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月亮的人》卿玖思

5、005

　　第二天檀苹很早就起了。

　　宿舍窗外的天空泛着深蓝的光，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到洗漱间，拉上隔门。

　　宿舍里的灯统一早晨六点亮，晚上十一点熄灭。这会灯还没亮，檀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洗漱，吐漱口水的动作也尽量变轻变慢。

　　窗外楼下是一排桂花树，正对着的北面不远是图书馆，再远处就是红色塑料跑道的操场，影影绰绰可看到操场上几个移动的身形。

　　洗漱完宿舍里的人还没醒，她看了下时间，马上五点半了。

　　叠好被子，檀苹带上钥匙和一个白色纸质服装袋出门。

　　教学楼此刻寂静无声，几栋楼宛若置身无边的深海之中，黑黢黢的视觉引发一股莫名的恐慌。

　　到了教室，檀苹顺手开了教室里的灯。接着绕到教室后，将服装袋塞进江时东课桌洞。

　　他桌兜里没什么书，有一件白蓝色校服外套。可能因为昨晚离开得急，一只袖子拖曳在外面。

　　檀苹把袖子塞进去，袋子被挤了出来。

　　只好把袋子和校服都拿出来，帮他重新叠一下。看到校服后面的数字时，檀苹乐了。

　　东中的校服是宽大白蓝色的运动服，为了区别每届学生，校服后面印有不同数字。

　　他们是东中07级的学生，所以校服白色部分印了2007。

　　江时东的校服一看就知道是借来的，上面印着蓝色的2005，5被粗粗的黑水笔改成了7。

　　让檀苹觉得可爱的是，在数字7旁边，还画了一个猪头表情。

　　萌萌的校服跟江时东外表很不相符。

　　他衣服上有淡淡的薄荷味，像口香糖的味道，又不确定。

　　教室外走廊传来说话的声音，檀苹赶紧将衣服塞进去，迅速回了座位。

　　是两个男生，一个进来了，还有一个去了隔壁班。

　　朱晨奇一猜就知道这么早来教室的是班长，刚踏进一只脚就打招呼：“班长你这么早啊。”

　　檀苹笑笑：“钥匙在我身上，我不早点你现在也进不来啊。”

　　“也对。”

　　朱晨奇在她后面坐下，挠挠头。

　　开了窗，檀苹坐下拿出今天的演讲稿，校服袖口被堆到手肘处，两截露出来的小臂又细又白。

　　虽然类似的演讲她参加过不少，但每次上台前都会克制不住紧张。

　　越想越紧张，紧张到整个人禁不住发抖。

　　咽了咽口水，檀苹决定先不看稿子了，拿出英语书。

　　背部突然被人拍了下，她一惊，书从手中滑落。

　　朱晨奇也吓了一跳，“班长，我吓到你了？”

　　她出了口气，开玩笑地拍了拍心口说：“在看书，我都忘了后面还有人。”

　　“对不起啊，”朱晨奇抱歉一笑，然后提上资料书，“我就是想问你个问题。”

　　他拿的是物理辅导书，王后雄的。

　　檀苹转身看题目，拿了只笔在他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找到思路后才慢慢讲给他听。

　　周围太过安静，她的声音又轻轻柔柔，伴着早晨的微风慢慢滑过思绪。

　　朱晨奇一下就理清了题目。

　　“谢了啊。”

　　“不客气。”

　　檀苹笑着转身，意外撞见江时东和景程正从后门进来。

　　他穿了蓝色校服运动裤，黑色短袖T恤，反之旁边的景程是一身校服。

　　朱晨奇先开了口，“早啊，两位小夫妻。”

　　今天的景程一改昨日的妥协，抄起本书扔朱晨奇，“去你妹的夫妻，老子纯爷们！”

　　书扔过来的瞬间，檀苹就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书本偏离轨道，脑袋上响起一声预料之中的“砰”响。檀苹嘶声捂头，眯着眼睛瞪景程。

