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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三一二 …… ...

  •   徐姝被废的消息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将军府,各院的灯火惊疑不定地亮了整整一宿。

      次日一早,姬妾们晨省时来得都格外早,到了正院一看,徐姝的位子果然空着,袁裳坐在她的上首,倒像是无事发生一般,神色冷漠如常。

      陆竞一向好打听,忙道:“袁姐姐,你的侧院离前殿最近,昨夜听见什么动静了没有?”

      袁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昨晚我睡得早,什么都没听见。”

      陆竞失望地一撇绢子,小声地不满道:“就知道问她也是白问,木头桩子一个。”扶着侍婢鹿鸣的手,摇摇曳曳地走到袁裳对席的位子上坐了。张争一向与她形影不离,也走过去挨着她坐了。

      步练师自打族兄步骘在交州立下战功以来,在府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如今已与张争平起平坐了,连陆氏都不得不顾及她的面子,再不敢像从前一样轻慢她了。步练师道:“妾身的院子虽然离前殿不近,但离废苑却不算远,昨天半夜,妾身分明听见有一阵人声往废苑去了,想来是把徐氏给关到那里去了,妾身吓得半宿都没睡好。”

      废苑是将军府中的一处禁地,专门用来关押犯事的奴婢和失宠的姬妾,因为地处偏僻,即便在炎热的盛夏都透着丝凉意,府里的上下人等平时都是绕着走的。

      姬妾们听了害怕,都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陆竞啐道:“她活该!当初她在我们陆家当媳妇的时候,就不敬公婆,跋扈之至,我大哥英年早逝,何尝不是被她逼死的!她落到如今的下场,是咎由自取,也省得我亲自动手收拾她了!”

      步练师道:“陆姐姐所言极是,徐氏心肠之歹毒,妾身也是亲眼见识过的。当年她嫉妒袁姐姐得宠怀孕,就雇人在大街上纵马撞死了姐姐的母亲,又买通车夫,在袁姐姐回家看望母亲时使姐姐滑倒小产,事后更是栽赃给谢夫人,以致谢夫人百口莫辩,无奈之下才远赴许都,直到如今才得以与主公夫妻团圆。以前徐氏得势时,妾身真是半个字都不敢说,如今总算可以一吐为快了。”说罢,怯怯地看着袁裳,道:“这些事袁姐姐也是知道的,可见妾身所言非虚。你说是不是,袁姐姐?”

      袁裳轻轻点了点头,却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眉头。

      此时的废苑里,徐姝正疯癫地捶打着紧锁的大门,声嘶力竭地尖叫道:“来人啊,给我开门,我要出去!谢舒,你这个贱人,是你把我害到如今这个地步!我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抽你的筋,寝你的皮!谢舒,你给我等着!”

      她已经折腾了一宿,声带早就撕裂了,只能发出喑哑难听的嘶嘶声,像毒蛇吐着信子,暗红的血丝沿着她的嘴角流淌下来,又干涸在她的下巴上。

      她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蓬乱得如同深秋的枯草,华贵鲜艳的锦衣沾满了灰土和草屑。她捶门的手已烂了,每拍一下门,就在古旧的木门上留下一个血红的手印,然而她却全然不觉得痛,她形同一个疯妇,在一夕之间苍老了几十岁。

      不知过了多久,徐姝终于使尽了气力,认命似地缓缓滑坐在地下,倚着门发愣。这时,门外的锁链忽然“哗啦啦”一阵响动,徐姝瞬间回神,像一只野兽一样跳了起来,狠狠地瞪着大门。

      大门打开了,一行人抬着一张步辇鱼贯而入,旋即稳稳地将步辇放在了院子的当中。

      待徐姝看清了辇上坐着的人,钻心噬骨的恨几乎使她不能自持,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嘶声道:“谢舒,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然而那些人怎会容她近身,立时七手八脚地把她摁在了地下。她被恶狠狠地揪住头发,保养得宜的脸蛋被地上粗粝的沙石磨得生疼,眼前则是一双木底鹅黄缎的雁头履,两只鞋尖上各缀着一颗鸽蛋大的蚌珠。

      谢舒抬脚跨过她,在荒芜的院子里走了几步,道:“徐氏,还记得这个地方么?当初我被你诬陷,就曾被关在这个院子里等死。”她微微一顿,声线渐冷:“如今,终于轮到你了。”

      徐姝拼命挣扎起来,啐道:“谢舒,你休想!”

