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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三五五 …… ...

  •   这日,谢舒见孙权回宫时穿了件银白地衣缘无纹的锦袍,便问:“我怎么记得你今早走的时候穿的不是这件,那件茶色地外罩无袖衫的呢?”

      孙权在门口脱了鞋,赤着足走进来,在谢舒对面的蒲团上坐了,道:“今天凌统出殡,我所以临时换了件素色无纹的衣裳,那件茶色的被我扔在龙兴宫的书房里了。”

      谢舒听他说起凌统,不禁心里一沉,放下了手里的账:“算起来凌统今年还不到三十岁,真是英年早逝,太可惜了。”

      孙权叹道:“若不是我执意要打合肥新城,他又怎么会死?是我对不住他。”说着,又忍不住眼泛泪光,他不想被谢舒看见,低下了头。

      谢舒握住他的手,劝道:“自古生死有命,逝者既已矣,往事不可追。你只有好好地活着,振兴江东,才能对得起凌将军的牺牲。”

      孙权点点头,回握着谢舒的手道:“夫人,其实我有个事想与你商量。”

      谢舒道:“你说。”

      孙权道:“凌统死后,凌家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父亲凌操早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死在了战场上,他的夫人前几年生凌封的时候也不幸难产死了,此后凌统就没再续娶,一直自己拉扯着两个儿子。凌氏不是什么大族,老家也不在建邺,何况凌统的两个儿子现年才不过五六岁,我不忍心送他们回老家去,让他们这么小就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一个为国捐躯的将士的后人,不该被如此对待。我想亲自收养凌烈和凌封,只是我朝务繁忙,这样一来,照顾他们的重担不免要落在夫人的肩上,我所以来和夫人商量一下。”说罢,用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期待又略带恳求地看着谢舒。

      谢舒一口应了下来:“也罢,左右我宫里的地方够大,容得下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不如就让他们和青钺一家一起住在后殿里吧,人多也热闹,能让他们尽快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而且青钺很会照顾孩子,平时也能帮我分担分担。”

      孙权忙牵起谢舒的手,在她的手上亲了亲,道:“夫人贤惠,王后贤惠。”

      谢舒却从他手中抽回手,道:“既然我都答应你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孙权笑道:“你倒是不肯吃亏。说吧,你又想干什么?”

      谢舒道:“华英翻过年来就四岁了,已经渐渐开始懂事了,我想让她早点开蒙读书。”

      孙权满不在乎地道:“她才四岁,你着什么急?就算是男孩,也要等到五六岁时才开蒙哩。再让她多玩几年也无妨。再说一个女儿家,读书无用,倒不如在闺阁里学学规矩、做做女红,这才是正经事。”

      谢舒早知道他年纪不大,却是个封建的老古板,便反驳道:“谁说女子读书无用了?她若不念书,怎么明事理,知是非?等她长大了,随便一个念过书的男人都能哄骗她、作践她,到时候,她又该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在这世上立足呢?”

      孙权振振有词地道:“可你别忘了,我是吴王,将来还会是皇帝!我会由着夫家欺负她么?”

      谢舒道:“可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么?若是有一天,你我都不在了,她那时又当如何?人活在世上,终究是要靠自己的。”

      孙权只得无奈地道:“你的学问不是一向很好么?要不然平时就在宫里教她识几个字,再念上几本毛诗,就够用了。”

      谢舒却坚决地道:“不,我要送她去陆师傅的学堂,让她和哥哥们一起读书。”

      孙权这下真急了,瞪起眼来道:“那怎么行?一个女儿家,成天抛头露面的不说,还和男子同席而坐,成什么体统?这若是传出去,我丢不起这人!我让你在宫里教她识字念书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别蹬鼻子上脸!”

      谢舒也急了,针锋相对地道:“我看你才是过河拆桥!你就没想过当今礼教为什么宣扬‘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许女子读书么?就是为了让女人愚昧无知,好无条件地臣服于男人——‘相夫教子’‘以夫为天’!若是无知平民秉持着这种迂腐的观念倒也罢了,可你是吴王,是皇帝!你怎么竟也这样愚昧?如今别说是世族门阀之流了,就算是有几个钱的小富之家,也都会专门请师傅上门教闺阁女子读书。你一个皇帝,怎么反倒连平民都不如?”

