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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九、温暖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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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们终于暂时安定下来了。”
Julian在信纸上刷刷写着什么,台灯将他握笔的左手拖出长长阴影。
“小孙死有余辜,我并不为他的死感到愧疚,但妈妈耿耿于怀,她总是放不下,认为这是自己的错,又觉得拖累阿哥的大哥。”
Julian的思绪又回到那个阴天的傍晚。华京生自交代完事情后,屋子里便是长久的沉默。阿哥在母亲的陪伴下睡去,那番生死搏斗似乎未对他造成太大惊吓。Julian和华京生都暗自庆幸,不然对港生造成更多刺激,那港生的状况……
自行车的车铃在外面响起,随即是警察的喊声:“有没有人在?”两人打量农屋周围,“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命案,是不是?”
见警察来,Julian下意识往屋内角落里站了站,所幸他及时将沾血的衬衣换掉。
华京生打开门,带他们到尸体面前,大大方方承认道:“人是我杀的。”
警察见他坦然认罪,直接给他戴上手铐。
母亲一边安抚着熟睡的港生,一边关切地注视这边的状况。华京生看看三人,没说什么,跟警察走了。
林莲好起身追出去,Julian见阿哥并未因此醒来,也稍稍放心,随林莲好追出去。
华京生被带出去几步远,感知到身后的目光,回身望去。
Julian和母亲站在门口,母亲似乎要叫住他,却在华京生的目光下哑口无言——沉默中他制止她的不理智,由他一人结束是最好结果。
华京生心中并不像对面两人如此沉重,这是这些年来他真正的轻松时刻。他已完成带港生回家的承诺。
为了一个早该弥补的遗憾,港生十几年来苦苦期盼的团圆,终于得偿所愿——无论是千里找到母亲,还是帮他去救Julian。
他目光移到Julian身上。Julian也欲张口说什么,还是抿住唇。他目光中几分感激,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迷茫。
未来的事他恐怕帮不上更多忙了。华京生笑了笑,嘱咐道:“照顾好他们。”
一个旧的嘱托已经结束,又一个新的嘱托被赋予。Julian表情郑重,点点头。“嗯。”
华京生露出放心的笑容,头也不回同警察离开。
李医生读到此处,扼腕叹息,没想到大毛会是这个结局,自己当时的预感果然成真。
颤抖的手放下信件,李医生出门踱步,望着窗口处的大海,奋力压下沉重心情,才回到桌边继续读信。
“至于生活,我和阿哥都很不便,我伤势复发,只能静养。阿妈寻了一份夜班的工作——一个女校的宿舍管理员,只在夜晚预防生人进去。这工作不算太累,不然我也不愿让她去。”
“也多亏了你那笔巨款,不然我们三人生计都成问题,现在我们换了房子,这处公寓的地段和采光都很不错,比那漏风的农屋强上百倍。阿妈还问这钱是哪里来的,我说是一位好心恩人。”
读出对方的戏谑,李医生无奈撇嘴,眼角却也有丝笑意。
“我平日在家除了养伤,就是照顾阿哥,每日陪着他,见他状况渐渐好转,如今一些事情已能自己料理。”
写到此处,Julian脸上表情也柔和起来。
“但我不敢彻底松懈,怕一不小心出了差错。”
李医生翻过信纸,继续细读。
“这一两个月在家中,除了照顾阿哥,还要和律师联系。”
Julian写着,眉目间又显严肃神情。
“律师说如果母亲如果出庭作证,证明当年我父亲的意外的确和他无直接关系,那么通缉令便可撤销,不会有罪名加重判刑。但他不敢保证一定可行,法庭是否采信也未可知。而且阿妈状况不好,出庭也有风险。”
“至于小孙这场意外,律师争取小孙先主动伤人的说法,这一点律师保证十拿九稳,不会有太重罪名。”
“阿哥有时候会问他大哥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担任罪名,被警察带走时,却是轻松做派,如释重负一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提心吊胆。”
“我真是有些羡慕他,他算是解脱了,我却还要受煎熬。”
信件戛然而止,李医生看懂弦外之音,体会他的落寞,又预感到他未来的艰难,回信时还是谆谆叮嘱。
“你在台湾还是要注意,原名不要再用了,最好想个办法做个假身份。之前提过的杨忠明,不可不提防。等你的伤好了,赶紧出去做事,给你妈减轻负担。”
“你出去做事,也要收敛一下少爷脾气。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什么董事经理之类的天之骄子了,你现在只是一个幽灵。”
Julian读到此处,撇了撇嘴,又去看汇来的钱单,又是一笔不菲金额。
他收好信件和钱单,打开卧室窗户。此刻正是傍晚时分,天色渐暗,他在轻微暮色中发现一抹引人注目的红色——原来是木棉花要开了。
算算月份,也到了开花的时候,他们来到台湾,正是晚冬将过之时。
日子过得真是很快。
房门被轻敲,港生探头进来,Julian看一眼表,也差不多到了晚餐的时候。
Julian笑笑,签着港生的手一起去餐桌。林莲好正在厨房忙碌,港生乖乖坐下,看着Julian去拿餐具布置餐桌,又自觉去端上烹饪好的菜肴。
家人围坐一起,餐厅的灯光是暖色,符合华港生定义的温暖符号,他盯着灯光在桌子上的光影,似乎是回到童年那短暂的温馨家庭情景——母亲、父亲、大哥、自己……家中明明没有那么亮的灯,回忆却带上温暖的黄色。
林莲好瞧着愣神的港生,正担忧着想说些什么,一只宽大的手将汤碗稳稳放在她面前,她一愣,看向另一个儿子。
Julian不说什么,沉默中却最先为母亲盛第一碗汤,然后是港生的,最后是自己的。
Julian在家同她很少说话,最开始他伤口复发不能下床,除了自己照顾时几句生怯的谢意,便是问港生今日如何。
她对这个儿子了解太少,事实上,她不怎懂他。
过去海哥还在时,她说起过。海哥听了她的困惑不以为意。
“小孩子嘛,有点自己的个性也好。”他反倒对此有点满意,“等他将来长大了,这种神秘感会对他有帮助的,男人啊,就是要让旁人捉摸不透。”
海哥如此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如今这陌生感依然还在,却能感觉出两人的心思像隔了一道鸿沟,明明在关注对方,彼此却不愿多接触。
一日她寻出些港生的衣服,打算修补上面的破口。Julian走过来告诉她洗澡水已经放好,语气就如告知琐事般平常。林莲好没太在意,“嗯”了一声,专心对付那只袖子。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听到Julian开口道:“你会修补衣服?”
