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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街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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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淅沥沥的小雨染湿了屋瓦。
平宁县长街上,小老板们看看天色,各自准备收摊了。平宁县不是个富裕的地方,并不存在晚市。
天气的缘故今日没多少客人光顾,小老板从蒸笼里掏出一个剩下的馒头,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对面屋檐下的小乞丐身上。
小乞丐接住馒头,连声道了几句谢。
“吃吧。”小老板大方地挥挥手,收拾好家当离开了,他的家中还有妻儿在等候。
那馒头已经没了热乎气,阿木将它捧在手心,小口小口地啃食着,吃一口看一眼,唯恐不小心咬多了,一下就没了。
风吹来,阿木不禁打了个寒颤,晚秋的雨带着沁人的凉意,驱散了最后一丝燥热。
冬天就要来了。
阿木有些忧心,冬天来了,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她吃了半个馒头,把另外一半藏进单薄的衣衫里,宝贝似地捂好了,然后跑进雨里,向着长街另一头奔去。
而后阿木就遇见了一个她并不想看见的人。
她刷的停下了脚步。
顾韶没发现她,他坐在街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边的馄饨铺,包好的馄饨被老板一个个下到锅里,白皮儿裹着粉肉,在沸水里咕嘟嘟翻腾,散发着前所未有的诱人味道。
正好有人经过,随手在顾韶脚边丢下了一枚铜板。
圆溜溜的铜钱在地上骨碌滚了一圈,叮当的脆响敲醒了顾韶,他转了转视线,面无表情地从铜钱看到丢钱的路人,再顺势看到了那边的阿木。
两人的眼神一对上,阿木瞬间就唤醒了昨夜恶梦似的遭遇,她吓得连夜从山上逃下来,经过被屠的清平村时,往日安详的村子仿佛修罗场,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翼,熏得她眼泪和酸水一起冒,路上还听到凶猛的犬吠声,一声声仿佛就追在她身后,吠得阿木心魂俱丧。
跑到平宁县城外时城门早已落了锁,夜阑人寂,她就着城墙根眯了一宿,隔一会儿惊醒一回,看看身周没有恶鬼也没有恶犬,又将身子缩了又缩。
想到这些,阿木远远地绕开了顾韶。
身后,顾韶瞥了一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茫然地心想这是第二次了,他真有那么可怕?
阿木七拐八绕地远离了长街,来到一条陋巷中,在一座白石砌筑的院墙下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狗洞。她伏身钻过去,内里是一个破败的院子,显得许久未有人居住了。
几间屋子门上窗户上都有官府的封条,但早已被暴力破坏。阿木谨慎地隔窗偷窥了一下,才放心地推门进去。
屋里有张床,上面落满了灰,阿木跳上来,贴墙坐着,忍不住开心地蹭了蹭,嘴角露出个微笑。
她双手合十感谢爷爷保佑她找到了睡的地方,手抬起来碰到胸口半个馒头,顿觉更加安心了,闭上眼睛虔诚地发愿:“爷爷,你在地下睡着,要保佑阿木每天都能找到吃的,不要饿肚子。”
“嗤!”一声嗤笑不客气地传来。
阿木一下子睁开眼,看到那个少年托腮趴在窗户上瞧她,失声惊叫:“你怎么在这里?”
顾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来,偷偷摸摸一路尾随,跟个小贼似的,半点也不光彩。
他打量了一会儿这屋子,自顾自说:“这倒是个过夜躲雨的好地方。”
阿木一听就紧张了,手攥紧了衣角,生怕他是来抢地盘的。
“我先来的。”阿木说。
其实抢起地盘来哪有先来后到的道理,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不过阿木还是试图挣扎一番,并且收到了成效。
她手上沾了灰,混着未干的雨水,在脸上一抹就是一道泥,漆黑的双眸泛着水雾,看上去特别像一只小动物,无害又可怜。
顾韶噗嗤一声又笑了,然后堂皇地进了门,拐进了另一间屋。
这座小院不大,只有一排三间相连的屋子,进门中间的正屋可以看作是厅,左手面是阿木占据的卧室,右手面大约是被主人家当作书房。屋子中间有梁柱和门帘遮挡,只是那门帘已经破破烂烂,怎么也遮不严实了。
阿木追到门边,扶着门框看到远在屋子另一端弯腰收拾着的身影,稍微安了心。
她对顾韶的观感很复杂,一面觉得他心地不错,应该是个好人,一面又觉得他是个厉害的人,潜意识就想远着点。
看了一会儿她抱着腿坐回了床上,心想那边屋子里没有床,睡得肯定不舒服,但顾韶也没来争,所以他还是个好人吧。天还未黑透,但阿木前一晚就没睡好,得了临时的安乐窝,心弦一松,迷迷糊糊就歪过去了。
顾韶收拾完察觉对面没动静了,探头一张望,发现阿木团在床上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外头细雨飘飞,两人一路淋着雨来到这里,身上衣服并头发都是湿的,这样睡过去也不怕着凉了。
顾韶环顾一圈,实在没什么得用的,将隔断用的棉布帘子撕了下来,走到对过盖在了阿木身上。
他在床边站了会儿,仔细看看发现阿木五官精致,小巧的鼻子嫣红的嘴唇,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眼睛现在闭着,但顾韶记得它们睁开时那雾蒙蒙的样子,特别好看。只不过这丫头总灰头土脸的,好比明珠蒙尘,叫人不能一眼发现她的光彩而已。
他留恋地看了一眼床,最后还是退了出去,回到另一端的书房。
这院子不知什么原因被官府查封了,卧室里还留了张床,厅里与书房却连张桌椅都不剩,只地上有个箱子,里面有些不值钱的书籍与字画,大约是查封的衙役都不稀罕拿。
屋子里有些潮,顾韶从箱子里找到一块包布垫在地上,坐在墙边发怔。
身上的湿衣服黏在皮肤上,特别不舒服,空荡荡的屋子阴暗逼仄,把人心里的阴郁往事统统勾了出来。
顾韶睡不着,自从宫里逃出来,他就没再安眠过,也不想着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大有能活一天是一天,活不了就算了的架势。可内心深处他又有些不甘心,凭什么呢,凭什么他就得去死呢?