      孙权沉默了,可看得出来还是不服气。谢舒又忍不住讥讽道:“我想起来了,你家祖上原是种瓜的佃户,那你如此愚昧迂腐,也就不足为奇了。”

      孙权气得站了起来,指着谢舒道:“你家祖上世代为官,就教出你这样大逆不道的所谓‘闺秀’?那我倒宁愿你少读点书!”说罢,便走到门口趿上鞋,负气出去了。

      谢舒也被他气得够呛,便没让宫女挽留他,任由他去了别处。

      孙权这一走便是四五天,连凌封和凌烈进宫时都没露面,直到孙鲁阳入学的前一天,他才派谷利和仲姜送来了一张松木书案和一个书箱。

      谷利把书案搬到廊下,直起腰来拭了把汗,道:“这张书案是主公吩咐宫里的木匠专门为华英郡主打造的,想着郡主的年纪小,平常的书案对她来说太高太大了,所以尺寸都是小一号的。”

      谢舒撇嘴道:“算他有心。”又问:“凌封和凌烈兄弟俩也定于明日入学,他们的书案也都送来了么?”

      谷利道:“娘娘放心,属下方才已派人搬到后殿去了。主公为人一向公允,是绝不会厚此薄彼的,只要是郡主有的,两位凌家公子都有。”

      这时,仲姜上前施礼道:“娘娘,主公还亲手为郡主打造了一个书箱,把送给郡主的新书和笔砚都装在书箱里了,请娘娘笑纳。”说着,把手里提着的书箱放在了书案上。

      谢舒拉开书箱,见里头有上下两层抽屉,上层是放书的,下层是放笔架和砚台的,做工不可谓不精巧。

      谢舒道:“多谢你们了,还劳你们为此跑一趟。”

      仲姜和谷利都道:“娘娘这是什么话,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谢舒便留二人在宫里说了会儿话,吃了些茶果点心,便打发他们回孙权身边复命去了。

      谷利与仲姜走后,在殿内当值的大宫女赤乌和苍鸾都忍不住过来看孙权给郡主做的新书箱。

      谢舒将书箱里的物件一一拿出来摆在书案上,只见有玛瑙的笔架、歙县的墨砚、玉珠算盘、狼毫细笔——样样名贵,有的甚至连孙权自己都舍不得用。

      赤乌艳羡地道:“别看主公嘴上说不行,可他对郡主入学的事,比谁都上心。”

      谢舒见他如此细心,这几天以来对他的怨怼与不满也都烟消云散了。她含笑拉开上层的抽屉,将里头的书取了出来,但仔细一看书目,却又微微蹙起了眉头。

      苍鸾见她脸色不对,凑过去看了看,道:“是才女班昭所著的女训。奴婢进宫前也拜读过,写的是女子的道德行为准则。”

      “糟粕罢了。”谢舒少见地面露嫌恶之色,随手将那本女训丢进了燃烧的炭炉里,吩咐赤乌:“去屋里把主公时常翻阅的左传、国语拿来,再去我的书架上拿几卷诗经。光是这几本书,就够这丫头学到及笄了。”

      赤乌应诺去了。

      这晚起更时分,孙权从外头回来了。

      因着明日是孙鲁阳入学的头一天,不能去迟了,谢舒正铺开枕被,打算早点睡,见了孙权,没好气地道:“你怎么回来了?”

      孙权也没好气地道:“这也是我的寝宫,我为什么不能回来睡?明日华英入学,我要亲自去送她。”

      谢舒淡淡道:“我已经和华英说好了,明早我送她去。”

      孙权不服气地道:“那我就去送凌封和凌烈,明日也是他们入学的头一天。”

      谢舒便不说话了。

      孙权暗自得意,吩咐人打水来梳洗了一番,上榻挨着谢舒睡下了。

      次日一早,谢舒领着孙鲁阳、孙权带着凌家兄弟,一前一后地来到了前殿的私塾。

      此时孙虑、诸葛恪和吕蒙家的三个兄弟早就到了,在屋里大声地背书。陆逊站在门口迎候谢舒和孙权。

      谢舒一见他便笑着道:“师傅还从未教过女徒弟吧?”

      陆逊点点头,道:“礼法所规,男女是不能同席授业的,但臣在讲案旁加设了一道屏风,郡主的书案就在屏风后,如此,便不算与男子同席了。”

      谢舒道:“让师傅费心了。华英还小,如今连字都还没认全,师傅授课时不必迁就她,还是以大圣和元逊他们为主,该讲什么就讲什么,至于华英能听懂多少,全凭她自己罢了。”

      孙权道:“这两个臭小子也一样。”

      陆逊道:“臣会看着办的,请主公和王后放心。”便走进讲堂,关上了纸门。

      门外,孙权和谢舒互相看看,孙权笑道:“夫人,这下你不生气了吧?”

      谢舒瞥了他一眼,顺着宫廊走了,孙权连忙紧几步跟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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