她抬起头,Julian并未离开,只是站在原地,不解地盯着她。
林莲好低头一笑。“很稀奇吗?”她决意要把缺口缝好再去洗澡,“我过去就是服装厂的女工。”
Julian眨了眨眼,微蹙的眉头并未放松。他只知道父亲是将母亲从香港的夜总会带来台湾的,不了解母亲更久远的往事。“我从不知道你会修补衣服。”
林莲好打量到他的困惑神色,手上工作进行熟练收尾。“也许你大哥记得,我就在那时有的他。”
Julian“哦”了一声,林莲好注意他表情闪过落寞,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洗澡水好了。”他重复一遍来意,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沉默。
她寻到这份管理员工作没多久,就渐渐顾不得家中事务,好在那时Julian伤势好转,基本恢复,由他在家照料港生,林莲好也能放心一些。
那日她回到家中,听见浣洗声音,好奇去查看,发现是Julian专心搓洗盆中港生的衬衣。
等他看到母亲一脸惊讶,Julian转过头,淡淡道:“……洗衣机要过两天才能送到,我先帮忙洗了。”这好似在解释什么,他又继续手中动作。
林莲好印象中,这位自小养尊处优的少爷从未做过这种事,见他动作熟练,忍不住道:“你这是第一次洗?洗得很干净……”
Julian的手微有停顿。“不是。”他拧干衬衣,盯着滴落的水珠。“我在美国有段时间是自己手洗衣服。”
“……自己洗?点解啊?”林莲好眨眨眼。
Julian回忆起什么,脸上的表情阴沉一瞬,似乎是想起厌恶的事情。“那时那个洗衣房,不允许亚洲人用,去了,衣服就会被凌乱丢出来,有人还会往上面吐口水。”他诉说一件旧事,见母亲神色大变,又补充道:“不过那个地方我很快就搬走了。”
林莲好木然点了点头,退出屋子,经过门口的衣冠镜时,她无意打量一眼,看见了那日在Julian脸上的落寞表情。
她不了解Julian,一如Julian不了解她。余下时光他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在一起生活。这时光来之不易,两人暗里都有些珍惜。修补破碎关系并不容易,好在双方都有意愿重归于好——总的来说,交给时间便好。
需要时间的不仅是他们,还有港生。
华港生的情况比起在香港好上许多,一些事情可以自理,但还是需要看护——他有时打开水龙头洗手,却盯着流水看上半天;或是盯着某一点发愣,思绪明显已在很远的地方。
林莲好和Julian都不敢贸然提醒他,他望着虚无的样子太专注,突然提醒产生惊扰也未可知。
待生活安稳下来后,Julian抽空打了国际长途,联系上了远在新加坡的吴医生。吴医生也第一次同林莲好在电话里问候。甚至港生也拿起电话,和吴医生简单问好。
吴医生很是惊喜,她认为港生恢复得很好,可惜她不能亲自见证。她叹道自己实在太忙,不然可以去台湾看望几人,又道待有机会请一家四口来新加坡做客,她定会尽地主之谊。
听到对方提及大毛,林莲好心中刺痛,勉强说了几句又将电话还给Julian。
吴医生说一定是这些日子的精心照料和陪伴起了作用,赞叹Julian的耐心陪同,称这并不容易,希望Julian和京生协同努力,港生的病情一定会愈来愈好转。
Julian并不多说什么,只是礼貌回道,希望可以早日和吴医生在新加坡见面。
即使隔着电话线,吴医生也能想象出这个青年唇带微笑,彬彬有礼的样子。早在香港时她便觉得这孩子气质不俗,不是简单之辈,单论教养,看起来就受过不短的熏陶。
正如她所想,Julian在电话旁,道完一句颇有水平的告别语,便挂上电话,整个过程好像他面见了一位尊敬的朋友。
吴医生的夸赞还在耳旁回响,他转头看向阿哥,眼中闪过一份深沉。
精心照料和陪伴?当然,他必须这么做,也是唯一能这么做的人。
家中晚饭时间较早,林莲好不多久就要出门上夜班。晚八早七,有些辛苦,好在是几人一起轮班。Julian陪同母亲出门,将她送上出租车。
“到了记得打一下电话。”
林莲好点头,“……你和你大哥也早点休息。”
Julian微笑,目送出租车越走越远,才返回家中。
放洗澡水的过程中,他听见电话急促地响了几声,又归于静默,心知母亲已经到了。
浴缸水声渐渐浓厚,浴室里热气氤氲,他的眼镜也蒙上一层薄雾。
记得第一次帮阿哥洗澡时,自己怎么也调不好水温,要么是烫红皮肤,要么是激起一层颤栗。从那以后他放弃沐浴,但选择浴缸,他多少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
他出去叫阿哥进来。雾气扑面而来,打湿了华港生额发,他正要脱衣服,Julian在一旁问道:“今天还是我跟你一起洗,好吗?”
