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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三五四 …… ...

  •   这一晚外头风雪大作,含章宫寝殿的卧房里却是一片温静祥和,炭炉在榻边暖暖地烘着,连枝灯的火苗纹丝不动,轩窗下摆着一溜盛开的水仙花,清冽的花香弥散一室。

      因着孙权不在,孙虑晚饭后便赖在谢舒的屋里不肯回书房去,连功课也让侍婢给拿进来写。

      谢舒一向宠爱他,只在嘴上说了他几句,便依了他了,也想顺便看看他近来的功课如何。

      当下便让当晚当值的苍鸾领着几个宫婢,合力把沉重的乌木案几挪到榻边来,自己慵懒地斜倚在榻上,看着孙虑伏案修改师傅批驳过的文章。孙鲁阳坐在哥哥的身旁,在案几上搭积木玩。

      这小丫头聪明得很,搭起积木来又稳又快,没多久就摞得老高,还在最顶层加盖了一个房梁和一个三角形的屋顶。

      谢舒拍了拍手,以示鼓励,孙鲁阳却很快失去了兴趣,将搭起来的积木“哗啦”一声都推倒了。凑到孙虑身边,稚声稚气地问道:“哥哥,你在写什么?”

      孙虑道:“写师傅布置的功课哩。”

      孙鲁阳似乎很感兴趣,伸手想要他手里的毛笔。

      孙虑便把笔递给她,捏着她的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字,道:“这个字念作‘大’。”

      孙鲁阳奶声奶气地重复:“大。”又问:“是什么意思?”

      孙虑耐心地道:“在江东阿父最大,所以阿父是大主,你是小主。”

      孙鲁阳懵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小字怎么写?”

      孙虑又攥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小”字。

      孙鲁阳认真地端详着,那专注且若有所思的神色,竟不像是一个才三岁的孩子。

      孙虑抬头对谢舒道:“娘,妹妹还这么小,就如此聪慧好学,不如让她趁早开蒙吧,说不定等她长大了,会是个和班昭、蔡琰齐名的女先生哩。”

      谢舒道:“娘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娘倒不指望她才比班、蔡,只希望她能明事理、知进退,一辈子过得平安顺遂罢了。只可惜你阿父是个老古板,不喜女子读书,他未必肯让你妹妹念书。”

      孙虑还欲反驳什么,这时,苍鸾在外间敲了敲纸门,略带焦急地道:“娘娘,太子妃求见,说有急事禀告。”

      周扶历来行止有度,又知道孙登和谢舒向来不睦,因此自嫁入宫中以来,除了偶尔前来问安定省,几乎从不到谢舒的宫里来叨扰。今夜竟漏夜来见,必是出了不得的大事。

      谢舒披衣起身,道:“快请太子妃。”

      苍鸾掀起棉帘,拉开纸门,请进了周扶。

      周扶脸色苍白,神色慌乱,鬓发已被大雪打湿了,狼狈地贴在颊边,却仍旧一丝不苟地敛衽向谢舒行了礼,才道:“娘娘,太子今日下朝后说要一个人在宫里走走,可直到现下还没回宫!外头的雪下得这么大,妾身怕太子出事,可是带人把东宫都翻遍了,也不见太子的人影。能不能请娘娘也派人在中宫附近帮忙找找?”

      谢舒忙道:“这是自然的,你先别着急。”便吩咐苍鸾:“你把咱们宫里能派的人都派出去,和太子妃的人一起在附近找找太子。这么冷的天,太子的身子又弱,他一个人能去哪儿呢?”

      苍鸾连忙应诺去了。

      谢舒本想把周扶留在屋里让她暖暖身子,可她哪里坐得住,谢过谢舒的好意,便又随众出门找人去了。

      这是大寒以来的头一场雪,来势汹汹,朔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如刀子一般地割在人的脸上身上,往日阔朗肃穆的吴王宫,此时已是一片银白。

      这时,打着灯笼的苍鸾在附近的巷子里找到了一个鼓起的雪堆,她本以为是路边石雕的五角宫灯被风刮倒了,埋在了雪里,但放下灯笼,上前扒开积雪一看,竟是个活人被埋在里头,身上摸着还微有余温。

      苍鸾忙脱下衣裳,盖在那人身上,唤道:“太子?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

      孙登还有一丝意识,一把抓住苍鸾,问道:“你是谁?”