　　“哎哎哎手误啊班长！”景程连跳带跑地过来，趴在江时东桌上道歉。

　　不等檀苹讲话，他又接着说，“对了班长，前天在学校操场的也是你吧，班长你说我们得多有缘哎哎哎啊——”

　　被江时东拎着外套领子往后拽开。

　　江时东坐下，只字不言地拿了本书掸了掸被景程趴过的桌面。

　　景程衣服也顾不得穿好，声泪俱下地指责他：“昨晚还叫我乖宝贝，今天你就嫌弃我脏！”

　　朱晨奇听到了不得了的话，跟檀苹以同样的八卦表情看他俩。

　　江时东：“……”

　　景程捏着嗓子，“你说，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朱晨奇喝下去的牛奶差点喷出来，帮江时东回：“景程，你今天早上不会也洗了头吧？”

　　景程说：“我不止洗了头，我全身上下都洗得干干净净。”

　　檀苹被景程的伪音逗笑，趁着朱晨奇和他在说话，她敲了下江时东桌壁。对方抬头，眼里亦有未来得及散去的笑意。

　　她指指自己桌洞，江时东看过去，桌洞里放了个蓝色书包。

　　“不是，”檀苹又摆手，“你看你自己的桌洞，衣服还给你了。”

　　她脸很小，干净的碎发半遮住额头，露出两只不是很大却十分有神的眼睛。

　　凑过来时眼睛认真地盯住他。单眼皮，睫毛长卷，莫名的可爱。

　　江时东低头看桌兜里的东西，“哦，看到了。”

　　教室人渐渐多了，周围声音嘈杂起来。

　　他闻到清淡的茉莉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天色亮了，她的面色没了白炽灯映照的惨白，添了活力的绯色。

　　檀苹此刻侧着脸还在看跟朱晨奇打闹的景程，随意般的口吻跟他聊天。

　　“景程他平时就这样吗？”

　　江时东静静看她，在她转回视线前早一步移开，“嗯，他小时候脑袋被门夹过。”

　　“啊？”

　　“真的。”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而且是被我家的门夹的。”

　　檀苹半信半疑：“这样啊。”

　　江时东看她一眼，没接话。

　　同桌关蓉心踩着铃声来了，边喘气边抓着头发扎起，“早啊各位。”

　　檀苹歪头笑了笑：“早。”

　　“我跟你说，昨晚我做了个梦……”伴着大家的早读声，关蓉心竖了本书，埋着头跟檀苹讲悄悄话。

　　檀苹配合地侧头去听。什么一会船在天上飞，一会学校礼堂里开辩论会……一个十分混乱的梦。

　　.

　　二十分钟的早读，早读后有半小时的早餐时间，然后接着回来上早读课。

　　檀苹原本以为只有东中的规矩这么奇葩，后来听说本市的其他几所高中也是这样。

　　吃完早饭回来，在教室门口碰见了一人。

　　李毓章。

　　她高二的同学，现在在物化1班。

　　李毓章长得清秀，皮肤白，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以前的班主任总爱叫他酒窝小王子。

　　“早上好啊。”李毓章停在她们面前。

　　关蓉心坏心地朝檀苹丢了个暧昧的眼神，进教室了。

　　“找我有事吗？”檀苹随他到走廊扶栏处。

　　平时爱笑的李毓章今天不知怎么愁眉苦脸的，还半开玩笑地说：“就是你不当我们班班长了，觉得难过。”

　　他苦巴巴地盯着，檀苹一时找不到话回，干笑两声。

　　李毓章一扫愁容，“跟你开玩笑呢，我来找你就跟你说个事。没几天就是物理竞赛的预赛，老师让参赛的同学下午自习课去一下物理组办公室，你们班一共有四个人吧，你跟他们说一下。”

　　檀苹点头记下。

　　正事说完，李毓章跟她聊了起来。

　　“新班级怎么样？”

　　檀苹笑着说：“挺好的啊。”

　　“你座位在哪啊？”李毓章站直从窗外往3班教室里看。

　　她指了下。

　　李毓章说：“你不是近视吗？倒数第三排看得清吗？”

　　檀苹：“还好，近视不严重。”