      谢舒俯身欺近了她:“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些年来我卧薪尝胆,隐忍待时,为的就是今天。好好享受吧,因为你的余生,就要在这方寸之地度过了。”说罢,又悠然坐上来时的步辇,出门去了。

      谢舒走后,徐姝气得大闹了一场,竟吐了血,她悲从中来,踽踽地走进房中,扑倒在破败的草榻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良久,眼前忽然有人递来了一块帕子。徐姝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抬起头,却见袁裳正站在面前。

      徐姝先是一愣,旋即扯着嘴角冷笑起来:“你也是来报仇的吧?也好,你赶紧杀了我!我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想让谢舒那个贱人来看我的笑话!”

      袁裳一如既往地冷淡,她摇摇头:“我不是来杀你的。”

      徐姝怔了怔:“我害死了你的孩子,害得你无法生育,你不恨我么?”

      “恨。”袁裳道:“但我更恨那个害死我母亲的人。我今天来,就是要问清楚,当年在闹市上纵马狂奔,撞死我娘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指使的?”

      徐姝想了想,仿佛明白了什么,忽然大笑起来,一把扯住袁裳的袖襟:“是,是我指使的,就是我让他撞死了你娘!你杀了我,就能给你娘报仇了!左右我已沦落到这等境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袁裳清丽的面上闪过一丝狠绝之色,她几乎已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然而却又强自镇定下来,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徐姝道:“无名小卒罢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他姓甚名谁?总之就是我指使的。”

      哪知袁裳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松开了徐姝的前襟:“不,不是你。”

      徐姝不耐烦地道:“就是我!你还要我再说几次?”

      袁裳俯身向前逼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那人究竟是不是你指使的?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如今主公正在替长公子另择养母,我膝下无子,位分又高,几乎是不二人选。如果我娘真是你派人所杀,长公子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徐姝的目光一缩,忙跪在榻上向她连连磕头:“不,不,求你放过子高!我是胡说的,撞死你娘的不是我!买通车夫害你小产的才是我,栽赃给谢舒也是我,别的都不是我干的!求你放过子高吧,他只是个孩子!”

      她已有些痴怔疯癫的样子了,袁裳看着她,只觉得有些悲凉,便没再追问什么,只是吩咐人看好她,便锁上门出去了。

      这一日上朝后,张昭来到孙权的书房外求见,还没进门,就听见孙登在屋内道:“有道是百善孝为先,母亲于我有养育之恩,我若不听她的话,岂不是不孝么?”

      孙权气极了,一拂袖,把什么东西甩落到了地下,一阵乱响,旋即拍案大怒道:“先论是非,再说孝道,你这是舍本逐末!是愚孝!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说罢,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孙登的申辩,不耐烦地道:“你给我滚出去!你娘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以后别在我跟前提起她!”

      孙登含着眼泪走出了书房。

      张昭进了屋,见孙权正支着额头坐在主案后发愁。张昭跪下道:“没能教好长公子,是老臣的过错。”

      孙权摆摆手,缓和了口气:“张公不必自责,怪只怪那孩子愚顽不灵,偏偏又摊上个不慈不贤的养母,看来这回,我得好好地给他挑一位母亲了。”

      张昭道:“此是主公家事,老臣身为外人,不便置喙。但若主公不嫌,老臣还愿意继续教导长公子。”

      孙权怔了怔,忽然起身来到座前,握住了张昭的手:“张公此话当真么?那孩子听信愚妇的教唆,连累了张公,我还以为张公必不肯继续教他了!”

      张昭宽和地笑了笑:“老臣都一把年纪了,难道和一个孩子斤斤计较么?况且他这次犯错,和老臣的教育也有脱不开的关系。从前老臣只看重他的成绩,却忘了教他做人的道理,以后必不会了。”

      孙权紧紧握着张昭的手,感慨万分地道:“有您这样一位师傅,孤的长子有救了!”

      这一年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些,江南的河道涨满了水,尤其是从吴县至建邺的一段,畅行无阻,朝发夕至。

      四月末,孙权正式迁都建邺,人马先行,行装后至。

      谢舒与孙虑、孙权共乘一车,公卿、姬妾们各自乘马车随行,孙登因无人照管,被安排与仲姜同行。

      在他的恳求下,孙权才勉强同意让徐姝来送行。

      再见徐姝,已不是往日的模样,她穿着黯淡的布衣,披散着长发,跪在泥地里,俨然已是一介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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