      苍鸾道:“奴婢是王后宫里的宫女苍鸾。”

      孙登瞪大被冰雪迷住的眼睛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放开她道:“不对,你不是苍鸾!你是细眉丹凤眼,苍鸾明明是蛾眉大眼!”

      苍鸾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大声喊叫了起来。

      众人闻声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用衣服和棉被裹住孙登,把他一路抬回了东宫,安顿在了武光殿的寝殿内。

      孙登披头散发地躺在榻上,即便身上捂着四五层锦被,榻边围满了火盆,脸色也依旧冻得灰败发青。

      周扶让人打来温水,亲手给他擦身,直到擦得他胸前的肌肤微微泛出了血丝,孙登才总算醒转了过来。

      周扶含着泪唤道:“殿下!殿下!”

      孙登惨青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话,却猛然咳嗽起来,他咳得几乎躺不住,像一只虾子一样弓着身子半仰起来,直到噗地喷出一口血来,才又颓然倒回了榻上。

      榻边的周扶又悲又怕,已然哭成了泪人。

      这时被临时召来卓石也到了,他看了看榻上行将就木的孙登,连脉都没摸,便摇摇头,轻声叹道:“事已至此,各位有什么话,就抓紧对太子说吧。”

      屋里的宫人们闻言都哀哀地哭了起来。

      周扶不甘心地道:“班庶,你快去中宫求见王后娘娘,让她派人催主公赶紧回来,殿下快不行了!”

      孙登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摇摇头道:“罢了,我与他之间从未有过父子亲情,我不想见他。”他喘息了一下,又对周扶道:“你让屋里的人都出去吧,我有话单独对你说。”

      周扶含泪摒退了众人。孙登握着她的手道:“这一生,是我负了你,我死后,你不必为我守节,待三年丧期一满,你就找个好人家改嫁了吧。”他冲她无力地笑了笑:“我看孙绍就很好。”

      周扶却哭得更厉害了。

      孙登转过头去望着帐顶,眼泪顺着眼角不断地流进他斑白的鬓角里。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周扶自嘲地道:“从小到大,我之所以这么拼命地讨父亲欢心、拼命地想胜过孙虑、拼命地争当太子,都是为了给母亲争一口气。可到头来,她竟是杀害我生母的凶手!那我这一生到底是为何而活呢?我本以为母亲是我幸福的来源,却不想原来我此生最大的不幸也是她带给我的。”

      孙登绝望地闭上眼,泪涌如泉:“可我还是不恨她。若能有下辈子,我愿与她做一对嫡亲的母子,平凡地活在世上,再也不投生到帝王家了!”

      在周扶的饮泣声中,他流干了眼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紧紧攥着的右手也随之松开,一张纸飘落在地。

      周扶走过去捡起来,见是一封溅了血的遗书,上头写着八个字:“徐姝杀我,紫绶绝笔。”

      当孙权带兵赶回建邺时,孙登已大殓装棺了。孙权平时虽对这个长子不算上心,但见此情形,也不免哭了一场,忆及他幼时的种种坎坷,更是心下不忍,下旨陪葬于蒋陵。

      孙登下葬后,周扶于丧期出宫,乘船北上,将孙登病亡的消息告知了远在吴县的婆母徐氏。

      这时距离迁都建邺已有五年之久了,旧时的将军府虽也有下人打理,但已远不复当年气派。

      周扶去时正逢早春,府内的青砖地被发芽的春笋顶得七零八碎,通往正院的官道早已被埋没在疯长的蒿草间。廊柱年久失修,剥落的油彩像老树斑驳龟裂的树皮,原本整齐的滴水雨檐残缺不全,檐下的铁马都生了锈。与建邺华丽的吴王宫相比,这里就像一处废塚。

