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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三四九 …… ...

  •   张争与陆竞在后宫里闹出人命之后,孙权虽然对吴四姓大加斥责,并敕令他们不许再送族女入宫为妃,但对从夷陵凯旋而归的陆逊却大肆封赏,可谓是赏罚分明。

      在为庆贺西征大捷而召开的大朝会上,孙权加封陆逊为辅国将军、荆州牧、江陵侯,一时位极人臣,风头无两。对朱然、潘璋、甘宁、韩当等随军作战有功的将帅前锋也各有封赏。

      诏书上的一长串名单一直念到最后的几个,才提到步骘,却并没有给他加官进爵,只是轻描淡写地增加了一处食邑之地,并多赏了他半年的薪俸,仅此而已。

      步骘自收复交州以来,一直是朝廷中的红人,坐席与站位都很靠前,周围的几个大臣听了他的封赏,有对他侧目而视的,也有对他视而不见的。

      步骘虽然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但心中的妒火却阴郁而森冷地燃烧着。

      大朝会结束后,孙权刚走,陆逊立即就被恭贺他的人群包围了,也有巴结他的,也有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也有像朱然一样要拉着他去跟主公喝酒的。

      陆逊虽然一一应付着他们,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的,他越过层层叠叠围着他的人群,见步骘正孤身一人走出大殿,忙扬声唤道:“子山,请留步!”

      步骘听见了,却连头也没回,不想理会他。

      陆逊又唤道:“步子山大人,请留步!陆某有话说。”

      步骘才顿住脚步,装出一副刚听见的样子,笑着向他拱手:“恭喜陆大人了,大人此番西征刘备,实乃不世之功,步某佩服!”

      陆逊也向他拱手道:“此番西征,步大人虽未作为主力出战,但却带兵辗转于巫峡一带,尽数讨平了山中的蛮夷,使得陆某可以专心作战,而不必受山贼的骚扰,否则,陆某不可能这么快就打败刘备。夷陵大捷,实非陆某一人之功,步大人亦功不可没!”

      步骘笑了笑,摸不准他是真心感谢自己,还是记恨自己曾在收复交州的庆功宴上羞辱过他,所以借机报复。

      思忖之间,步骘再次被挤出了人群。这使他想到出仕之初,他亦是这样冷冷清清地立在热闹之外,看着与他同天出仕的陆逊被热情的同僚所包围。

      他曾几年如一日地为此咬着牙努力过,在交州瘴雾弥漫的崇山峻岭之间、在密林里举步维艰的时刻,在被山里的毒虫蛇蚁叮咬得夜不能寐的时候,他从不曾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失意和陆逊的得意。

      他也曾因此而成功过,那时他以为他终于将陆逊踩在脚下了,可如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他苦笑着,转身走出了大殿。

      回到府里,已经是后晌了,步骘心绪不好,正想进卧房去,他的夫人段氏却从前厅迎了出来,低声道:“你在宫中的那位族妹来了,正在屋里坐着呢。”便俯身帮步骘脱了鞋。

      步骘只着布袜走进前厅,见步练师正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段氏招待她的茶水点心和几盘时鲜瓜果。

      步骘见她占了主位,只好自己走到侧席上坐了,半冷不淡地道:“你解禁了?”

      步练师漫不经心地道:“我帮了主公那么大一个忙,替他离间了陆竞和张争,他没明着赏我就罢了,难不成还要罚我?他不但解了我的禁,还默许我出宫省亲,只是不准走宫门。我一出宫就来你府上了。”

      步骘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问道:“你有事?”

      步练师用银签子扎了一片鲜桃吃了,挑眉道:“怎么?我是你的族妹,没事就不能来看望兄长了?”

      步骘冷笑道:“我的笑话你如果已经看够了,就趁早请回吧。”

      步练师咀嚼的动作一顿,正色道:“我与你同姓同族,一损俱损,可不是来看你笑话的。今早的朝会上,各级将领的封赏已经下来了,我都听说了。你在夷陵一点都没少出力,功劳却全让陆逊一个人给占了,听说主公还要给他赐婚,这是多大的荣耀?你娶媳妇的时候,主公可曾问过你?”

      步骘道:“主公之所以做主让他娶孙汝,只是政治上的联姻罢了,这倒也没必要上纲上线的。”

      这时,段氏扣了扣门,领着府里的丫头送了一吊子热茶进来,又给步骘端来了几碟切好的鲜果。

      步练师在主位上侧目打量着她,等她忙活完,关上门出去了,才压低声线对步骘道:“你当初怎么就娶了她?要长相没长相,要家世没家世的,成天只会给人端茶送水,跟个老妈子似的。”

      步骘道:“我年轻时是佃户出身,我划着船在湖里摘藕,她常在湖边洗衣裳,一来二去,就对上眼了。我与她也算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步练师不屑地“切”了一声:“这种女人对你一点用处都没有,只会拖累你罢了,她凭哪一点能跟孙汝比呢?不过我听说,南越王士燮的女儿士嬉年轻貌美,与你倒是很般配,且士燮也有意把她许给你为妻。只有这种女人才能帮得上你。陆逊如今一战成名,你要与他抗衡,就不能让主公淡忘你平定交州的功劳,也得让主公明白,只有你才是交趾太守的最好人选,如此,他才会重视你、重用你,依靠你替他管辖交州。而交州如今虽已在名义上归顺朝廷,但实则还在士燮的掌控之下,所以你必须与士燮交好,而与士燮维系私交最好的方式,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两人又在屋里絮絮地说了一会儿话,步练师因为是刚解禁,也不敢出来太久,便告辞回宫了。

      送走了她,步骘的夫人段氏忧心忡忡地问道:“你与族妹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呢?”