他无法入睡,一入睡就梦回浮华的宫廷,看见母亲将利剑刺入父亲身体的那一幕,然后从这血腥的梦中惊醒。
太子妃戚氏,刺杀了皇太子顾承允。
对于顾韶来说,这是最残忍的事实。
他的灵魂深处有一颗冰冷的火种,他想有一天让那些背叛的人尝到被毁灭的滋味。
大概这就是他总也死不了的原因。
护卫死光了,追兵死光了,可他顾韶还活着。
天色终于黑了,在黑暗里,顾韶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活着。
要怎么活着呢?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隔壁屋里睡着的小丫头。像她那样吗?白日在街上游荡,乞求他人的施舍,给予活命的口粮,一枚铜钱,一块馒头,什么都可以,入夜了再找个狗洞钻进来……
你还不如她呢,顾韶冷冷地对自己说,她能找到狗洞,你能吗?你个废物。
他一下子又从愤怒的滔滔火焰里掉入冷冷的自暴自弃中。
就在这样负面的情绪里,顾韶突兀地听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他的肚子咕噜叫了起来……
一天没吃饭了,饿得难受。
原先怀揣着心事没想到,一旦注意到了,饥饿的感觉立马放大了十倍,肚子咕噜噜的抗议声也放大了十倍,开始循环播放起来。
顾韶捂着胃,想念起曾经滚落在脚边的一枚铜钱,他不切实际地开始幻想时光倒流,他会捡起那枚铜钱,然后走到街边,对老板说,来一碗馄饨,钱不够买不起?那半碗也行啊!
皇太孙顾韶,生来锦衣玉食娇养着,华服美婢侍候着,如今沦落到跟一个小乞丐同住一个屋檐下,靠脑补解决饥饿问题。
乞丐都过得比他好,顾韶眼尖,看得出来阿木鼓囊囊的衣服下藏着食物呢。
蟹肉包,桂花酥,红枣糕,水晶肘子,酱鸭肉,顾韶把能想到的美食统统幻想了一遍,然后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放弃自我埋头睡了。
长夜无声。
阿木睡得迷迷糊糊时觉得有只手贴在了她的脑门上,她身子发软浑身发烫懒洋洋地不想搭理人,又警觉地想看看是什么人。
“果然发烧了。”顾韶嘀咕。
床上的小姑娘半睁开迷茫的眼,一副今夕何夕的灵魂出窃之态。
顾韶收回手,掌上犹有阿木额头的余温。皇孙殿下面对杀人的刀剑可以临危不惧,面对生病的小姑娘却是一筹莫展了。
阿木被推了推,那人说:“你发烧了,去看看大夫,别病死在这里。”
阿木迟钝的脑子捕捉到了“大夫”和“病死”两个字眼,认识到眼前人是那个还算好人的少年。
“没有钱,大夫不看我,爷爷会保佑我。”她眼睛都没睁开,含糊地说,“我身体好,我没生过病。”
顾韶费尽巴拉地听完她的话,心里也犯愁,他出身尊贵,一辈子吃的苦都在这十几天,却不是何不食肉糜的二傻子,知道阿木说得有道理。
他出门找了找,排屋外有两间矮小的屋子,分别是厨房和茅厕。后院里有口井,就在他们昨天钻进来的狗洞旁边,昨日下了雨,井水很充沛。
顾韶打了水上来,又为难了。厨房里有灶台有干柴,但问题是皇孙殿下不懂起灶生火。
阿木睡得好好的,烦人的家伙又来了。
“事急从权,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