      徐姝被废后,仍倔强地住在将军府废弃的正院里。

      周扶走进正厢房,立即闻见了一股刺鼻的霉味,她屏住气息,掀帘进了内室,见窗前的卧榻上,躺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妪,想来便是徐姝了。

      算来她今年也不过三十来岁年纪,看起来却已垂垂老矣。

      周扶心下感慨,接过侍婢递来的茶,跪在榻前双手奉上:“婆母,儿媳来向您敬茶了。”

      徐姝混黄的眼珠慢慢地转向她,伸过枯枝般的瘦手接过茶碗,放在榻边掉了漆的小几上,喑哑地道:“子高既然已经去了,你便不是我的儿媳了。”

      周扶道:“只要三年丧期未满,儿媳仍会以侍奉姑婆之礼侍奉您。”

      徐姝不为所动,转头看着窗外的荒草萋萋,出口却是不相干的一句话:“自打子高死后,我一次都不曾梦见他,你说他是不是还恨着我,连死都不肯原谅我?”

      周扶坚定地摇摇头:“他说他不恨你,还说来世想和您做一对嫡亲的母子。”

      徐姝蓦然转向她,似是不敢相信她的话。周扶道:“是子高临终前亲口对我说的。”

      徐姝忍不住老泪纵横,就像枯涸多年的老井忽然涌出了甘美的泉水。

      “好孩子,是母亲对不住你。”她哭着道。

      周扶走后,已是黄昏了。徐姝缓慢地坐起来,披上衣裳,从身后的橱柜里拿出一小包药末,撒进早已放凉了的婆媳茶中。

      她看着药末无声地化入水中,喃喃道:“好孩子,是娘对不住你,娘这便来陪你了。来世咱们就依你说的,做一对嫡亲的母子,再也不分开了。来世,娘什么都听你的。”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望着窗外沉落的夕阳,憧憬地笑了。

      周扶走出将军府的大门时,已经有一匹白马在等着她了,马上骑着个貌若天神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把新开的樱花,就像她的孝服一样白。

      他把樱花一枝一枝地递给她,一共三枝。“咱们就以三年为期,到时候,我去建邺娶你。”

      周扶点点头,含着泪笑了。

      孙权自打从合肥回来后,却一直郁郁寡欢的,打不起精神。

      谢舒本以为他是为孙登之死而神伤,过一阵儿就好了,可谁知他竟日益颓丧,后来连早朝都不去了,满朝文武怨声载道。

      这一日,孙权是红着眼回宫的,谢舒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

      孙权抹了把脸,道:“凌统死了,他在合肥为了保护我,受了很重的伤,终于还是没能挺过来。”说着,又流下了眼泪。

      谢舒走到他身边,默默地抱住了他。

      孙权无声地抽噎了一会儿,忽然道:“夫人,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带兵打仗?若不是你做的面具,我自己只怕也已经交代在合肥了。生在乱世,却不擅长打仗,我与废人有什么分别?”

      这番话说得丧气极了,谢舒不禁侧过脸去看着他。他的眸色清浅,在茫然的时候,显得格外茫然,像个无助的孩子,忧伤的时候,也异常忧伤。

      谢舒的心隐隐作疼,劝道:“你是主公,不一定要身先士卒才算英勇,你固然不擅长领兵作战,但却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这是张辽之辈所不能及的。你何苦拿你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呢,这不是难为自己么?即便你打不过他,可你的手下还有朱然、陆逊、步骘,你又何必亲身上阵?让擅长的人做他擅长的事,才是你身为主公应该做的。”

      孙权听了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夫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是我想窄了。”

      谢舒又道:“无论你将来能否问鼎天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之所以爱你,是因为你是你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更不是因为你战无不胜!更何况这世上没有人能百战百胜。胜败乃兵家常势,曹操兵败赤壁、刘备折戟夷陵,他们的失败都比你在合肥的失利严重得多,可他们都没被打倒!你比他们年轻得多,你的机会也比他们多多了。”

      孙权抱住她,动情地道:“夫人,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的幸运。我比曹丕和刘备强就强在,你爱的是我,而不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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