      步骘道:“一些朝中和宫里的杂事罢了。”便要回自己屋里去。

      段氏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路:“你不必蒙我,我方才进去送茶的时候,也听见了一两句。你想要停妻再娶,我毫无怨言,只因你如今出将入相,我的确早就配不上你了。但我劝你别听你族妹的怂恿,与陆逊乃至吴四姓为敌。她之所以挑唆你,是因为尚香郡主从荆州回来了,她当初怂恿郡主远嫁荆州的秘密就快藏不住了。陆逊曾经对郡主一往情深,知道原委后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她干脆把你和吴四姓都拉进来,这样她反倒能抽身了。”

      步骘听了心中一动,却淡淡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朝廷和后宫里的事都很复杂,不是你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女人能弄明白的。”

      段氏红了眼眶道:“别的我也许弄不明白,但你对陆逊的嫉妒与仇恨,我却看得明明白白。同是为国效力,为何非要争个你低我高?我只怕你对他的嫉恨最终会毁了你自己。”

      步骘冷冷地睥睨着她,道:“给我让开。”

      段氏驯顺地垂下眼眸退开了,她的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的地板上,很快就洇干了。

      陆逊西征归来、并奉旨与孙汝成亲的半个月后,中宫的私塾又开课了。

      这天,陆逊刚散了朝便急匆匆地进宫来给孩子们上课,却发觉私塾从含章宫侧殿的一间小耳房挪到了侧殿的正厢房,私塾里除了孙虑和诸葛恪,又多了三个与他俩差不多大的新学生。

      谢舒已经领着几个宫女在门口等着了,陆逊向她行了礼,谢舒笑着道:“自打辅国将军自夷陵凯旋以来,本宫还未正式向将军道贺哩,江东能有将军这样的后起之秀,实乃江东之幸,日后何愁国运不兴,外敌见侮?”

      陆逊谦卑地道:“娘娘过誉了,娘娘还是唤臣陆师傅吧。”

      谢舒笑了,又问:“婚后可与孙汝伉俪和谐?”

      陆逊道:“自是相敬如宾。”

      谢舒便把那三个新学生都叫到跟前来,一一指着对陆逊道:“这是吕蒙将军的三位公子,吕霸、吕琮和吕睦。如今我已将他们收为义子,养在宫中,日后只怕也要拜托陆师傅教导了。”

      陆逊道:“臣对吕蒙将军一向钦佩之至,能教导他的三位公子,是臣的荣幸。”

      青钺上前向陆逊施礼道:“妾身是吕蒙的遗孀,这三个孩子打小跟他们的父亲在军营里厮混惯了,最是难管,还望陆师傅严加管教,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陆逊道:“谨遵夫人吩咐。”

      这日散课后,几个孩子都跑到前院玩去了,谢舒在后殿的正厢房里留下陆逊一起吃饭。

      席间陆逊一直心事重重,食不下咽,仿佛有心事,却又说不出口。谢舒也不逼问他,只是慢慢地吃自己碗里的饭菜。

      良久,陆逊终于放下了筷子,道:“臣有一事,想问一问娘娘的意思。”

      谢舒道:“陆师傅一向很有自己的主见,为何要问本宫?”

      陆逊道:“若非娘娘的提拔,臣何以能有今日的成就?臣所以不敢自专。”

      谢舒放下筷子,道:“你说吧。”

      陆逊沉吟道:“此番西征期间,后宫里发生的事让主公大发雷霆,以致迁怒于吴四姓。臣想借西征之功,替家族向主公求情,不知娘娘对此是什么意思?”

      谢舒接过朝歌递来的绢巾,拭了拭嘴角,道:“以本宫之见,你是你,吴四姓是吴四姓,你犯不上替他们求情。你若想让主公对你少些忌惮,就要尽量与家族划清界限。”

      陆逊犹豫了,道:“但臣毕竟是陆氏的族长。”

      谢舒道:“我知道这很难,你要承受很多族人的指责,比如薄情寡义、数典忘本,但你也要知道,孙氏与吴四姓是很难共存的,你若坚持如此,你和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谢舒顿了顿,又无比郑重地道:“陆逊,以后你凡事都要靠自己了,你的家族不再会是你的依仗,反而会是你的拖累。”

      陆逊心痛无比,顿首道:“臣懂了,多谢娘娘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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