华港生犹豫,还是点了点头。Julian一笑,迅速解开脱掉衣衫,比港生还快些脱掉衣服。
这浴缸还算大,但两个男人一起进去还是有些拥挤,温水溢出来一些,浴室湿哒哒一片,一些泡沫飘出浴缸边缘,或是沾到浴室的白瓷砖上。
浴缸中两人紧密相贴,亲密无间。
Julian从后面揽住他,华港生靠坐在他怀中,又将头也靠在他的侧脸处。一抬头,鼻梁便触到他的下颌,鼻尖也有意无意蹭着他的下巴。
此刻Julian终于能卸下一点伪装,白日里的兄友弟恭扮演得太好,那份情愫被严防死守,连自己也骗过去。
如今单独相对,渴求般的爱意终于被允许流露,反倒有不真实感。
他垂头,对上阿哥因水温而迷离的目光,眼中的情意暗涌。
“水温合不合适?”
“嗯。”华港生轻应了一声,热水和胸膛分别包围着他。
“中不中意这样?”Julian声音中夹杂了不自然的沙哑。
“嗯。”他又应了一声,闭上眼昏昏欲睡。
Julian有些满意,细琐的吻从脖颈一路沿上,落在脸上,最终来到他耳边。“我也中意你。”
“嗯。”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还是胡乱应承。Julian无声轻笑,将怀中人搂紧。
给阿哥擦干头发送回床上,Julian终于有时间整理浴室和自己。几十分钟后当他终于干爽地走出时,回房前先去港生卧室看了一眼,港生已经睡下,呼吸都是规律的平稳。
Julian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笑意有多温柔,他悄悄关上门,放心走回屋子。
当初分配房屋时,他特意将两间相邻的卧室给自己和阿哥,称这样方便他照顾,母亲白天休息也少受打扰。
他说得很坦诚,林莲好也觉得他是在考虑家人,没有一点的私心。
他不可能没有一点私心。
Julian回房,继续翻看律师的建议书和案宗,确定开庭的事情没有疏漏后,才看了一会儿闲书放松。熄灭灯后,躺了许久也睡不着,想到阿哥并不排斥自己,此刻他心中有了更大胆的想法。
他鬼使神差般,未开灯走到港生房间处,开门想再看一眼阿哥。浴室刚才那番亲昵使得他勇敢异常,他走到床边,静静坐下。
未料到港生翻过身,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光泽。
“Julian?”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算太清醒。
Julian本在犹豫,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在这儿。”他回应道,哄着阿哥让出一半床铺,也躺了上去。
“睡吧,哥哥。”他的手好似随意搭上对方腰间。
港生很听他的话,闭上眼睛,Julian紧紧注视着他,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第二天一早,林莲好坐上回家的车,一夜看管不是易事,好在几人轮班,她也可在后半夜休息,更何况她也习惯过日夜颠倒的生活。到站时Julian已在此等候,林莲好下车不太方便,Julian主动搀扶一把。
“多谢。”
“不客气。”Julian的脸上带了一丝笑意,母亲细节之处的依赖,令他暗自有些得意。
两人并排走着,街上没什么人,林莲好腿脚不便,走路较慢,可Julian从未超越过她。
回到家中,港生坐在客厅,家中无人时,他一人在家总是不安。林莲好又走进厨房,Julian照顾港生,除了天色和时间,似乎与前一晚没什么区别。
三人坐在餐桌前,Julian听着收音机的新闻,心不在焉剥鸡蛋,余光看见母亲似乎要说什么。
他一顿,迅速了然意图,低头去看手中鸡蛋,这是一枚溏心蛋,煮得正好——蛋白凝固,蛋黄将熟未熟,发出好看的橙色。
Julian侧脸去看阿哥手中的那枚,是一枚熟蛋。
他没再多说什么,端着咖啡的手都有些不自然,沉默中一阵暖意悄悄而来,他已很久未被家的温暖包围。