看错了？

　　孟珏回头看了这一眼，赌得气早没了。这是护着他，教导他十六年的至亲。转回身，低头长叹一声，负手而行：“风萧萧兮易水寒……”

　　只吟唱了这一句，就被孟戎一声断喝打断了：“胡说八道什么呢！还不快走！想是找打么！”

　　孟珏不禁条件反射似得快行几步，一会就转过了侯府的前门，这才长舒一口气。可又禁不住静默了许久，默默站了一会，才苦笑着对青松说了句：“走罢。”

　　青松背着书囊抱着包袱，眼珠溜溜转了一圈：“少爷想念桓姑娘，何不去将军府道个别？想来侯爷就算知道也不会怪罪。”

　　孟珏却只能苦笑一声：“道别又有何用？难不成能让父亲改变心意多留我几日？”说着边摇头便径直向前走着，“罢了，罢了。徒添伤感而已。”

　　青松虽不甚理解自家少爷的想法，却也紧了紧手里的包袱，加紧几步赶了上去。

　　这边侯府门口，孟珏虽早就没了人影，可众人还是站了许久。

　　良久无话。还是孟珺满眼泪痕的，好不容易平复了点，转身就对身边的孟戎说：“看看父亲干的好事！倘若珏儿此行出了什么事，看您心不心疼！”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就跑进侯府了。

　　孟戎被她噎了这一下，面子上不禁有些过不去，此时脸色微微有些愠怒。其实他心里倒并不生气，这个女儿从小就娇惯，众人也都知道的。

　　孟戎板着脸环视众人一周，家里的下人们自然是连头都不敢抬，看到孟珉的时候，不禁微微皱眉：“珉儿。”孟珉此时面色不善，只盯着孟珏走的方向。

　　“只盼着父亲不要后悔。”孟珉面无表情的行了一礼，抬脚也进了门。这会孟戎是真怒了……连平日里最听话贴心的大儿子都这样表现。孟戎不禁在门外发了一通火，说了些“逆子”“不肖”之类的，可儿女们都进门了，唯一的小女儿孟珠又是个胆小不惹事的，孟戎也觉得无趣，不久也就一甩手进了门。

　　孟珏上京这事，孟戎并未对外大肆宣扬，也没有什么送别宴之类。因此这西梁城的官吏们也就没有来献殷勤。可子樱是知道这事的，这会主仆正在暖樱阁说话呢。

　　“奴婢看着孟少爷还是怏怏的，孟侯爷教训了几句就让走了。倒是孟家大姑娘，哭得像个泪人，那伤心的。就连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孟世子看着面色也不好呢，好像后来还顶撞了侯爷，侯爷在门口发了好大火呢。”皓月叽叽喳喳的说着看来的情状。没有父亲和哥哥在，子樱今日自是不能上门的，倒是皓月平日里就伶俐，今日特意求了孟珺挤在下人里边送行，回来就和子樱絮絮的说着今天的事。

　　“你这丫头，也忒机灵，不怕我把你送人去？”子樱微笑着戳了下皓月的脑门。
　　皓月一边揉着子樱戳的地方，一边嘟了嘴道：“倒是孟少爷，也忒不上心，都不来咱们将军府道个别。”

　　一句话说得子樱渐渐隐了刚才的笑意，轻叹一声，缓缓说到：“道别又有何用？终归是要走的，徒增伤感罢了。”眼睛出了一会神，脸上方才换上轻松点的笑意：“走罢，母亲今日身子不好，把账簿送到书房我来看。”

　　皓月看小姐这才有了笑意，答应着就往账房去了。子樱也不着急，扶着黛眉的手缓缓踱进了书房，就把黛眉打发出去了。

　　书房的长案上还摆着那天她翻出来的旧画。画中樱花漫天，一袭鹅黄衫裙的女孩正捧着一朵白樱嗅得出神，左下方还印着孟隽才三个字的印章，是孟珏十岁那年定北侯亲自叫人打的印鉴。
　　子樱缓缓卷起了画，还是长叹了一声。再见，至少要两年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