　　有人从他们身旁过去，檀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忙转身面朝对面的教学楼。

　　江时东几人慢悠悠地走过，她听到景程和旁人热火朝天地聊天。好像在聊NBA比赛，江时东路过时说了三个字：“詹姆斯。”

　　他的声音低沉，又没完全褪去少年的稚嫩，很抓耳。

　　回了教室檀苹就将下午开会的事转达给参赛的几人。

　　到了江时东这她并没有直接对他讲，而是对旁桌的朱晨奇说的，顺便提醒了江时东。

　　正式上课第一天，开学仪式放在课间操时间。

　　铃声响起时，檀苹将演讲稿揣兜里，两手也插了进去，双脚多动症一般在原地动个不停。

　　关蓉心穿好校服打趣：“班长你干嘛，学DJ呢？”

　　檀苹伸出包裹纱布的左手，干脆学起了打碟的动作，嘴里蹦出：“动次打次。”

　　笑过后还是觉得紧张，关蓉心像是看出来了，拍拍她肩膀，“怕什么啊，你考第一名的时候怎么不怕，而且你都上过那么多次了。”

　　檀苹佯装叹气，“唉，有的时候越是得心应手的事，做起来越是紧张。”

　　“说的挺对的，”关蓉心点头，“我每次看到帅点的男生都会紧张。”

　　“……”

　　大家一窝蜂地去楼下排队。

　　走廊里人多，你挤我我踩你的。

　　关蓉心勾着她胳膊，一边跟她谈哪个班的男生帅，哪个班的女生漂亮，哪两个看起来像一对。

　　也有谈到她认识的人。

　　“我说个事你别生气啊。”关蓉心突然小声凑近她耳朵，“其实以前学校里还有人传你跟李毓章那个啥的谣言。”

　　“那个啥？”檀苹皱眉。

　　“就是谈恋爱啊，笨。”关蓉心翻了个白眼，“不过今早我观察了下你俩聊天时的肢体语言，很确定不是。就是有啥，那也是李毓章他对你有好感。”

　　“……他来找我是有事。”

　　“你不懂，人家小男生估计还巴望着天天有事找你呢。”

　　檀苹被臊得哭笑不得：“好了你别说这个了。”

　　下楼梯时，后面人突然撞上来，两人皆一个踉跄。

　　关蓉心回头就骂：“没长眼睛啊，楼梯里打闹什么，老师没给你讲过踩踏事件的惨案吗？”

　　身后的景程被她眼神吓住，忙毕恭毕敬地敬礼，“对不起啊大姐。”

　　“谁是你大姐，说话注意点！”

　　“那对不起啊，小妹妹。”

　　关蓉心眼一瞪，“你个秃子你还耍流氓呢你。”

　　景程：“……”他不过就是理了个寸头，怎么就成秃子了。

　　避免他俩再起争执，檀苹当和事佬：“好了，别吵了。”

　　旁边有3班同学起哄：“对啊，要吵咱们回家再吵。”

　　关蓉心眼神飞过去。景程也伸手去捶那人后背，笑嘻嘻地骂了起来。

　　檀苹在女生队中排第二个。

　　她看起来安静地站着，心里却狂奔似的呐喊着：“不要上去演讲，不想上去，拒绝上去！”

　　眼睛盯着前面某一处，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旁边打闹的同学撞过来也无动于衷。

　　江时东从前方过来往末尾走，就看到她鹌鹑一样定住。受到撞击，正好跌撞到他肩膀。

　　江时东扶住她，“悠着点。”

　　檀苹这会看起来呆愣愣的，眸中反应了几秒才重现神采。

　　仰头盯着他问：“啊？”

　　江时东看向她不留神拽出来的演讲稿，被捏得皱巴巴的。他捡起来还她，“你紧张？”

　　檀苹喉头一咽，低头接过，“我不紧张啊。”

　　此紧张非彼紧张。

　　“那加油。”

　　进场的铃声响起，江时东没等她回应就离开了。

　　檀苹渐渐感觉到今天太阳的炽烈，灼热到她耳廓像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